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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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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一)

正真長老面色躊躇:“這與此案有關嗎?”

說著還看一眼身旁的張初景,仿佛想得到他的應和。

張初景卻道:“我也好奇,一般都是什麽時候貢獻最大就刻什麽時候罷?”

“細算一下,也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牽扯到一段本土歷史,和一則寺中秘辛,貧僧不敢擅自回答。須得請示幾位首座和方丈後,再看能否告知施主。”

這話說得也挑不出理來,令狐荀便朝他行禮:“那就勞煩長老了。”

“對了長老,在下還有一事不明。”張初景又問,“都說得道高僧的舍利子最為厲害,乃是修行功德練就,比如釋迦牟尼佛的便是堅硬珠狀,五彩耀目。可惜在下一直無緣得見真跡,不知那蓮池大師的舍利子長什麽樣子?”

正真長老想了想,琢磨著說:“施主可見過菩提子?”

“你是說那種跟桃核似的種子?”

“正是。貧僧記得,蓮池大師功德所化,便是一串這樣的菩提子。無繩仍可自然相連,也因此被寺中弟子稱為奇觀,據說所蘊含的法力無邊,可是誰也未曾試過。”

告別正真長老後,兩人從心印樓出來,都是滿腹心事的模樣。

自明法師早就離開了,張初景看著那門口四通八達的小道,不免扭頭瞅了一眼令狐荀:“你還記得來時的路麽?”

對方似笑非笑回看他,徑自走到前面帶路。

路過東院禪房時,正好到了飯點,只見一群剃著光頭、穿著僧衣的小童魚貫而出,一個個老實巴交快步走著,既無人奔跑,也無人打鬧。

見張初景二人過來,並不與他們對視,還後退幾步讓行,朝他們行一個合十禮,紛紛快步避開。張初景便打趣道:“都怪你長得實在兇惡,都嚇著小孩子了,不然咱們拉一個聊聊天,說不定還能套出些話來。”

令狐荀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長得美,你到前面來。”

張初景哈哈一笑,也不接茬:“不過說來也可憐,這些小孩平日裏光吃素齋,恐怕總也吃不飽,雖然個個眉清目秀的,就是臉帶菜色,面黃肌瘦。我看,多給他們個大饅頭就能服服帖帖。”

“張兄生在有福之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這裏的孩子有的吃有的穿還有人管,實則已經比絕大多數孩童過得都好了。”

“你……我……哎不說了,吃飯去。對了,飯後打算去哪兒?”

“藏經閣。”

張初景會心一笑:“我就知道。”

有了時間和關鍵詞,想要定位一件事情,無非就是檢索各類信息。只可惜現在不是互聯網時代,藏經閣也並非電子圖書館。倆人只能老老實實地一排排架子用肉眼看,用手指頭翻。

張初景,也就是張俊人,難免又生出一種自己在上大學泡圖書館找書拼湊論文的錯覺。

這件事在傍晚最後一道霞光消失在天邊時,終於有了些眉目。

兩人手邊,有數本縣志和一本包含歷代大師生平介紹的密東寺廟志。

為了這些,兩人還與藏經閣裏的僧人玩了好一陣子捉迷藏,幸好這邊的僧人以文僧為主,沒有及時發現二人蹤跡。最後反而將兩人哢嚓一聲鎖在了藏經閣中。

令狐荀不知從哪裏摸到了一盞燭臺,以隨身攜帶的火折子點亮。

兩人頭對著頭,在燭光下翻了半晌,又低聲討論好半天,總算還原了一點當時的情形。

蓮池大師之所以會被塑25歲金身,並非因為他的著書立說而致。誠然他所寫的著述結合禪教律,融合儒釋,非常多面,但總歸是他後半生的貢獻。

25歲這一年,統共有兩件事非常值得註意。

其一,當地發生一場名為“蝗蝻倭亂”的海上倭寇入侵事件。來自東瀛的四十位浪人組成的流寇從這附近漁村登岸北上,直攻包括尼陽城在內的州縣近十餘處,殺了一名禦史,一縣丞、二指揮、二把總,死傷過千。

密東寺義不容辭,開寺門接收逃難百姓。

後來這些倭人註意到密東寺的情況,特意饒回來沖擊攻寺。

面對倭寇一輪又一輪慘無人道的挑釁,蓮池大師當時作為密東寺年輕之輩中的佼佼者,率先挺身而出,獨自迎戰四十名悍勇狡詐的倭寇浪人,雖然技驚天下,但以和尚身份殺生,還是受到重罰,引起爭議。

所以此事只在幾本縣志中有所提及,在寺廟相關的文獻記載中幾乎找不到詳細描述。

其二,密東寺裏再往前推四年,曾住進來過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這位客人在那時極不打眼,甚至處境艱難,但後來離寺後扶搖直上,身份顯赫到不能說明。而這位客人,與蓮池大師認識,兩人甚至可以說關系不錯。後來客人離開密東寺後,曾數度邀請蓮池大師北上講經布道,均被拒絕。

總結完畢後,令狐荀問對面的張初景:“你覺得此人是誰?”

“還有誰能顯赫到無法言說?”他托著腮懶洋洋道,“大約就是什麽皇帝皇後、太子太上皇了罷?考慮到皇後是女子,這又是間和尚廟,可以先把皇後排除了。”

令狐荀:“……”

“註意到了沒有,今日正真長老說了,這金像是皇室所做,那很有可能這件事對皇室來說意義最為重大。”

張初景繼續道:“所以,在下不負責任地猜想一下哈,這件事實際上可以這麽理解。一幫子倭寇跑來本來就想劫財,撈奴隸,但是不知道通過什麽方式得到消息,知道有這麽一位身份尊貴的客人在密東寺裏暫居。所以殺了個回馬槍,想把他抓走威脅朝廷,謀取更大的利益。只不過蓮池大師沒有讓他得逞,因為護駕有功,後來得了皇室的青睞。”

令狐荀拿手撥了撥火苗,眼底墨色沈浮:“有幾分道理。但有一點,還是不太明朗。既然二人識於微識,蓮池大師又如何保證以後此人就一定飛黃騰達?為何便如此不顧一切地保護他?若他以後沒有成為‘大人物’,那於蓮池大師來說,豈不是一筆虧本買賣?”

言罷他眼神不知飄向何方,竟漸漸入神。

張初景拿手指敲了敲桌子:“這種事如何說得?那萬一人家就是感情好,就願意為兄弟兩肋插刀,根本不圖什麽回報呢?你看他後來,不也沒接受邀請,北上講經傳道嗎?”

令狐荀卻道:“又或者,他知道此人定會成為人中龍鳳。”

張初景皺眉:“什麽意思?”

令狐荀滿腦子裏還在思索,是否這個蓮池大師跟自己一樣,在渡化神之境時失敗而返回少年時期,因而提前布局了一些關鍵節點。但見張初景斜眼看來,卻不好明說,只抿抿唇:“無事。只是在想,既然密東寺的人這麽會算卦,說不準這點也早就算到。”

卻見張初景嗤笑一聲:“狗屁算卦,慣會用嘴殺人。”

那燭淚橫流,昏黃的燭光在他整個人身上都描出一副茸茸毛邊,亦將他的輪廓畫得模糊不清。只見他眼角眉梢都自然流露出一副狂傲之態,那一剎那,無端叫人覺得似曾相識。

當——當——當——

晚風中送來一陣鐘聲,突如其來重重在心上敲了一記。

令狐荀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又看起手中的廟志。

志中記載,蓮池大師本名昭南,父母不詳,是個孤兒。天生深目高鼻卷發,是以常被人懷疑是醜胡或白虜的遺腹子,引以為異。

幼時性情頑劣,無心向學,跟隨寺中一個夥頭僧長大。少年時則另有奇遇,之後性情大變,變得敏而好學,很快便成為十裏八鄉有名的少年高僧,於文武之道齊頭並進。

“另有奇遇,什麽奇遇?難不成遇到觀音菩薩顯靈了?”

張初景不滿道:“這些個寫書的,要說就把事情說明白,要麽就別說,哪有這樣的,說個一半,叫人瞎猜麽?”

“又或者,指的就是認識這位來寺中的‘大人物’。”

“不對,時間對不上。”張初景搖頭,“少年少年,他認識那個皇親國戚,至少也得是二十歲後的事情。你哪見過二十歲的少年?”

說到這裏,依稀想起上一世的網絡熱梗“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令狐荀狐疑著看他,一條眉毛隨之挑起。

“嗯,無事。”他努力故作正經,又翻幾頁縣志,“就是不明白,淩兄為何對此事如此上心。為了那一千兩黃金麽?”

“你想知道,倒也不難。先告訴我,張兄為何對在下之事如此上心即可。”

藏經閣中一片幽暗,唯獨這裏的燭光影影綽綽,將兩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張初景將手裏的書籍合上,輕輕放下,若無其事道:“怎麽,幫你還不願意?”

“更想知道原因而已。”令狐荀的聲音在這一派安靜中顯得越發低沈,“某不才,過去曾被毒蛇咬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張兄性情開朗,恐怕不知道這是何種滋味。”

燭火微微搖曳,映得人影晃動一下。

張初景推開桌子,笑吟吟地靠坐回椅子上,一雙平平無奇的眉眼直直望向他。

“是麽?可我還聽說,落子無悔。若換做是我,自己選的,合該自己受著。就像我信那蓮池大師與‘大人物’,不論那位以後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以大師之本性,都會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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