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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心不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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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心不起(一)

桂先生呵呵笑道:“張公子說笑了,在下受人所托,是特地來送經書的。”

“先生的老毛病可好些了?”

桂先生楞了楞,瞧一眼身側的令狐荀:“啊對對……那個……好多了。”

張初景只是笑,上下打量一眼面無表情的令狐荀,還沒開口,對方倒是先說話了。

“兄臺就這樣心血來潮直接來,恐怕進不去罷?”

他眼神朝右邊掠去。只見臺階上一路排下去的長長隊伍,在交錯茂盛的山林間,簡直看不到頭。相比之下,先前在尼陽城門處排的隊伍倒顯得不值一提。

奇異的是,這裏的百姓雖多,但都安靜如雞,完全沒有人多時該有的吵嚷熱鬧。整個隊伍一點點地蠕動,有序前行。

張初景對令狐荀無辜一笑:“看來兄臺對在下誤會頗深。在下早先就與寶方茶莊的掌櫃一見如故,恰好他是這密東寺的香客,又有相熟的僧人,所以……”

說話間,從氣派的山門石柱後面,轉出一個穿木蘭色七衣的知客僧。

那僧人中等身材,一張圓盤臉,眉眼修長,耳垂寬大,看著就是個有佛緣的相貌。

他在山門口處往下略略一瞧,視線落到他們三人身上,便從容過來,朝衣著最光鮮的張初景行禮:“阿彌陀佛,張居士別來無恙。”

張初景回禮:“承蒙自明師父掛念,一切安好。”

“此次居士想在寺中住幾日?”

“不一定,短則三四天,長則半個月,辛苦師父安排。”

自明點點頭:“居士請隨貧僧來。”

這一套對話熟門熟路,看得周遭一楞一楞。張初景對身後二人作揖:“那在下先進去了,待會兒咱們寺中見。”

兩人看著他隨僧人消失在山門內。

桂先生目瞪口呆道:“義士,你這朋友好大的派頭。你何苦跟在下這般混進去,還不如跟他一起。”

說到這裏又笑自己糊塗:“是了,你既是少陽派弟子,稟明身份,恐怕這寺中僧人給的款待比這還要好。”

“倘若如此,在下大約什麽也不會查到。”

令狐荀輕聲說。

不一會兒,藏經閣的僧人前來引路,稍作寒暄,便帶兩人進去。

這密東寺依山而建,氣勢恢宏。昨日才下過一場雨,寺中水汽朦朧,似是籠罩在雲煙中。霧霭沈沈處,青松、菩提、黃葛、銀杏各種木植交錯,高大參天,蔚然成茵。

從邊上斜坡上去,但見一排僧人石像。一共十座,高矮胖瘦,形態各異,皆是坐於蓮花寶座之上,微笑睥睨眾生。

走到倒數第二座石像旁時,令狐荀稍稍留意了一下,這座塑像的輪廓偏深,與先前告示中的和尚畫像倒有六七分相似。

再往前,眼前突然一派開闊,於銀杏深林之中驀然出現了一條大道。青石階層層堆疊向上,直沖天際而去。

藏經閣的僧人元思對令狐荀道:“施主,這處石階梯乃是新修的,足有千層之高,車恐難行,不若小僧與你一同擡上去。”

令狐荀望向那石階深處。

上次看到這麽多臺階,好像還是在四年前的蜀慶城裏。

千石階,堯廟祭,他與……跟著游行隊伍走過,那副身影在自己前頭,吊兒郎當,玩世不恭,偶爾會回頭,捕捉到他的視線時,便會心一笑。

恍若隔世。

“施主?”

“不妨事,在下自己來便可。”他回神,徑自將木箱從獨輪車上卸下。

“可你的腿……”

那木箱四面光滑,並無任何抓手。他便彎腰將修長指節插入箱底,輕提一口氣,便把那重逾百斤的木箱扛到肩頭,輕若無物。

“走罷。”

桂先生對元思笑道:“走罷走罷,他沒事的。”

這一下身手驚得元思也有些咂舌,再看令狐荀時,臉上也多了一份敬意。他本就年紀輕些,性子也活潑,見到這等奇事,不免話多起來。

“施主這神力是天生的嗎?小僧只在寺中三堂裏見過這麽俊的外功,那些師兄們也是勤修苦練許多年的。施主早早應該去學武修仙才是,這等天賦被埋沒,不免可惜。”

令狐荀目不斜視,緩緩道:“家貧,無以為繼,得先養活自己。”

“施主,你這腿傷又是如何來的?說不定還能治,等下小僧帶你去藥堂看看可好?”

他眼神一閃,落到眼前的石階上:“摔斷後被狗咬的,時間太久,治不好了。”

好容易將書送到藏經閣後,元思泡了茶與二人喝,又與桂先生談論起天下見聞來。元思自小沒出過密東寺,不免聽得津津有味。

令狐荀起身借口四處看看,在藏經閣裏兀自轉悠。

與他想象中的千年古剎不同,這裏處處透著新跡,並沒有什麽厚重的歷史感。從書架到藏經閣本身都光潔亮麗,紅漆鮮艷,木料規整。

除了書籍。

他將隨手取下的一本經書重新放回架上。書頁有一股陳腐的味道,與這裏的簇新截然相反。

午後天色初晴,陽光自門外直直灑進來。

藏金閣裏到底陰冷,令狐荀骨頭縫裏隱隱作痛,信步踏出門檻,和風拂面而過,帶來一絲山間冷意。

很快他聽得一聲口哨,又輕又脆,像鳥兒拖著長音,悠揚一轉,尾音突然故意揚了上去。

逆著光,便見庭院當中最大的一株銀杏樹下,靠著個懶洋洋的身影。

見他看過來,張初景笑著,興致勃勃同他招一招手,快步到閣前的臺階下,微仰起頭:“兄臺,叫我好找。”

“找我作何?”

“找你說話。”

令狐荀不想理他,轉過身準備重回藏經閣,忽然感覺身後不期然摸上來一樣物事,他第一反應便是以手作掌,朝身後劈去。

身後傳來哎呦一聲,有人抱怨:“怎的還打人?”

他回過頭去,看到張初景捧著右手正齜牙咧嘴,手背處是結結實實一道紅痕,不免無語。

“你往我後腰抓什麽?”

“自然是有事喊你了。”張初景忍痛甩了甩手,對他神秘兮兮道,“你快隨我來,在下帶你漲漲見識,包你這趟不虛此行。”

不等他再說話,一把拉住他胳膊,示意他跟自己走。

兩人就這麽拉拉扯扯穿過一片銀杏林,突然張初景將他往身後按,躲在一棵銀杏樹後,鬼鬼祟祟朝外望去。

令狐荀面色冷淡,將自己的手腕飛快抽出。

“看見那個大和尚了麽,我方才問過了,那位就是樂志大師。”

他將視線從張初景的右手上移開,跟著探出頭去。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影影綽綽之中聽得一陣如浪潮起伏般的唱喏聲。

此刻那開闊庭院之中,坐著一群和尚,正由頭裏一位大和尚帶著做課誦。只見他們各自端坐在蒲團之上,邊敲木魚法器,邊在口中念念有詞。不時還要行禮拜佛,聽大和尚講解幾句。

那大和尚又高又胖,披著袈裟,渾似一只粗壯的水桶。粗眉連到眉心,乍一看略顯兇惡,但仔細端詳又感覺他滿面皺紋,嘴角含笑,十分和藹。

一個溫熱的聲音在他耳邊極近處輕輕響起:“密東宗有五院四堂之說,這樂志大師便是般若堂的首座。他修為深厚,對天下絕學都有研究,看人也是一看一個準。在下打算找他算卦,你覺得如何?”

那氣息搔的人耳廓一陣癢意,令狐荀似有不耐,稍稍移開了些身子:“是你算卦,又不是我。你覺得好便好,問我作甚?”

“你不想算嗎?”

“不想。”

“那你來此地作何?”

“游玩。”

張初景笑起來:“行,你玩你的,我算我的。”

說著便大剌剌往外走,被令狐荀一把拉住袖子,拽了回來。

張初景:“……”

令狐荀連忙抽回手,壓低聲音道:“他們在做晚課,不宜現在上前打擾。”

張初景似有所悟:“還是兄臺仔細。”

少頃,令狐荀思索一番,又道:“等會兒,我隨你一起。”

張初景揶揄他:“你也要算卦了?”

“不是,在下另有要事想問大師。”

張初景點頭,也不多問,兩人便依舊這樣一道站在樹後。

時逢秋日,饒是南方天氣尚暖,銀杏林亦能感知到時間變換。偶爾刮來一陣清風,便有數片金黃傘葉翩然落下。

那樹幹不算太粗壯,是以二人為了不被發覺,只好挨得很近。

彼此身上的熱氣微微透出,連身旁之人的一呼一吸都顯得分外清晰。

……

下晚課時,僧人們與樂志大師行過禮,便紛紛作鳥獸散。唯有大師被擋住了腳步。

張初景雙手合十,朝他微微躬身,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才道:“晚生敬慕大師已久,今日拜朋友所賜有幸相見,實在不勝欣喜。不知是否足夠有緣,能請到大師一卦?”

樂志不緊不慢地回禮,拖著沈重的眼皮朝他看去:“貴客來意自明已與貧僧提過,張施主如此樂善好施,自然與我佛有緣。”

“有大師這句話,在下便放心了。”張初景笑道,“這位是在下的另一位好友,令……”

“淩如絮。”令狐荀面不改色,同樣作合十禮。

樂志先前說了太多話,臉上略顯疲態,只沖他點點頭,便示意張初景將手伸來。

張初景照做,順便報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當然除了年份外,其他是現代那個。

前世在x臺山上的小廟裏,他花了100塊得到的是一句五行缺水的廢話。此刻他雙眼放光,十分期待眼前這張狗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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