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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室生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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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室生香(二)

一炷香過後,張俊人坐在首座上,看著滿室戰戰兢兢的下屬們,微笑不語。

“整整一個月了,諸位準備得如何?”見個個都將頭低得像鵪鶉,遂不緊不慢地開口,“本來應當一對一過的,但既然大目標一致,也為讓其他分部能夠及時調整響應,本座自作主張一起來,其餘人等旁聽便是。”

言罷撥了撥茶水,從下沿著面罩邊緣往上一提,露出白玉似的下巴和飽滿嘴唇,輕啜一口,隨即扯回。

“哪個先自告奮勇?”

滿室寂靜,針落可聞。

張俊人笑笑,拿下巴一點最前面二人:“南光,北澤,你們二位不妨商量一下,給我推舉一個?”

那一胖一瘦二人隔著空氣用眼刀交鋒數個來回,最終還是北澤使屈居下風。他大腹便便地起身,朝張俊人行了一禮:“教主,那屬下鬥膽自作主張,就從……死部的雲崖開始罷。”

雲崖應聲越眾而出,將一摞厚厚的宣紙抱著,放到張俊人懷中。

張俊人:“……”

雲崖面無表情道:“教主先過目一遍,屬下再講不遲。”

張俊人掂了掂手中紙張,又瞅了眼密密麻麻的豎排小楷,頭嗡的一下就開始疼。

雲崖今日仍穿著件藏青色武袍,滿身一絲花紋也無,樸素得緊。滿頭烏發以一根墨玉簪子束起,額前碎發自然垂落在他面前長身玉立,英姿之中不失文雅。

張俊人道:“你待會兒講時,具體數據不必提及,我看紙上的便是。”

雲崖點頭,很快便開講。

張俊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這人今天是有備而來的。聲音響亮自信,措辭清晰凝練,且腦子很拎得清。

怪不得被攛掇著打頭陣。

雲崖心裏門清,死部及其小弟傷部與驚部最大問題在於,所占人頭最多,但過往匹配業績不足。是以在計劃書中,他並未因心虛而竭力隱藏此事,反而坦然承認,且更多總結己方優勢所在。

例如,弟子培養體系在長期實踐中相對完善,從一名弟子入門以來,如何按照資質分配到適合的部門,以及在傷部與驚部中,如何貫徹優勝劣汰,再如何進一步依據修為與資質上升至死部,進一步進行高級殺手\死士培訓,升級路徑極其明確。

不同階段對應不同的功法秘籍,也可以看出這一套東西應該算是吸引新人入教的核心所在了。

“死部目前擁有固定的二十八死士,十二殺手,十影衛,以星宿、天幹、地支分別命名。非死不退,其後會做及時增補,以確保教中實力穩固。所以實際上死、傷、驚三大兇部人員之損耗,最終是為這支絕對力量服務,難免對人員消耗較大。”

頓了頓,雲崖補充道:“當然,死部向來只聽教主指令,內部教主更替之時,不會做額外幹涉,避免影響公正。”

細數他們的業績,也不過是打完這個打那個,跟古惑仔街頭火拼差別不大。魔界裏向來恃強行兇,互相打打殺殺已是家常便飯。這兩年更是沒少往外跑,一會兒偷襲少陽派一會兒找茬文始派,雖不冒進,但搶掠財物是一點都沒拉下。

張俊人看得眼疼,心想這本子倘若有朝一日落到正派仙門手裏,就莫名成了自己作惡多端的證據。想想都脖子發涼。

他皺眉聽著,直到雲崖示意結束,也沒什麽反應,倒顯得越發高深莫測。

“你的計劃,我聽明白了。”他唔了一聲,“就是攻打這個,暗殺那個,總而言之,把魔界全都武力吞並搶占了,咱們的統一大業就完成了是吧?”

“是,說難也不難。如今魔界一盤散沙,唯我聖教坐大,趁勢以死部精尖力量按部就班幹掉各勢力帶頭人,趁他們群龍無首之際,以利益誘之引之,定能成事。”

雲崖一口氣說完,又道:“屬下已在計劃中列出時間規劃,從哪處入手,以多少人力行事,結果如何,方便教主評估。總歸若以三年之期成事,我等三部人員儲備決計不能低於千人。”

張俊人點點頭,不置可否。

蘭溪室裏這時一片嘈雜,原是後面坐著的一些門主在小聲討論。其中一人挨著林樾坐,頭戴紗羅軟巾,一身鴉青色麻衣,在他耳邊竊竊私語,不住搖頭嘆息。

張俊人眼尖,沖那人笑道:“卻山,你可有話要說?”

卻山是休部門主,聽見教主親自點名,猶豫了一瞬,先看向南光使。

張俊人心知他是怕惹麻煩,不由調侃道:“怕什麽?說句話南光還能吃了你不成?本座才是你最大的靠山。”

卻山起身,他五短身材,站起來跟坐著差別不大。

“按照方才雲門主所說,屬下對別的沒甚麽看法,就是這個……人都得吃喝拉撒。如今教中共計五百餘人,已經左支右絀,十分艱難。若接下來猛增至千餘人,屬下實在不知該如何供給。”

雲崖嗤道:“怕什麽?但凡吃下一教派,我們便多了一道財路,有道是以戰養戰,總比坐以待斃要強。”

卻山仍然面有難色,轉頭看向張俊人:“那個……屬下鬥膽一問,先前聽聞,教主新發現一處靈脈,可有此事?”

張俊人一樂:“就知道你惦記這個,此事我只是有點線索,還未能親自探查,你須得等些時日。”

卻山臉色這才好看了些:“那便好,只要有點希望,未嘗不是件好事。”

說到這裏,他才朝被晾在一邊的雲崖作了一揖:“雲門主貴人事忙,可不知如今柴米油鹽貴,我魔域又屬偏遠苦寒之地,本就無耕種良田,米面大都靠從外采購。唯得三座靈脈可供開采,其中還有一座接近枯竭。另有些山珍野味定期由我休部采集收獲,偶爾能換些銀錢。”

“雖說貴三部兄弟出門可靠搶掠,但到底是權宜之計,也得有的可搶。咱們既然後續首要目標是在魔域裏稱王稱霸,幾個教派之間其實情況差不多,精打細算,都窮,都沒錢。”

“再加上如今慕名而來的新教眾,大都尚武,以修煉為要務,誰都不屑管這銅臭俗事,以我休門寥寥半百人數,實在供養不起這麽多的弟兄們。”

這話是直接說到人臉上,雲崖臉色一變:“你——”

張俊人卻哈哈大笑:“不錯,到底不是神仙,你這戰車想拉得快,兵馬得壯,糧草得充裕才行。雲門主,卻門主倒不是有意難為你,這就是事實。”

卻山還在點頭,張俊人卻倏然轉了調:“想來收不抵支,本座倒想知道,你的應對之策是什麽?開源節流總得做罷?如何開源?如何節流?”

卻山這時又看了一眼坐在前頭的南光使,對方倒是老神在在,沖他微微點頭。他抹了一把頭上冷汗,將自己座椅上的那疊紙捧起來,交與張俊人。

“教主請看。屬下這套休養生息之計,大約分為三步:休養,積蓄,攻堅。”

張俊人翻了翻:“錢莊,酒樓,妓院?”

“不錯。所謂開源,既然我們並無農業基地,不妨與商一事上下功夫。將交易二字,貫徹到底。”卻山道,“所謂錢莊,依屬下來看,若是再有新增靈脈,倒不必非以銀兩為依托,不妨加入靈石結算。若這塊做得好,說不定未來在靈石定價上,也不會由著仙門一邊獨大。其次,酒樓茶坊,妓院青樓,都是人聲鼎沸之地,最適合互換消息,獲取情報,想來也可以與驚部同門打個配合。於屬下而言,可以省些人手,也樂享其成。”

他朝右側的驚部門主拱了拱手。

“過去雙極教至多在人界做暗樁堂口,那些營生在教內不受重視,弟兄們大多糊弄了事,反而還要靠教中供養。屬下一直覺得浪費了,倒不妨直接以這些地方為切口,做成正兒八經的生意,賺點錢進來才是正事。這不也是教主所期盼的那個……回報與產出?”

“屬下在計劃中,也對於這些堂口的產業做了收入預計,教主可作參考。”

“以及,屬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張俊人頷首:“你說。”

“士農工商,百年來都是這麽排位,屬下知道自有其道理。但如今在教中,生死存亡關頭,屬下還是希望教主能夠重視農工商,特別是商!為我等休門子弟正名!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教眾不願來我休門,一來是都知道花錢容易賺錢難,二來商者賤,覺得說出去不好聽,三來同樣是當魔修,哪個不想光註重修為,不管俗務?但若大家都這麽想,最後……誰來供養教派?!”

卻山人不大,一番話卻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振聾發聵,整個房間裏都蕩起回音。

原本的嘈雜聲此刻也消失了。

雲崖哼了一聲,回到位子上,拂袖而坐。

張俊人臉上的笑意卻始終在,對著那些一摞紙,看了又看,翻來覆去。

最後擡起頭來,掃視一圈下方眾人,懶洋洋道:“是啊,沒錢你修什麽仙?”

雲崖糾正道:“教主,我們修的是魔。”

“都一樣,沒錢你修什麽魔?”

雲崖不吭氣了。

這一日討論進行到此時,終於算是卓有成效。一時間眾人總算看出來,這風口結結實實調了個向。不能說新任教主沒有野心,但卻不推崇窮兵黷武的老一套。他實則是個野心更大的,既要家底厚,又要能打架。

張俊人伸了伸腿,起身來回幾個踱步,這才道:“本座從方才到現在,心裏一直有一個疑問,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教主請講,我等洗耳恭聽。”休部門主得了教主撐腰,南光使臉上有光,一張慈悲面笑呵呵的。

“你們覺得,新教眾們入我雙極教,是為了什麽?或者說,是受何吸引?”

不等有人主動回答,張俊人率先點名今天還沒發過言的華百囀:“開部門主,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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