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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相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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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相思(二)

不,準確地說,是張俊人一身!

關鍵時刻,張俊人利索地翻身撲倒身後之人,將他死死攬入懷中!他原本就比令狐荀生得高大,穿的又是女子的寬袍襦裙。那廣袖極為寬大,他一伸手便把令狐荀包裹得嚴嚴實實,倒將那畜生的血擋去個大半。

嘶吼聲以雷霆萬鈞之勢傳來,周遭草木瘋狂搖擺。

張俊人提起一口氣,渾身浴血,將令狐荀公主抱起,催動魔影步向前奔去。

這是他在實戰中第一次使用一魔指的第二重境。

在先前修煉時他就發現,這新的一重境界想要打開,還真需要一點基礎。

不只是第一重境魔指勁的基礎,還包括身法、步法基礎,書中有寫,需要修煉者具備極高的敏捷性和靈活性。也就是說,他先前費老勁把飄忽鬼影練到走壁無痕,是趕巧練著了。

先前為了驅動屠神絲,邪主賜予他的那三成內力已消耗殆盡,餘數便是他自己那點不成氣候的,在啟明獸面前更是不夠看。但他現在必須靠這點魔氣逃出險境。

不過一息之間,只見他飛速繞過無數棵樹,時而迂回時而曲折,路線隨機又古怪。然而每次的轉彎處都會留下一道殘影,那些殘影均由魔氣幻化而成,與他形態相同,保持著一樣的奔跑動作,但不一會兒便會消散,只有真身除外。

一開始還很容易分辨,但後來這樣的殘影多了,就顯得迷惑起來。

啟明獸本來就疼到失去理智,這時哪還有耐心去玩消消樂?氣得它橫沖直撞,所到之處一派狼藉,簡直殺紅了眼。

趁它還在發瘋似的亂竄亂叫,張俊人帶著令狐荀輕輕躍上它身後一棵菩提老樹。

他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

他慘白著臉將令狐荀放到一邊,顫抖著脫下由血染就的寬袍,將它反過來,又穿回身上。

這下腥味極重的獸血直接貼到他裸露的肌膚上,看得令狐荀不由皺眉。他滿腹疑問,一把按住他手腕,沖他搖頭。

張俊人詫異看他一眼,以手抵唇,對他又安撫一笑。

這個滿是鮮血的蒼白笑容看得他近乎恍然。

這時所有的殘影皆已消失,啟明獸逼近此處,旁邊不斷聽到大樹轟然倒地的聲音。

此地不宜久留,張俊人轉過身去,示意令狐荀爬到自己背上。

令狐荀擡眼看去,忽然發現公玉玄的肩膀竟如此瘦削。

血衣貼合在身上,蝴蝶骨清晰可見。分明比自己現在也大不了幾歲,整個世界的重擔此刻卻似乎都壓在這幅瘦削的肩膀上。

他好像……成了他的累贅。

令狐荀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

他產生了一絲迷惑。

以前,他從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可以相信、依靠另外一個毫無關系的人,甚至連命都交到他手上。

可剛才,他分明是用盡全力護住自己。

他沖過來緊緊抓住他,生怕他受傷似的。他的頭抵在他的胸口,被好好地抱住,若不是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他恐怕還會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為什麽會那樣保護他?

他到底對他有什麽企圖?

……不,不對,不行!不應該是這樣!

不論對方如何,他的命是他自己的,如何可以放心交給別人!

他不相信!

沒有人會真心待他!所有人都不可交心!

連血親尚且會拋棄自己的孩子,連愛侶也會放棄對方選擇前程,連仙門正道為逐名利都會無所不用其極!明明是這樣的世道,哪有人可信!

令狐荀猛然回神,深吸一口氣,縮回了本已試探著伸出的手,輕推了公玉玄的肩膀一把。這力道很輕,但足以讓對方知道他的意思。

他看到公玉玄回眸時,微微挑起的眉毛。分明在說,你敢不聽我的?

他回了個口型:“阿芷。”

是了,他還不能逃,他要問清妹妹的情況,他還得救令狐芷,哪怕為此死在這裏,也是他自己選的!

豈料張俊人二話不說,將他一把薅過來,從樹上跳了下去。

轟隆!

兩人剛落地,那株菩提樹已被刮倒在地。

朦朧霧氣對面,漸漸現出啟明獸碩大的身影。

不知是錯覺還是怎的,它似乎比原先變小了些。至少兩人擡頭看它時,沒感覺那麽費力了。

張俊人見狀沒有再逃,反而提高聲量:“白滿川,打鬥只會導致兩敗俱傷,不若我們談一下?”

“談什麽!”啟明獸粗聲粗氣道,“你這賊小子,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與那個面具怪結交!他當年為了騙吾煞費苦心扮成女子,害吾休養好久才恢覆!沒想到這陰招他還好意思傳給你!”

“兵行詭道嘛,你莫急。”張俊人笑著打哈哈,“我就有一事想找你問清……”

他話還未說完,幽林間沒來由傳來一陣風聲,反而將其他地方的濃霧盡數吹到此處。

一個少年的嘆息聲不知從哪面輕輕響起:“來這裏的,是阿川嗎?”

似愁似怨,如癡如醉。

張俊人連忙屏息凝神,兩人一獸都四下張望。沈默一陣,張俊人刻意壓低聲音,問啟明獸:“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啟明獸不以為意道:“你說什麽?吾化人形時才叫白滿川,吾現在可是堂堂瑞獸!”

這一句話不知是觸了何方神聖的逆鱗。張俊人只感覺身旁濃霧忽然生出意識,驟然朝他面上七竅擠去。他用最後一絲餘光看到身邊的令狐荀,這廝看來也沒逃過此劫。

知道有人陪自己一起倒黴,他就放心閉眼了。

……

再醒來時,張俊人發現自己還在那座林子裏。只是時間從夜晚變成了白天。

身上的血衣已經幹燥結塊。啟明獸早已不見蹤影,奇怪的是原本山崩地裂的現場也蕩然無存。

熹光透過葉間的縫隙斜照下來,鳥兒在枝頭歡唱,此處靜謐又安詳,仿佛什麽破壞都沒有發生過。

令狐荀躺在他身旁,還沒醒。張俊人盯著他看了一陣,發覺自己和他身上先前與啟明獸惡戰受的傷都還在。他強自壓下身心的疲憊,把令狐荀叫醒。

這著實花了一些時間。

令狐荀有點叫不醒,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嫣紅,醒來前時嘴唇一直在蠕動,但也聽不清在說什麽。

張俊人不免疑心,試了試他額頭,嘖,這小子還真發燒了。

“這是在何處?”令狐荀在他的幫助下勉強起身,蔫蔫地問。

“應該還是玉山,什麽時候就不知道了。”張俊人指了指不遠處的那顆老菩提樹,此刻它綠意盎然,枝繁葉茂。

令狐荀扶著頭輕輕吸了口氣。

倆人身上的女裝在晚上還看不出什麽,天一亮顯得尤為可笑。張俊人不甚雅觀地掀起襦裙,用還算幹凈的間裙擦了擦眼鏡片,覆又戴上。

令狐荀忽道:“師兄,把那件血衣脫了罷,聞著想吐。”

張俊人立刻拽緊了衣衫:“不行,光天化日的,我總不能露著個膀子罷,多不好。”

“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我又不介意。”

張俊人眼珠轉了一圈:“你小子該不會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怪癖罷?不行不行,就算臭點臟點,我也得保護好自己。”

說著刻意離他遠了些。

令狐荀臉色本就紅得嚇人,此刻連看都不想看他,輕嗤出聲:“你以為你多好看?”

“還行罷,”張俊人想了想,自嘲了一句,“就這張臉還能看。”

兩個劫後餘生的人在林間慢騰騰地走了一陣,忽然看到前面有兩個小小身影。張俊人腳步一頓,拉著令狐荀往一棵樹後面躲去。

後者的視線一直落在捉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公玉玄的手本身修長,細白,經過昨晚一戰,傷痕累累,到處都是血道子,手背處還有一道猙獰的口子,微微滲血。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特別習慣做出這樣的舉動,有點……過分親昵。

令狐荀眉眼低垂,不自覺地將手從他指間輕輕拽出。

此刻張俊人的註意力卻都在前方二人身上。

那兩人也在往這邊走,很快他邊看清兩人樣貌——原來是兩個總角少年。個頭都不算高,十三四歲的模樣。

他輕呼一口氣。

小孩子好啊,至少就算正面相遇,也不那麽難對付。

思索間,少年郎們走得更近了些,兩人頭戴布巾,衣衫一藍一黑,正在說話。

那黑衣少年明顯要結實健壯些,嘟囔道:“奇怪,我分明是把它藏在這兒了。”

說完舉起鐮刀朝一旁的灌木叢砍了數下,擡手撥開突出的樹椏垂藤,待路都開辟好了,才示意藍衣少年過來。

“可是我沒看到天靈芝的影子。”

藍衣少年氣喘籲籲地跟上。他臉上到處是劃痕,因為皮膚白皙如細雪,顯得紅痕有些觸目驚心。這少年長了張極漂亮的臉孔,尖下頜,眉眼漆黑,紅唇微抿。清瘦得有些衣不勝體。

“該不會是有妖怪把它們都偷走了罷?”

藍衣少年笑著揶揄他:“我猜,你這小聰明十有八九是被族裏發現了,然後收走的。”

黑衣少年有些不悅,氣鼓鼓道:“這裏沒有,我們再去別處,我藏了不止一處,我就不信都被發現了。”

那黑衣少年看上去著實有些面熟,但衣著頗具異域風情,張俊人一時未琢磨出來。

就聽那藍衣同伴叫道:“阿川,你看看……那邊是不是有一顆?”

擡手指處,正是張俊人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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