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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百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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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百人(一)

張俊人有點慌張,轉身推搡令狐荀,想喊他快逃,卻見那兩位少年腳步飛快,已經跑了過來。

二人在他們面前站定,卻都像看不見他們似的,只顧盯著樹根處瞧。

黑衣少年探出手來將蘑菇摘下,端詳一番:“不是啊,只是普通的野山菇而已。”

語氣十分沮喪。

藍衣少年卻在他身後安慰道:“ 不要緊,我們先歇一會兒,這地方很好,我還從未見過這麽大的菩提樹哩!”

說著兩人便你拉我我拽你,一道坐到那粗壯的樹枝上,談天說笑。

樹下二人面面相覷,張俊人疑道:“他們為何看不見我們?”

令狐荀並不意外,閉了閉眼反問道:“這種情況難道不似曾相識?我們怕是又闖入誰的幻境了罷。”

“話雖如此,以前的幻境裏我也沒有自己的實體啊,都是附在別人身上的。”

“換言之,要麽此幻境並非為我們準備,誤入之人沒有可用的身體,要麽就是為我等準備的身體被別人占了。”令狐荀慢慢道,“說到這兒,你難道不覺得其中一個少年的聲音十分耳熟嗎?”

“我還覺得有個小子的臉也很眼熟呢!”

張俊人剛吐槽完,腦海中忽然靈犀一點,扭頭看向令狐荀。卻見對方面上泛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阿川,玉山,海誓山盟,情真意切,失貞變心,兩恨相望……一切由一條看不見的引線串聯起來。

張俊人吃了一驚:“這該不會是……白滿川一生孽緣的起點罷?”

令狐荀沒有說話,但臉上表情已經默認。

“可這是兩個少年?”沒記錯的話,前面他所負的都是女子,這連性別都沒有相似之處啊。

“所以?”

“倆男的。”張俊人強調了中間那個字。

“那又如何?”

……行,算他大驚小怪。張俊人又擡頭繼續看純愛現場。

兩位少年玩笑一會兒,那被叫做阿川的黑衣少年便苦惱起來:“若等下回去交不出天靈芝,怕是我們中午便要餓肚子了。”

“放心罷,說歸說,他們才不敢餓你呢,把你餓壞了,誰還替我們獵馬狼和小麂!”

阿川終於又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隨手摘了片葉子吹啊吹,時不時瞥一眼身旁的藍衣少年。

只是過了會兒,連葉子也無心吹了,似是下定了決心,開口喚道:“阿利。”

那名叫阿利的藍衣少年轉過臉來,安靜地看著他。

“我不在時,他們還有沒有再……欺負過你?”

阿利一怔,勉強提了提嘴角:“沒有,自從你教訓過他們,誰也不敢再當著我的面嘀咕了。”

“那背著你呢?”

阿利面上好笑,輕輕搖頭:“好端端幹嘛自尋煩惱,只要不說到我臉上,我就當……”

“可你還是知道的。”阿川眉頭皺得死緊,一把扔掉那片被揉得粉碎的細葉,“你知道了,就會難受,我不希望你難受。”

“人的嘴就像江水,堵是堵不住的,我只能……”

“這又不是你的錯!”

“那又如何呢?”阿利雖然笑著,但臉上難掩一絲落寞,“我還要在族中生活,就算我忘了,族人們又不會失憶。難不成為了我一個,你還要將所有人都殺了?”

阿川沈默不語,雖被人問住,但明顯不服氣。他梗著脖子扭過頭去生悶氣,倔得像頭牛。

氣氛一時有些冷場。

阿利卻沒有救場的意思,他一手托腮,逆著光偷偷仰望他。

等看夠了,才悄悄擡起食指,跟逗小貓似的輕敲了一下阿川攥緊的拳頭。

阿川氣惱地躲開,還低頭忿忿瞪了他一眼。等到將拳頭又收回身側,被人再度敲了敲。

阿川正欲低頭說他,卻聽阿利忽道:“你相信那個族中預言嗎?說我們這批裏,有一個生來不凡,註定要成為……守護一方的神明。”

“我不信。凡人如何成神?再說了,”阿川皺了皺眉,“長老說,神心中只有大愛,無悲無喜,無心無淚,無欲無求。要活成那樣,有甚麽意思!”

“你不覺得……正是因為那個預言,大家才對你恭敬有加,也不敢怠慢嗎?”

阿川回過頭來,與阿利認真對視:“如果這樣能夠幫到你,我倒覺得挺好。”

阿利楞住。

張俊人看得百爪撓心……脖子都快斷了,忍不住嘀咕道:“這個阿利到底是為什麽受到霸淩呢?他們說話含含混混的,快急死我了都。”

令狐荀此時將後背抵在樹幹上,早就放棄了擡頭去看,細汗自他額角無聲滑下。他聞言扯了扯嘴角:“霸淩?這說法倒是有趣。”

張俊人回過頭來:“你覺得呢?”

令狐荀微微喘息:“不知,大約……那少年有些男生女相罷。”

“這麽簡單嗎?”

“隨口一猜而已,瘦小孱弱之人往往更容易被欺侮,難道還需要什麽更特別的緣由?深仇大恨?不見得,依我看,一句看你不順眼,便是最大的理由了。”

張俊人怔住,一時間竟忘了再去圍觀那兩人,定定看著眼前的令狐荀。

這幾句話……是能聽出情緒的。

“你是不是……”

話還未說完,令狐荀後背靠著的菩提樹驟然消失了。好在張俊人出手迅如閃電,一把將他手腕拉住。

緊接著,周身景色也隨之一暗。

黑暗中感官反而更加集中在手心的觸覺上,他心裏突的一跳,不免又在他肌膚上摩挲一下來確認。“怎麽燒得這般厲害?”

“無事。”令狐荀飛快抽回手時,天光已再度亮起。

場景又變了。

此時兩人身處山腳下的一處農舍邊。小樓建得頗有民俗特色,碗口大的青竹並排搭成的兩層小樓,一旁流水潺潺自山上而下,水車吱呀作響,遠處綠田環繞。

一派欣欣向榮之中,不時有哄笑聲傳來。

這聲音很奇怪,忽大忽小,時遠時近,在左右聲道間亂舞,聽得人著實發暈,很難確定方位。

張俊人直想吐,晃了晃腦袋,對令狐荀一指前方的竹樓:“咱們去那看看。”

據他以往對這類住宅的片面了解,南方多水,一層養畜生,二層一般才是住人的。然而來到竹樓二層,堂屋與臥室裏一塵不染,空空如也。

那聲音又像捉迷藏的小孩那般鬧開了,直往他腦袋裏鉆。

張俊人湧起一陣暈車的惡心感,用力捏了捏眉心。

一旁的令狐荀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口,指了一下窗外。

原來是老熟人阿川來了。

張俊人頓時精神為之一振,小聲道:“我們跟上他。”

剛往前走兩步,就感覺天旋地轉,身子也跟著晃了兩晃,被後面的令狐荀一把扶住。

只聽對方輕吐一口氣:“這幻境裏恐怕有別的東西……罷了,你先抓住我。”

後不等他回應,一只格外滾燙的手牽上了他的,微微一用力,引著他找到樓梯,往下走去。

一下樓,兩人就跟阿川撞了個正著。

只見他面無表情,手提一盞小小花燈,直接穿過兩人薄霧似的身體,一貓腰從前廊下面鉆進去。

現場居然在竹樓一層。

燈火照亮處,原本不大的豬圈此刻顯得尤為熱鬧。

南面是幾頭擠在一起哼哼唧唧的母豬和小崽,北面則是一群人圍著一個跪著的人。

“阿川?”

“阿川來了!”

有人尋著燈火看來。

阿川誰也沒理,撥開眾人,猝不及防看到了裏面的一幕。

一人正揪著地上人的頭發嚷道:“阿川,你來的正好,我們剛發現一件大事!”

那人跪在地上,上身的藍色布衫尚且完好,但下身已經被剝得赤條條的。兩條雙腿被地上泥汙蹭得又臟又黑,但偶爾透出的白,像瓷一樣光滑又美麗。

那人雙頰高高腫著,還泛著水光,表情晦暗不明。

依稀是阿利。

“這個小子,我之前就瞧他不對勁,娘娘們們!果然,今天他找死又撞到我手裏,我好奇嘛,叫人扒了他褲子瞧一眼,果然啊,此人是個妖怪,那裏就生得不正常!”

周圍傳來一陣不正經的嬉笑聲,以及不懷好意的交頭接耳聲。

阿川的呼吸沈重,聲音很低:“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許你們任何人再碰他嗎?”

“可那時誰知道此子當真有異呢?大家不過礙於你的情面,客氣幾句而已,難不成,都這樣不男不女的怪物了,你還要……”

阿川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開擋在眼前的那人,脫掉自己的外褂,輕輕蓋在阿利的大腿上。

阿利一直低著頭,回避他的目光。

“你還能起來嗎?”良久,他問。

阿利別開頭,躲開他的手:“你走吧,離開這。”

那人被粗魯推開,臉上掛不住,摸了摸腦袋氣道:“反正此事非同小可,我是要報給族裏長老的。這種怪物,更適合做祭品給燒死,否則在族中就是個晦氣。我阿爹既然那麽看好你,我阿妹也屬意與你,你合該好好娶妻生子,做個真丈夫,何故被這等天閹賤種……”

他忽的一聲慘叫出來,原是被阿川抓著後頸緩緩提起來。

這白滿川不愧是啟明獸化身,天生神力,這一下看的周遭人都驚呆了。

他一臉陰狠,嘶聲道:“你把他如何了?”

那人雖然痛得齜牙咧嘴,仍然強自笑道:“還能如何了?他既然不是個男人,我們就有些好奇,想看他能不能當女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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