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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意難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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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意難平(一)

他向前傾身,眼看就要用兩條胳膊按在桌沿,將張俊人圈入懷中。但胳膊還沒碰上,臉倒先撞上他胸膛。

令狐荀神色微變。

張俊人:“……”

趁這個功夫,張俊人一把抓住他手腕,利索地往他身後反手一壓,兩人之間又調了個個兒。這回變成張俊人將他圍在雙臂間,兩條修長的胳膊輕松按在桌上。

兩人之間的身高差異在此刻尤為明顯。

令狐荀後知後覺擡頭,正好對上公玉玄似笑非笑的眼:“小子,短胳膊短腿的,還沒有修為,這麽強勢,自知之明四個字會寫嗎?”

令狐荀也不反抗,一副任人宰割模樣,雙眸緊盯著他,輕聲道:“沒辦法,誰叫我是個廢物呢。”



男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暴自棄了?

張俊人扭著他手腕的力道非但不放松,反而更重了一分:“餵,立個規矩。”

“什麽?”少年隱忍著問。

“我不想你天天問我這些有的沒的,這叫猜忌。你眼下毫無實力可言,最好閉嘴保持清靜,不要惹我。否則——你妹的事自己去查,我也不是很感興趣。”

令狐荀的臉向右側偏著,燭火照映下,張俊人只能看到他似山巒起伏的側臉,喉結微動,一時不語。

“說話!”張俊人低斥一聲,又加重一分力道。

令狐荀低低笑了,忽然轉回頭來,雁眸被碎發擋住,看不清表情:“行啊,我不問就是。以後再說。”

就這個勁勁兒的,沒來由的搞得張俊人有點心裏沒底,便松開了他。

許是夜色過濃,令人眼前並不分明,反而加強了其他感官的敏感度。

張俊人一邊整理衣袍,一邊隨口道:“你喝酒了?”

“兩杯薄酒而已。”

“可惜。”

“可惜什麽?”

張俊人瞟他一眼:“我本來打算今晚喊你一同去找語蘭的。”

“這麽快?夜闖女子宅邸,似乎不太合適。”

“想搞清楚此事來龍去脈,本來就沒法合適。”

“或許……可以明天早上登門拜訪?還是……你也想你的好下屬,歸心似箭了?”

“我想省一天房錢不行嗎?”

令狐荀驚訝:“什麽?”

“我說我省錢!銀錁子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從教中支取,我心疼!”張俊人搖搖頭,又忍不住嫌棄道,“你現在著實憊懶,有空也不抓緊時間恢覆修為,還在這偷偷喝酒,就算勉強跟我去了,又能派上什麽用場?”

令狐荀被噎了一下:“狂風快劍我一直有好好練,再者,既是去找一個凡人女子,有沒有修為都不影響罷?”

“……無根草都不剩了?”

“我不會熬。”

……行吧,你贏了。

語蘭的宅子並不難覓,對城主的家事蜀慶城的百姓們如數家珍。特別是三公子又是個極度風流的,更是常常處在輿論八卦的中心。

幾乎人人都知道他那個從良的外室,就住在靠南邊城墻的白象街最東頭那家。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爾經過那條街,能聽到琴聲幽幽。只是那林三公子似乎去得並不勤,至少表面上如此。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不巧,這回居然叫二人撞上。

靜夜風動,玉樹瓊枝,小院裏雕欄玉砌美如畫,屈曲回廊通幽處。語蘭的宅子不大,貓狗俱全,幸好張俊人隨身帶了些迷藥,隨風一撒搞定。

兩人學那梁上君子,趁後半夜月色被雲彩遮掩之時,輕輕攀上小宅屋頂,揭開數塊瓦片朝下望去。但見那臥房中薄紗如蟬翼,兀自抖動個不停,正是春意蕩漾,被翻紅浪時。

張俊人本想裝作若無其事發生,很快女子那氣若游絲的聲音連同男子的悶哼聲飄然而至,倒叫他老臉一燙。手一抖,又把瓦片再蓋上。

一旁的令狐荀擡眸過來,不緊不慢對他勾唇一笑,形似鬼魅。

搞得張俊人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反應過度,硬撐著對他比口型解釋:“偷看人家活春宮,要瞎眼的。”

“還不下去?”

“等會兒吧,估計頂天不過……”一炷香。

後面的話還未說完,張俊人已經眼睜睜看著令狐荀翻下屋頂,剛追過去,這人已破窗而入。

男子還未大叫便應聲倒地,惹得女子驚叫起來:“林郎,你怎麽了林郎!”

叫歸叫,人卻遲遲縮在鴛鴦被裏不出來。

嘖嘖,這個急性子。

張俊人怕她真喊破喉嚨,沖到床邊給女子比了個噤聲手勢:“你別聲張,這院裏其他人都中了迷藥,誰也暫時顧不上你。”

那女子淚眼婆娑地點頭,一雙雪白胳膊抓著被子,靠床角縮得更緊。

令狐荀問道:“你就是柳懷苑的語蘭姑娘?”

“你們是誰?”

他笑而不語,緩緩從腰際抽出一把軟劍來,在手上輕拋一下:“不妨我們省去這些寒暄,告訴我你跟令狐芷的恩怨。”

語蘭勃然變色:“你們是為她來的?”

“說不好,不過你若再廢話下去,恐怕連下句話都沒機會說了。”

“她……統共就是搶男人那點事,技不如人,有什麽說的?再說,那人不都死了嗎?”

令狐荀臉色都沒變一下,慢吞吞道:“她自從跟你交好,運氣似乎越來越差。”

語蘭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轉:“與奴家何幹……”話音未落,那劍尖一晃,手臂上暈染出血色來。她痛得臉色發白,慘然一笑:“令狐芷!你果然是做鬼都不肯放過我!”

“說正事!”令狐荀厲聲道。

語蘭此時眼中卻閃過一抹狠戾:“不說又如何!你算老幾!還來嚇我?姑奶奶死了便死了!反正這輩子命如草芥,爹不疼娘不愛的,也已活夠,便讓那些你們想知道的事都爛在肚子裏,你奈我何!”

“你……信不信,在下有一萬種方式,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令狐荀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張俊人見狀不妙,將他一把拉住,壓低聲音:“我來。”

令狐荀猶豫一瞬,還是讓到一邊。

“多大點事兒,不至於搞得你死我活的。”張俊人笑吟吟地坐到她床邊,“語蘭姑娘,我們來呢,不是為了找你麻煩,攪亂你生活的。確實有別的事。”

語蘭哼了一聲,依舊不理。

張俊人低頭看了眼,將床邊掉落的衣衫拾起來,遞給她。

語蘭遲疑一下,還是接過,披上,穿好。

張俊人又道:“給你看個有趣的。”

說著從腰間取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方形物事,含混念了句甚麽,那方塊竟搖身一變成了個滾圓的腦袋和身軀,在床上抖了抖兩只尖耳朵。

語蘭眼睛漸漸瞪大:“啊,這……這是什麽野獸?”

“九節狼。一種靈獸,修為甚高,頗通靈性,你不妨摸上一摸。”

語蘭本不想理會,但細看之下竟移不開眼,很快便鬼使神差伸手過去,挨上了它毛茸茸的頭頂,摩挲個不停:“當真稀奇。”

張俊人死摁著九節狼讓它承受了這一番揉搓,直到它開始不耐煩地提醒:“請放開我,我需要自行覓食……”

語蘭再次震驚。

張俊人捏住它短短的嘴筒子尬笑一聲,趕忙一把扔下床去,任它一溜煙順著窗戶爬出不見蹤影。這才試探道:“不瞞你說,我們兩人乃是附近仙門修士,最近奉師命在調查一位可疑人士……你可認識白滿川?”

語蘭猶豫再三,終於點頭:“他曾是我第一個恩客。”

在語蘭的描述中,她與令狐芷因為學琴相熟時,也正是她跟白滿川相識不久之後。白滿川此人雖說一堆奇怪毛病,但優點也很突出。長相俊美不必說,既無怪癖,又對姑娘寵愛有加,而且待人溫柔有風度,出手也算大方,常常不過幾日便引得姑娘與他山盟海誓,私定終身。

再加上此人哪怕是去逛青樓,也從不會同一時期寵幸好幾個姑娘。算是恩客裏頭比較有良心,不花心的那種。

語蘭那時正與白滿川濃情蜜意,也在思考往後該如何應對,所以想到是否能轉做樂伎,賣藝不賣身的那種,這樣可以與白滿川長久一些。

起初她還沒對令狐芷有太深的成見,只覺得這姑娘有點不可理喻。哪有人非清白身被賣到這裏來還要再守身的?有什麽身可守,這不是自欺欺人麽?

後來看她態度堅決,還與自己競爭起樂伎的名額,偏生她還頭腦聰穎,進步飛快,不由便心慌了。好在那些日子白滿川來得勤些,語蘭又長袖善舞,把別的客人都送走了,也還能勉強支撐。

但再往後,就難了。

只好想辦法主動借給令狐芷錢,對她下手,暗中打壓。

時間還是拖得太長了,到底有一天白滿川不在時,她還是拗不過娉娘,在龜公的監視下讓別的恩客進了房。那時她還在抱著一絲僥幸,幻想著也許,萬一,可能,白滿川對自己的感情是與眾不同的。

她不是一個例外,她的感情也不是。

他再也沒來找過她,哪怕她主動找他,求他,他也是帶著一種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把她毫不留情地痛罵一通,貶低到塵埃裏。

語蘭自是大哭了好幾個整夜,有一天醒來後只當以前那個自己死了,也當那個男人不過是一條餵不熟的狗。

餵不熟就算了,她不要了。

她知道這柳懷苑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所以開始強行振作起來,不惜任何手段和代價攢錢,物色合適的男人,把自己盡早贖出去。

她本來能咽下這口氣。

偏偏在這時,在她想辦法陷害令狐芷搞錢之後,苑裏出現了一件轟動的大事——白滿川看上了令狐芷。

那個早就失去清白身的令狐芷。

殺千刀的令狐芷,成了他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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