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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意難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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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意難平(二)

張俊人聽到這裏,慢吞吞打了個哈欠。

賊老天真是瞎了眼,有的男的明明看著就不靠譜,但就是能當情聖,萬花叢中過,惹得無數女子竟折腰。反而像他這種低調靠譜的老實青年,活了小半輩子,無人憐愛,註孤生。這是什麽道理?

這哈欠還未打完,不經意撞上身邊令狐荀的眼色,有點卡殼。他皺皺鼻子,別過臉去。

令狐荀收回目光,看向滿面恨色的語蘭:“所以後來令狐芷患病,是你在搞鬼?”

“她是自作自受!哪裏還需要奴家搞鬼!”她大聲嚷道,“奴家、奴家不過就是跟娉娘提了兩句,既然那小賤蹄子能接客了,憑什麽只接那姓白的一人?說起來,她倒應該感謝奴家,若不是我讓她早些認清現實,她還真以為自己就是個人物了!

“至於患病之事,是她自己命不好,不愛惜身子,遇到腌臢客人,這誰能算得到!”

“你……”

張俊人看著令狐荀兩只拳頭捏得愈緊,忙不疊又按在他肩頭,對語蘭溫聲道:“先不提這個,既然這個白滿川如此行徑,我們定要去會會,你知道如何見到此人嗎?”

“其他時間不一定,但每月廿八,那人應該都會來一趟千石階。我不知他最近是誰的恩客,也不感興趣,只聽聞他出入滄霞閣數次……你們自己去查罷。”

千石階就是這裏花街的名字,因為地形起伏,由下至上蜿蜒曲折,全由石階組成。每逢夜晚,燈火通明,行人絡繹不絕,間雜鶯燕之聲。

兩人對視一眼,打算起身離開。語蘭忽然將他們喊住:“你們要殺了他嗎?”

張俊人回頭:“怎麽?”

語蘭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你可否幫奴家給他帶句話,至少讓他死前能聽到。”

“什麽話?”

“是奴家前陣子讀到一首詩,有些體悟,想讓他知曉。”她眼中悵然,輕啟櫻唇,幽幽念道,“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1]

張俊人一怔,點點頭,便拉著令狐荀往外走。不想他反而朝後一步躲開,將軟劍在語蘭頸間狠狠一敲,女子即刻軟倒,不省人事。

劍尖沒有立刻移開,反而對準語蘭朝上的右頰,向前一伸。

被張俊人眼疾手快抓住胳膊:“你做什麽?”

“此女心術不正,給她一點教訓。”

“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替你妹打抱不平嗎?我懂。但她不是始作俑者,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受害者,你對付她,也不會讓自己更好受。”

令狐荀轉過臉來,眼底是一片陰翳:“助紂為虐者,難道不該受到懲罰?”

“可我方才跟她說了,我們不是來找她麻煩的。”

“那是你,不是我。”話音剛落,他突然發動,軟劍收回,猛刺向張俊人。後者自然側身躲開,也就松開了對他的桎梏。

令狐荀趁此時一下躍上床榻,刷刷在她臉上刻下一字:妒。

他死盯著那個血紅色往下滴血的字,眼中灼起無形之火。

“她方才騙人。

“我不信她不知道阿芷是如何染上楊梅瘡的。為何這柳懷苑的姑娘們全都好好的,偏偏只有她染上?此女,分明就是要……毀了她才肯罷休。”

張俊人不由輕吸一口氣。

卻見他將那染血的軟劍在錦被上隨意擦兩下,淡淡道:“走吧。”

……

七月廿八,掐指一算,恰好是兩日後。

第二天一起用午膳時,令狐荀數不清第幾次感覺到對面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不免問道:“為何這般看我?”

張俊人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問:“那個……尹桓,尹少爺,你把他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了?”他眉心微蹙,眼睛也跟著不悅地瞇起,“師兄怎麽知道的尹桓?”

“這你別管,我有調查你的底細。你說,你是不是把他也殺了?”

令狐荀拉長聲調:“哦,教主大人,您的註意力原來還會放在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身上,真是瞧得起我。”

見對方仍以一種少廢話快說的表情望著自己,只好又道:“他好好的在青城山當外門弟子。你關心這個作何?”

“沒什麽,就問問。”

“怎麽,師兄不會是也心疼他吧?”

“也?”

“是啊,生怕我把他殺死,不是心疼?就像心疼昨晚那位語蘭姑娘一樣。”

原來是在這等著他呢,張俊人嘆口氣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一個這樣出身的女子,本也悲苦,臉上還意外被施黥刑,恐怕日子要艱難許多。”

“是啊,我阿芷不過染上了楊梅瘡生死不明,她失去的可是美貌啊。”

張俊人:“……”

令狐荀不冷不熱脧他一眼:“想當初教主大人整治雙極教時,何等的鐵血手腕,不想也是如此心慈手軟之人,著實令某刮目相看。”

張俊人突然輕聲道:“對不起。”

令狐荀一楞,擡頭看他,卻見公玉玄臉上表情真摯,不似作假。他繼續道:“雖說我一向以為人沒有資格代替老天去獎懲他人,但我自己確實也沒資格替別人原諒誰,這事是我草率了。”

令狐荀原本憋了一肚子的陰陽怪氣,突然間沒了發洩之地,登時煙消雲散。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只好悶悶道:“……無事。”

兩人默默又吃一陣,張俊人打破寂靜:“那白滿川,你有想好如何對付他嗎?結合先前那幾人說法,白滿川一八尺男兒,生得高大威猛,肌肉虬結。還可能是個頂厲害的魔修,可不是阿貓阿狗隨便就能應付的。”

令狐荀答:“硬碰硬肯定不行,還容易打草驚蛇,必須智取。”

“你有註意了?”

令狐荀知道公玉玄是在故意試探與他,眨了眨眼睛:“我以為,應當混入其中,比方說,扮作他現在心儀的女子,再打他個猝不及防。”

張俊人嘴角抽了抽:“你是說你要扮女裝?”

令狐荀笑得一臉坦然:“我的好師兄,不論是從樣貌身段,還是修為武器來看,都是你最合適不過。”

啪嗒一聲,筷子掉到地上。

“不行,絕對不行!”張俊人拍案而起。

廿八當日,天朗氣清,微風和煦。

這日適逢本地的堯廟祭,從大清早起,蜀慶城裏就比平常熱鬧幾分。小販們走街串巷,叫賣聲絡繹不絕。平日裏不太出來走出閨房的女子們也三兩成群,上街來逛。

過了午時,商道上出現打扮得姹紫嫣紅的游行隊伍,民間雜耍藝人,還有千石階有名的幾家青樓裏的清倌人紛紛出動,一路上載歌載舞,看稀罕的百姓們笑逐顏開,指指點點,好不快活。

二人跟著游行隊伍緩緩移動,在抵達千石階時分開,令狐荀一閃身不見蹤影,而張俊人則堂而皇之拐進了柳懷苑,大大咧咧點名要寒漪伺候。

這回倒是碰上娉娘,對方看他戴著個黑面罩,先開始還有些提防,但看他隨手扔給寒漪就是幾粒銀錁,眼神立刻變得殷切。一疊聲囑咐寒漪要伺候好這位官人,笑吟吟地陪他上樓,便識趣離開。

一關門,寒漪便笑道:“瑜公子昨日叫我準備女子衣裳,奴家有些不解,公子何時添得這扮女裝的愛好?”

張俊人不答,對著窗口呔了一聲。

窗戶被掀開一條縫,從外面悄無聲息又翻進來一位白衣男子,正是先前的令狐荀。

張俊人轉頭看向寒漪,苦著臉道:“你可別再取笑我,首先說明,不是只我一人扮,這位令狐公子按身量還要扮作我的丫鬟。其次我還有事要問你,你可認得滄霞閣那位萍韻聖女?”

這女子便是他們這兩日打聽到的,白滿川的新相好。

寒漪點點頭:“有幸見過兩面,只是那萍韻聖女明眸皓齒,國色天香,可算得上滄霞閣新上來的頭牌,你……”

“先別管那麽多,她那個妝容扮相,你可會化得?”

“會是會,但我不確定公子是否有這底子……”

張俊人一把扯下面罩。

寒漪的臉色變了,眼神也變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一瞬間跟喝了假酒似的,臉色漲紅,暈暈乎乎,鬼使神差間竟伸出一只手,往他臉上摸去。口中不忘喃喃自語:“我癡活一世,到今天總算是明白何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令狐荀面色不善,從旁橫亙出一只手,將他的手嫌惡撥開:“你拿錢辦事,不要動手動腳。到底能不能幫他化好妝?”

寒漪回神,視線仍然黏在張俊人臉上,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將他化作萍韻聖女,這是扮醜。”

張俊人哪管是扮醜還是扮美,總之今天這臉面算是豁出去了。好在他是個不肯吃虧的主,那日跟令狐荀據理力爭大半天,總算讓他也同意一起扮女裝。否則這種黑歷史,以後還不得被這狗男主天天拉出來無情嘲笑?

在張俊人心中,盤算的自己未來要營銷的反派boss理想形象,不論是現在的雙極教教主公玉玄,還是未來的魔尊公玉玄,都應該是絕美無匹,實力超群,令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

他又不是那東方不敗,可不想有什麽奇怪的名聲亂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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