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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血如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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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血如酒(一)

“幽冥之氣?!”西冥使目眥盡裂,瘋狂搖頭,“不、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麽會延麟冥書?他怎麽會將真正的延麟冥書傳給你!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小白臉而已,手無縛雞之力,除了煉丹你會個屁!憑什麽?憑什麽啊啊啊——”

在西冥使魔心破碎的絕望哀嚎中,張俊人順勢收回屠神絲,抓幡在手,施施然落回地上。

“我的確不算什麽,螻蟻而已。”他似笑非笑,語氣一轉,“但別忘了,螻蟻至微,微而有知!”

言罷手一張,將緣生幡扔到西冥使頭頂。

……

塔內燭火高燃,聖火熊熊。

冥幡如一塊裹屍布,恰好蓋住西冥使的臉。眾人連忙散開,他手腳掙紮了一陣,最終還是無力垂下。很快幡布上洇出大團血跡,又迅速消失不見。

除張俊人的小弟外,現場的教眾們大都面面相覷。

桑陰上前查看一番,雙手抱拳對張俊人大聲道:“教主,那逆賊已死!”

“便宜他了。”張俊人冷笑一聲,踱步到祭壇中央,眼一橫,猛不丁將鬼鬼祟祟躲在立柱後的聖女嚇得花容失色。

他的目光威嚴冷肅,掃過面前一層層、一排排鴉雀無聲的教眾。

良久,方才沈沈開口:“諸位眼見為實,眼下既然天不絕我,那便是我命不該絕。”

“若有人還想挑戰這教主之位,我就在這裏,等著他上來。”

殞日塔裏針落可聞,久久無人回應。實際上,有了這三樣大殺器,屠神絲、延麟冥書和緣生幡,還有倒黴蛋丟命在前,哪還有人敢再上來與他當面對峙?

這第三招就叫做,攻人攻心。

張俊人繼續道:“我公玉玄,雖為螻蟻,也不屑做那逼迫之事。”

“但我公玉玄,雖為螻蟻,卻也肖想攀那高峰!”

他一手高高指向塔尖,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在塔內兀自回蕩不絕。

“你我本是自由身,在這世道,卻因修魔就低人一等……我自是不服,這件事誰說了算?憑什麽他們說了算?誰生來不是一副肉身,難道旁人就比我等多長一只眼一只耳不成!”

他哼笑一聲。

“想必你們早已有所耳聞,有人說我是魔神轉世,天生壞種。我信了。”

“我今日信這鬼神之說,是因為鬼神助我。若有一日,他們敢壓我拘我……”他冷笑一聲,以手指天,“哪管他是神是魔,我照殺不誤!”

“我便在此撂下一句話,這修魔之道,我誓要走到底!不為別的,只為在天地間為我等魔修正身立名!諸位若是信我,追隨與我,靈脈,丹藥,心法,修煉,但凡我有的,你們統統都會有!”

“人本應生來平等,唯以實力見真章,天上地下如是!”

“終有一天,我要讓這神州大地上的仙界名流們,為我低頭,恭我順我!”

不知誰激動地嚷了句“教主威武”。

很快,更多教眾蠢蠢欲動,響應起來:“教主威武!”

“教主法力無邊,鬼神通天!”

“我等誓死追隨教主!”

那聲音漸漸匯聚成另一種氣勢十足的浪潮,不同於先前的諂媚和刻意,這一次,更多的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意氣,骨氣與豪氣。

張俊人恰到好處地回望一眼身後。

原本在方鼎旁監督的陪祀官早已血濺當場,躺倒在地。一身華服的祭品女子兀自蹲在鼎邊瑟瑟發抖,而同樣衣著精美的令狐荀不知何時,抱胸站在另一側遙望著他,嘴角噙笑。

回想先前在夜魔囚中,張俊人並未太過為難與他,只對他提出了一個簡單又大膽的要求。

那就是在祭祀儀式上,突然裝作神棍附體,發一陣瘋,唬眾人一下,就說大明神點名叫他東幽使公玉玄繼任教主之位。雖然離譜,但主打一個氛圍烘托。

反正在這種迷信又混亂的祭壇典禮上,發生點什麽都不算稀奇。

但其實張俊人也並不抱希望真的會走到那一步,只猜測順利的話大約在前面麻煩就已經解決了。

看來人品值為負還是有些說法的。眼下這副情形,他何其聰明,立刻猜到恐怕方才自己被困在幻相中時,令狐荀已經提前開演。否則好端端的,他怎會在他懷中?

所以到現在了,做戲就得做全套。

令狐荀會意,立刻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嗓音拖長腔道:“大明神又說了,祭祀典禮繼續!現在,請諸位起立,聽我指引,與教主共獻太陽禮!”

好在這一套流程在先前彩排時令狐荀已經看過太多遍,這時三遍獻禮再加上跪拜,熟稔得很。

太陽禮畢後,剩餘的紅衣人們才悉數登場,戰戰兢兢地跳起武功舞與文德舞。沒有了西冥使這個頭頭,六神無主,也不敢再造次,反而將祭祀活動順利進行下去。

烈火熊熊,在祭壇周圍燃了一圈。整個舞蹈緩慢肅穆,比之樹懶移動也差不了多少。相較於跳,更像是在變換著擺造型。

典禮進行到這裏,氣氛才漸漸放松下來。眾人趁著奏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按捺不住,想上前來找張俊人說話,被宿靈攔在頭裏詢問。

不一會兒,宿靈過來傾身請示張俊人,面上有難色:“是死部的人在問,為何樂舞之前不向大明神獻上祭品?”

張俊人飛快瞥了令狐荀和那尋常少女一眼:“人祭?”非要放血?

“是。他們說……”

“此舉乃禮成關鍵,必不可少!”

那死部來人一身藏青衣袍,嗓門忽的放大,倒將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吸引過來。

宿靈臉色一沈,回頭怒斥:“放肆!沒見我正在與教主稟明嗎?”

那人執拗非凡,竟不為他氣勢所懾,徑自低頭道:“我雙極教自建教以來,每個聖主祭壇日都用人祭神,從無例外!為避免神明降罪,請教主將儀式完成!”

這一聲出來,引得諸多同色衣袍的死部教眾紛紛下跪,齊聲呼喝道:“請教主將儀式完成!”

宿靈臉色不虞,低聲對張俊人道:“這死部門主剛上任不久,名為雲崖,之前我也對他知之甚少,未想到此人竟如此唐突,敢當眾挾主行令,真是……”

張俊人示意無礙,緩緩起身,沖他身後的雲崖笑了笑:“怎麽,西冥使剛走,你便瞧上他的位子了?”

“屬下不敢,只是禮有禮制,教有教規。確保教眾遵循規章,乃我死部分內之事。”

“你倒是個盡職的。”張俊人負手踱步下來,在雲崖身邊轉了一圈,又不緊不慢走到令狐荀身邊,繞著令狐荀與一旁穿華服的紅衣少女打量了一遭。

那少女原本就是普通村女,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只看得方才這戴面罩的男子形如鬼魅,轉眼便殺了先前那個頂厲害的大祭司,簡直與噩夢中最狠厲的兇煞惡鬼一般無二。但瞧他湊近來,嚇得緊緊貼著那青銅鼎,雙手捂臉,連泣音都不敢發出,抖得像個篩糠。

倒是令狐荀,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不躲不避,與他對視。但見對方表情玩味,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早晚也要將你嚇這一下。

張俊人移開視線,輕飄飄一甩長袖:“既如此,那便繼續。”

雲崖轉身欲去,肩膀忽的一沈,扭頭看去,竟是被公玉玄按住。

後者笑吟吟的:“我親自動手。”

“這恐怕……”

不等他說完,張俊人從腰間取下一把匕首,施施然走上前去,率先來到令狐荀面前。

令狐荀也不做聲,緊盯著他手中閃著寒光的刀刃,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眼中籠罩上一層陰霾。但見他當真舉起匕首,才道:“教主,此刻大明神仍在我身,你動我,不怕對神不敬?”

“不殺你怕神降罪,殺你又怕對神不敬,這該如何是好?”張俊人嘖嘖一聲,故作冥思苦想,眉頭收緊,覆又松開,“本座知道了。”

他狀似隨意,一把扯開令狐荀領口的衣裳,還未等對方反應,兩指擒住他脆弱修長的脖頸,手中寒光一閃劈過。

令狐荀只覺頸子上皮膚略一刺痛,即刻有液體汩汩流出。他心中一涼,臉色瞬間轉白,擡手要去捂脖子,反而被張俊人眼疾手快反扣住雙臂。下一刻,那人幽冷淡然的聲音隨即響起:“宿靈,取只幹凈的碗給我。”

宿靈將瓷碗遞過來,張俊人接了,在令狐荀頸側擺好,另一只手用力,拽著他傾身少許,輕輕倚靠在自己身上。

兩人挨得極近,呼吸可聞。

只見鮮血如涓涓細流,在少年清晰深刻的鎖骨間迅速蓄滿。

令狐荀原就是長身量的年紀,身子單薄清瘦,鎖骨更如倒扣的小碗般精致流暢。隨著張俊人這一拉,血水從善如流悉數倒入碗中,待接滿這小半碗,他才捏著少年手腕,引他的手移到傷口處,以指腹按他指尖,示意壓住。

這一番舉動絲絲入扣,激得少年肌膚上微微顫栗。

“你……”

令狐荀剩下的話卻被張俊人一個眼神止住。

他徑直掠過他,又走到那位祭品少女面前如法炮制。這一次倒是比對令狐荀友善也親切許多,甚至親自蹲下輕言細語,幾乎是哄著她一般拿到小半碗血。

宿靈將烈酒又倒入碗中,這回瓷碗已經再滿不過。

張俊人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塵:“你們那大鼎人祭,都是出自前西冥使之手,已知道他先前心思不純,本座怕有詐,可不敢直接受用。既然你們執意要喝,本座只取這一小碗,同你們分飲了,即便有毒,大家也同甘共苦,想來也不過腹痛一陣,不大要緊。”

說著便命人拿來一盤酒杯,先自斟一杯。又將一杯斟滿,遞給雲崖,緊接著勻了些給北澤南光二使,其他各部門主。

眾人哪敢推脫,心中暗暗叫苦,硬著頭皮接下。

張俊人與他們分別碰杯,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對其餘教眾笑道:“這血若還有兄弟想喝,我便再放幹,但若真喝了遭遇不測,本座救不了,你們自去到底下去找那逆賊算賬罷。”

此話一出,眾人噤若寒蟬,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哪還敢再多嘴一句?

“若不喝,那這兩位人祭,本座還要留著盤問,就先帶下去了。”

他朝下一揮手,長雲與亦奇出列領命,將二人分別押解離開。

待到全都飲閉,各自回座,氣氛才慢慢松快起來。

這一番變故後,張俊人後知後覺感到手腳乏力,獨坐在教主寶座上不動聲色,單手支著下巴繼續欣賞樂舞。

西冥使一死,不論其他二位使者和各門門主心中如何看待,但表面上還是都選擇了臣服,連同那些前來觀禮的小教派們,紛紛上前敬酒以示誠意。張俊人自是來者不拒。

特別是胖乎乎的北澤使,笑容可掬,紅光滿面,態度最為熱情。

也難怪,先前的東西南北四使當中,西冥使勢力最大,東幽使最受寵,南光使最佛系,北澤使則實力最弱,也最為惜命。

張俊人忍著耐性聽完對方啰七八嗦的敬酒詞,將杯中烈酒一口飲盡。

呸!

不是他吐槽,這安都俠乃至整片魔域怕是都沒什麽好酒。這麽重要的慶典,只會拿這種烈呼呼的燒刀子來湊合事。他前世本就酒精過敏,又因喝酒誤事才害了性命,現在喝了好多杯這號稱烈酒之王的北方佳釀,更是腹中似火燒火燎,難受得緊。

但面上又不能顯。

一個不勝酒力、酒量太淺的新任教主,毫無疑問就是把自己的弱點往對手手上遞,在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絕對不行。

只好暗暗在袖中攥緊拳頭,保持清醒。誰成想再活一世,居然還得陪酒。他在心中嘆息一聲。

北澤使忙不疊跟著喝完,臉都笑成了一朵花:“教主好雅量!那個,方才聽聞教主提及靈脈,丹藥,心法,修煉,屬下還有個問題想替大家夥兒請教。”

“說。”

“您說凡是您有,我等統統都會有。那個,屬下一直聽說延麟冥書神乎其神,還有您曾親手煉制的九鼎神丹也與修為大有裨益,不如……”

張俊人擡了擡眼皮:“你的野心就這麽點?”

“這……”

“我既然說了會有,那便都會有。但若你以為只有這些,就實在太小瞧本座了。”語氣是有些不滿的。

“屬下不敢!”

張俊人不耐道:“你先稍安勿躁,一個月後,我自然會將好處一一公示,好叫大家有章可循。”

言罷揮了揮手,連眼睛也跟著閉上,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北澤使立即收起嬉皮笑臉,朝張俊人一拜,識相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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