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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血如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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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血如酒(二)

一日倏忽而過。

再出塔時,天色已黑,一輪圓月當空而立,照得周遭雲層團團,頗有幾分仙氣騰騰的味道。

張俊人還未走兩步,身後有人喚道:“教主。”

他回眸,朦朧間,只見宿靈跟上來,懷抱一樣物事,一雙杏眼擔憂地望著他:“這是你的刀罷?”

張俊人眼神發直,視線落在那通體烏黑的長刀上看了好一會兒,慢吞吞又看向自己腰間,這才啊了一聲:“我都不知它是何時丟的。”

就這麽簡單一句話,說得含混不清,嗓音濕漉漉的,明顯氣息不穩。那兜帽此時又被戴了上去,被月光一照,只見側顏的鼻梁英挺,勝似山巒。

寬肩,細腰,皮膚冷白,接過那只刀的手,指節修長,不小心碰到時,宿靈只覺冰涼得不像話,連他周身酒氣都帶著幽幽冷香。

那人渾然不覺,隨口稱了聲謝,轉身欲走。

宿靈心中微動,不禁又喊住他:“教主可還好?不如我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他捏了捏眉心,用力透一口氣,一指他背後震天的樂聲人聲,“宴會未散,你幫我盯著點,現在除了你,我對旁人還不能完全信任……我自己回去,不妨事。”

“可是教主!”宿靈又叫住他,咬唇,“你若身體欠佳,又想一個人待著,不如……屬下給你帶一只靈音蠱如何?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你若有事緊急召喚,屬下也好立即回應。若是用不著,到時捏死便好。”

這……不太好吧?涉及隱私了都,萬一叫你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張俊人暈暈乎乎瞧他一眼:“門口不是有人值守嗎?有事叫他們傳信好了。”

言罷擺手,繼續往前走。

雖有面罩遮擋,表面看不出什麽,但他腳步虛浮,頭重腳輕,實則已是快瀕臨醉酒的極限。

喝酒真特麽誤事,以後再不喝了。誰說也不喝。

不給面子就不給吧,反正所有人的面子都不給,一碗水端平,也就沒什麽可叨叨的了。

猶自在嘀咕,已經轉進了小院,這會子除了大門口值守的弟子外,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到處都是一片幽寂,他索性放開了手腳,先跑到東圊裏摳了嗓子大吐特吐一場。緩了一陣才扶著墻擡起頭來。

突然兩眼一黑,登時頭皮乍起。

糟糕!

原是有人不知何時從身後撲上來,將他雙目遮住,那手是溫熱的,耳邊的氣息亦如是。

指尖在他的大動脈處上下描摹,意味明顯。然而餘醉未消,他感官並不分明,有種如墜夢中的模糊。

“不想死,就帶我去你臥房中。”

這聲音一出,張俊人原本狂跳的心反而略微踏實了半分。

又是令狐荀。

看來這小子,不管有沒有修為都根本攔不住。他嘴邊不由浮起一絲冷笑:“行,走。不過你確定要這樣押著我走?可不太方便。”

對方沒有一絲動容:“只能委屈教主大人一下了,我怕一放開你,便讓你逃了。”

兩人以這般別扭的姿勢緊貼著走到臥房時,花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一推開門,還未等張俊人出聲詢問,聽到身後房門已被關好。不提防被一股大力推到腰際,將他三步並作兩步推至床邊,上半身直接壓到床上。

隨即張俊人只感覺身上一沈,竟是少年整個跨坐到他背上,跟騎大馬似的使勁夾住他腰側。又扳起他下巴,輕輕捏住脆弱的喉頭。

!床上肉搏?

這……這劇情發展是不是有點奇怪了?

令狐荀傾身下來,湊近他耳邊:“公玉師兄,我今日好心幫你,你怎麽忍心還讓我睡那冷冰冰的石頭牢房?”

這一下倒讓他夢回白天殞日塔裏放血那一幕,兩人位置顛倒,此刻自己反倒成了他掌中之物。

張俊人強忍住耳邊癢意和雞皮疙瘩,甕聲翁氣道:“不想睡直說便是,好好的……動什麽手?”

“提醒一下師兄,答應我的事,不要食言。”

“我答應你什麽了?”張俊人眨眨眼,立刻又道,“不管我答應了你什麽,還有的是時間可以兌現,就非要今晚,趁現在,我要就寢的時候?”

“對,就得現在。”

“你先把我放開,我喘不過氣了。”

“不放,除非……你先答應我立刻兌現。”

山中夜色微涼,房間裏燭火未點,一派黑暗中僅有成片月光透過窗戶紙幽幽灑下。

令狐荀另一只手也摸索上來,攀著他下巴,似是嫌礙事一般,一把扯掉他臉上面罩,又將手掌合攏,輕輕捂住他口鼻。

……不得了了,是要讓他窒息啊。

張俊人饒是腦子還不太清醒,心中已然警鈴大作:“你把我悶死,我可就沒法幫你……嗚……”

少年無動於衷,聲音仍然慢條斯理:“這麽說,你答應了?”

感受到對方在點頭,才將手慢慢移開。

張俊人喘息幾下,不情不願道:“非得這個姿勢?”

“換個也行,但你的命脈得在我手上。”令狐荀微微挪動身體,說到此處卻笑了,“師兄,你當坐墊倒還挺舒適。”

幹!這茍男主臉皮忒也厚了。

好在少年不過討句口頭便宜,很快從他身下來。張俊人不動聲色地起身,被他依舊拿手摁著頸處,也不慌張,只將自己的衣袖拽出來,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亂的衣袍:“說吧,叫我幹什麽?”

兩人隔開來一些,溫熱不再,但他說話時喉頭在他手心微顫,觸覺反倒清晰起來。

由此令狐荀聞到他身上因今日大典而特意準備的淡淡熏香,不免一楞。

在他看來,熏香者多為女子,且那香氣慣常腥甜膩人。即便後來他在仙門裏地位逐漸往上走,有長輩師父生性好潔,偶爾熏香,也大都是檀香那類沈靜穩重的木質香氣。

未曾聞過這樣獨特的味道。

清幽,凜冽。如嫩寒清曉,行孤山籬落間,頗有種清冷之感。

不由鼻尖微動,多嗅了兩下才道:“我需要你的延麟冥書。”

“……這是雙極教的獨有心法。”

“我知道。”他靜靜道,“我不需要你把秘籍給我,此乃你教中機要,我不為難你。我需要的是會這門絕學之人。”

說話間,他回想起半月前帶令狐芷回青城派的情形。

仙門到底不同於凡間,不得隨意帶平民百姓進入。令狐荀費了好大周折,好在最後大師姐周淩波做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小心”將他放行。

他一路不停,背著令狐芷爬過一級級石階,一口氣到了怡樂居。

他的師父樂湛長老當然不肯救治,只瞧了那昏迷不醒的少女一眼,便斷定她死期將至,神仙難救。命他趕緊移走,準備棺木,不許放他這裏平白生晦氣。

令狐荀不吭氣,默默從懷中掏出一根骨柄木。

那樂湛長老果然識貨,看得眼都直了,撲過來一把奪過,二話沒說就去給令狐芷看病。

看診完後,樂湛長老仔細凈了手,才對令狐荀道:“此女所得之病,怕不是簡單的楊梅瘡。”

令狐荀的心跟著提起來:“師父請賜教。”

“餵了鳳還丹,體表傷口均已愈合,還遲遲不醒,且她脈來繃急,狀如牽繩轉索,此乃體內毒癥未消之狀。”

“什麽毒?”

樂湛長老捋了捋細細的胡須,沈吟一陣,才道:“憑我這數十年行醫,此等癥狀只見過一次。與魔有關。”

“魔?”

“是修魔之人所致,他們修煉路數與仙修恰好相反。魔氣造成的內傷,對仙修還好,但倘若落到尋常人身上,與毒無異。”

令狐荀難以置信,喃喃道:“你是說……舍妹是被魔修所傷?”

“不知道,可能是修為極高的魔修,也可能是妖魔。總之不是簡單的魔毒,而是冥毒。”

“有何區別?”

樂湛長老不答,徑自從一旁托盤中取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炙烤一陣,刺入令狐芷眉心。少頃,以另一只手註入靈力,將它緩緩上提。

她眉宇之間飛快郁結起一團水霧似的朦朧,隨著長老動作不斷自針尖處上湧。

然而銀針一旦脫離肌膚,那魔氣又迅速回撤,消融。

長老道:“喏,尋常魔氣的話,應是黑霧,仙修用此法便可拔除,但冥毒行不通。”

令狐荀心下沈重,又問:“冥毒該如何解?”

“所謂幽冥,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我只知有幽冥,卻不知它在何處。”樂湛長老起身,將銀針撂下,“無解,準備收屍罷。”

話雖如此,令狐荀哪裏肯善罷甘休?

夜裏輾轉反側,他一直在琢磨幽冥二字。直至東方破曉,突然福至心靈,想起前世與鬼風邪主鬥法之時,他人提及其絕學《延麟冥書》,猛然坐起身來。不顧時辰跑去叫醒樂湛長老,不免又挨一頓臭罵。

“師父,若我能找到修煉幽冥之氣的人呢?而且,是魔修。”

樂湛長老原本起床氣發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不由多看他一眼:“那此人必定是大能之人,或許知道如何操縱他人體內冥毒。不過……你確定你能說服這樣的人,還是魔修,來幫你解毒?仙魔向來水火不容,除非日落東山水倒流……”

“我且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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