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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樂何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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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樂何極(一)

“阿寶,莫要打架!”笑卉夫人驚呼出聲。

星暉仙君順勢搶出房門躲避,屠神絲追出,鬼風邪主隨之躍出。

屋裏,笑卉夫人朝外張望,眼見兩人越飛越高,哪裏還能看得,不由越發焦急。便對張俊人顫聲道:“阿玄,快帶我出去看看!這可如何是好!”

張俊人也很著急,忙應聲道:“恕在下冒……”

再低頭床上之人已變成一只身披七彩之光的彩鹮,仰頭望著他哀鳴,立馬住口。將那鳥兒一把抱起,奪門而出。

兩人在屋前屋後轉了一遭,並未發現鬼風邪主和星暉仙君的身影。

笑卉夫人雙目緊閉,片刻後睜開來,朝西側一指:“往那邊去。”

兩人穿過一片茂林,很快到浮陽島的西岸。

此處淺灘連著深淵,相隔不過數米,擡眼望去,湖水泛黑,陰風陣陣。

淺水中乍看過去,有一道人影煢煢孑立,仿佛有人在彎腰撿拾海貨,走近些再定睛去瞧,才發現是身著絳紫外袍的星暉仙君。

他跪在那處,膝蓋和虎口下壓著的,竟是鬼風邪主!

兩人纏鬥所在恰好是淺灘與深水交界處,邪主已有一半身體落到深淵邊緣之外,手腳都停止了掙紮。

張俊人心中一驚,而他懷中,笑卉夫人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掙開他一下沖了出去。

她飛得跌跌撞撞,雙翅幾乎使不上力氣。好幾次跌落在地,又搖搖欲墜地飛起來。

星暉仙君回過頭來,眼神觸及那只彩鹮時一緊,到底手下沒有松開。

張俊人咬咬牙,刷的一聲將化春刀抽出,朝星暉仙君砍過去。

這刀很沈,萬湖白的狂風快劍他是一招也不會,只好冒險以一魔指註入刀中,但求迷惑對手。

星暉仙君連一個眼神也沒給他,隨身寶劍不知從哪裏突然冒出來,與化春刀硬碰硬一撞,將張俊人重重格開。

他死死抓住化春刀,被力道打得足足退了三丈有餘才穩住。虎口裂開,血流如註。眼見後招又至,卻在原地不躲不避,撫掌大笑。

此情此景,襯得張俊人好似瘋子一個。

星暉仙君面沈如水,眼眸微瞇:“死到臨頭,你笑什麽?”

“我笑你,好一個正道第一人,當世仙君,原來也不過如此!”

“我一個不入流的魔修都知道,虎毒尚不食子。你負妻殺子,以強淩弱,還一口一個正人君子,到底哪裏正義了?”

“蒼天無眼,竟叫你成為正道領袖?難不成,你們仙門現在都流行殺親證道?那我們魔界可真是自愧弗如!”

“你!”星暉仙君怒不可遏,擡起一只手來,隔空操控那劍朝張俊人眉心刺去!被他險險貼面躲開,只是那劍氣太盛,面上一痛,面罩被劃出一道口子。

張俊人一邊躲劍,一邊繼續喊:“夫人!我看這分明是個負心漢,連他親生骨血都要手刃,生怕阻了自己的前程,如此狠絕,實在可怕!你就當這些年眼瞎了便罷,與他恩斷義絕才好!”

星暉仙君唇色慘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麽?我哪來的親身骨血,我……”他又驚又怒,眼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那孩子不是……不是……”

說這他忙朝那只彩鹮看去。

此刻笑卉夫人已游到他二人身邊。看也不看星暉仙君一眼,一頭邊紮進水裏,拿喙去叼鬼風邪主的衣衫。

星暉仙君恍若夢中,楞楞看著水面下已接近氣竭的玄衣人。黑色面具仍然覆在面上,是了,他從未見過這魔頭的真容。過去他對此也沒有興趣。

此刻,那雙令人生厭的純黑眼眸從水中將他靜靜看著,無悲無喜。

他的手突然脫力松開,又反手去撈,水波飄搖,只撈住一片袖口。

誰料這時瀕死的鬼風邪主動了動,竟將袖子從他指尖拽出。

極淵安靜的湖面著響徹彩鹮的悲鳴聲。

一次又一次,她努力將邪主推上來。可她哪有力氣,她的身體本就在噬魂的作用下一點點失去知覺,連極淵也拯救不了她。

若不是阿寶每月定期給她輸送大量靈氣,她早已香消玉殞,哪還能夠支持這許多年?

擋在張俊人身前的寶劍突然掉頭。

星暉仙君閉了閉眼,將方才繳獲的那把屠神絲從袖中放了出來,卷到邪主腰際,將他輕松提上岸。

張俊人連忙撲過來,把邪主的身體在灘上扶正,先將肚子裏的水按出來,見他還沒什麽反應,又喊了一聲“得罪”,飛快把那副面具摘了,替他清理口鼻。

出乎意料的是,鬼風邪主長相出奇的年輕,甚至有些稚氣,簡直就是個剛成年的男孩子。

此刻雙目微睜,眼神渙散,臉白到發光,反而稱得上清秀。

只是右邊臉,在與星暉仙君相同的位置,突兀地變成了油光水滑的肉粉色,似是燙化的蠟。

笑卉夫人此時已經化回人形,一身狼狽,濕發粘身。

她攥住鬼風邪主兩只慘白的手,雙眼通紅,嘴裏不住地念叨:“阿寶,阿寶,我的好孩子。是我對不起你。是娘拖累你了。娘本該照顧好你的,怎麽反而……反而……叫你受苦了呢?”

那雙瑩白的手貼在他尖尖的下頜處,來回摩挲,企圖給他帶來一點溫度。

此情此景,一向心硬如張俊人,也感到胸口發悶,眼裏泛酸。

星暉仙君一直站在一旁未動,這時忽道:“我記得,你說過,倘若生了這個孩子,身體恐怕受不住,壽元也會損耗很多。”

“對。”

“況且那時你體內還有噬魂。”

“對。”

他眼裏充滿了疑惑,不解,驚詫,疑慮,後悔,諸多種種,覆雜難喻。

“那你為何……”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她只關切地盯著邪主,低聲道,“非要說的話,也許是只有他毫無保留、全心全意選擇了我。”

這麽多年,要說苦與心酸,數不勝數。可要說甜與美好,亦是真的。

從看他皺皺巴巴,小小一個,到一點點長大,她從他眼中看到了更多,更廣闊的世界。

是比第一次從極淵中化形飛鳥,一躍而出時,還要來得震撼與深遠。

阿寶的黑眼睛,是她見過的最深邃美麗的湖泊。

那些波光粼粼,或漆黑,或明亮的湖水,被當中的神秘深淵盡數吸入,讓她從第一眼看到時,就看到一種從心底升騰而起的震顫。

那雙小小的手,會毫無道理可言地,抓住她的。

那張可愛的小臉,會不計前塵因果地,對她綻開一個明媚笑容。

那張花瓣似的粉嫩小嘴,會發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追在她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不離不棄,不停地喊,阿娘,阿娘。

他說出什麽,便做到什麽,從不騙她。

從不。

這一切叫她第一次感到了另一種,全新的,悸動之外的平安喜樂。它很平靜,不似愛情那般洶湧澎湃,但細水長流,無窮無盡。

最絕望的時候,她也想過一了百了。跟阿寶一道共赴黃泉,也未嘗不可。

可是手都按上他小小的脆弱的胸口了,感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幹凈笑容,她從中看到了自己。

她是,他們兩個的支柱。

那時,一身傷痛的她,抱住小小的阿寶,渾身顫抖,放聲大哭。

那個叫浥塵的男子用3個月給她帶來的痛楚,讓這個叫阿寶的孩子,用往後的50年治愈了她。

也支撐著她,叫她即便在此刻,也能夠擡起眼睛,依舊與他倔強又自負地對視。

星暉仙君眼神閃爍了一下:“可他……水性不好。”

“這一點,隨了你。”

她笑了笑。

星暉仙君不說話了。

笑卉夫人垂下頭,將鬼風邪主眼前的亂發仔細梳理到腦後,忽對張俊人道:“我啊,常對他說起他爹。我說,他爹是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還是個頂厲害的劍修。他小時候聽了,總是很高興。他說,我長大了,要比爹還要英武帥氣,我也要變得頂厲害。”

“我告訴他,他爹很愛他,但男兒志在四方,他有自己的事要辦,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回來需要花很長很長時間。非得等他長大之後才行。”

“他說,沒關系,阿娘,我陪著你。我知道你怕寂寞,我哪兒也不去,等阿爹回來了,我再出去闖蕩。”

她笑起來,笑得上起不接下氣,笑到淚流滿面。

“我不知道他何時發現的這些,大約就是不再喊我阿娘的時候罷。哎,這孩子,心思敏銳,越大越不容易上當。你說,當初,我為什麽非要同他說這個沒必要的謊呢?”

那時,那些往事壓在心底無人傾訴,有時難免介懷。借著幾句無心之言隨口說出,說的人說了便罷了。說了就好像是真的了。卻沒想到聽的人同樣當了真。

現在想想,非得要有一個好阿爹存在嗎。

倒也未必。

她朝張俊人招了招手:“阿玄,幫我將阿寶扶起來,讓我再好好看一眼他。”

張俊人抹一把臉,依言照做。

笑卉夫人用右手勉強撐起自己身子,一旁的星暉仙君躊躇著想上前攙扶,被她拒絕。

她顫顫巍巍用左手憑空捏出一個訣,將指尖對準邪主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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