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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峰聚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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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峰聚山(二)

兩人正僵持間,女子輕靈婉轉的嗓音從屋裏傳來:“阿寶,你們在外面幹什麽?怎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星暉仙君扭頭看了一眼那門口,又看向鬼風邪主,面露不解:“這是你要我見的人?”

“是,你只能順著她說話,不得惹她生氣。你若敢害她傷她,我定然不會放過……”

星暉仙君一臉莫名:“我為何會害她傷她?”

張俊人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

星暉仙君就是那個美男子浥塵,吧?

那他也是鬼風邪主的親爹?

他心中震動,眼睛在兩人之間逡巡,越瞪越圓。

笑卉夫人依舊在喚:“阿寶?”

邪主側身看了一眼張俊人,他清醒過來,忙喊道:“夫人稍等,這便開門。”

屋內的白色霧氣早已盡數散去,笑卉夫人原本披散著的青絲突然換了個模樣。原來在屋裏左右等的無聊,她將自己那頭烏黑發亮的青絲松松完成了髻。那是她曾在書中見過的,朝雲近香髻。

發縷在頭頂繞額平行盤繞,翻卷之間,弧度圓柔如雲,更沈得她明眸皓齒,國色天香。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進來張俊人身後的一人時,如遭雷擊,直接楞在原地。

星暉仙君看到絕色女子,倒也沒有唐突。眼光只是略略一停頓,便掠過她打量起四周來。但見那石床向下在滴水,反而面露驚異,不由多看了兩眼。

屋內一時無人說話,顯得過分安靜。

星暉仙君凝眉,轉頭看了看邪主:“這位是……”

笑卉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兀自低下頭去,第一反應竟是先摸了摸自己的鬢角,恐有碎發散落。

“阿寶,你這是做什麽?”她語氣雖是斥責,聲音卻極輕,有一絲顫意。

“想弄明白一些事。”

星暉仙君主動朝她作揖:“這位夫人,你找我何事?”

她原本眼神躲閃,聽到這時,擡頭正經瞧了他一眼。此去經年,他與當年那個初長成的青年相差無幾,只是眉宇間多了幾道滄桑,眼神更加平和。

到嘴邊的話一出口,卻變成了:“你……會吹陶塤嗎?”

“在下並不通樂理。”

“那,你會刻玉芙蓉嗎?”

他皺眉,搖了搖頭。

“你是否曾有一個師妹,叫月姮?”

星暉仙君這回終於面露訝異,禮貌作答:“月姮乃在下拙荊,夫人認得她?”

她瞳孔搖曳如燭火,點頭,微笑:“是了,那便沒事了,你走罷。”

言罷對邪主招手:“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星暉仙君不明就裏,緩緩起身,轉頭便往外走去。還沒邁出門檻,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冷笑,不禁回頭。

那笑竟來自張俊人。

其實看到這一幕時,張俊人隱約意識到了這個任務的真正目的。也對原書中的後續故事走向有了個猜測。

表面看去,是了卻笑卉夫人心願,讓她與舊時戀人的關系能夠破冰,實際上,卻是給鬼風邪主搭上這個實力深厚的親爸爸。

按原文裏,這條看不見的認親線,可以讓星暉仙君意識到鬼風邪主這個兒子的存在。

他如今功成名就,那麽與世人不容的妖有感情甚至有孩子這段黑歷史,便是他最大的弱點。只要略施手段,邪主就可以以此為要挾,把這位正道領袖、男主令狐荀的恩師,策反為雙極教的內應,從而實現邪主的搞事大業。

這件事能成與否的關鍵在於,星暉仙君是個怎樣的人。

如果他真的正氣凜然,眼裏不揉沙,也不在乎名譽,那肯定沒戲。

但他明顯對權力和名望的追求更大,否則當年哪裏會就這麽拋妻棄子?

所以作為邪主的下屬,為了反派未來大計,張俊人想通了這個任務需要自己要做的事。

實際就是要幫著促成這場認親。

這件事要是做成了,估計能獲得的人品值就不是一般的多了。

“你笑什麽?”

星暉仙君還未說話,鬼風邪主倒是先開口了。

張俊人拖起長腔,目不斜視:“我笑啊,有些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正派領袖之姿,偏偏最擅長說謊話騙人。”

“什麽意思?”

張俊人故意把話說得很大聲:“邪主啊,你有所不知,我聽聞,玉芙蓉乃是少陽派專屬的追蹤印記,凡此派的出師弟子必熟知熟記。現在呢,咱們面前這個堂堂少陽派掌門竟然說他不會刻,真是笑掉人大牙了!你說,如果不是他成心撒謊,那便是個十足的假貨咯?”

星暉仙君的脊背驟然繃緊。

笑卉夫人還在催促:“阿玄,你們都出去罷,我真的很累了,只想休息。什麽阿貓阿狗的,我再也不要見了。”

她語氣輕輕柔柔的,說到最後,竟隱含了一絲哽咽。

張俊人連忙稱是,拉住邪主也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夫人好好休息,身體才是最要緊的,犯不著為旁的生氣……”

走到門口,被星暉仙君堵住,又不耐煩道:“麻煩仙君快些走,別在這裏礙事。”

星暉仙君巋然不動,靜了一陣,突然輕聲道:“你身體怎麽了?”

張俊人佯作生氣,對他道:“這與你何幹?笑卉夫人她……”

“阿玄。”

笑卉夫人喝住他,一張俏臉慘白如雪,眼神放空,望向窗外。

張俊人適時住了口,偷瞄一眼前面的星暉仙君。

果然他臉色變了,胸口起伏數下,驀地轉身走回她床邊:“你生病了?”

笑卉夫人別開眼去,一雙清亮的眼眸大睜著,連眨也不肯眨一下。

張俊人怒道:“噬魂之毒,星暉仙君聽過嗎?”

當然這一句話說完就被鬼風邪主眼神警告了。

星暉仙君聞言,瞳孔震顫,面色難看得可怕,幹脆又決絕道:“不,不可能,你不是她。”

她勉強彎了彎嘴角,依舊沈默。

他又肯定道:“她早就死了。”

星暉仙君不語,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深深吸進一口氣:“我剛才仿佛聽見,那人叫你笑卉?哪個笑,哪個卉?”

“不重要,你走吧。”

話已至此,似乎再無轉機。

星暉仙君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她手邊,突然頓住。

那裏除了一套石枕,還有一只小小的,幾乎看不出原樣的陶塤。它周身泛著烏黑光澤,原本上面的魚鳥花紋早不見,大抵是被摩挲了太多次的緣故。

一陣催枯拉朽般的刺痛席卷而來,將他狠狠擊中。

“我……”再開口,聲音幾乎變了調,“笑笑,我……”

只這兩個字,便叫她眼眶紅了。

“你什麽也不用說,”她笑著搖頭,“是我當初沒聽懂你的話外之音。”

最後一句,他對她說什麽來著?

你容我再想想。

若她那時能聽懂,便該知道,那句話的真正含義其實是,我放棄了。

因為不懂,所以一個人踽踽獨行,吃了好多年沒必要的苦頭,做了好些年不切實際的夢。想做人,想要陪伴,想有一份互相依存的感情,殊不知,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顆心,她輕易、天真、又不設防地就給了。

因為當初,懵懂如她不覺得那是個很重要的東西。沒有了,再修出來就是,就像那汪大池裏匯聚的靈氣,源源不斷,沒有窮盡的一天。

也不過是一顆心而已。

但她錯了。

原來那是人最珍貴的東西。

人的心,和感情,到哪裏都只有獨一份。你給出去了,你就再也沒了。所以那些人間話本裏反覆說著,念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1]

若是一早知道感情這般沈重如枷鎖,她絕對,絕對,絕對不會輕易給任何人。

“不是,不是這樣的。”他急急道,“笑笑,不是這樣的。我當時確實認真在考慮,如何才能與你廝守一世。哪怕讓我來風遙關也未嘗不可,一輩子不出去也行,我都不在意。只是那時,身為少陽派大弟子,我實在有很多事情都……”

“後來,我又見過月姮。”她突然打斷他,像話家常那般道,“她在極淵岸邊,挺著肚子給我吹了一曲《風雅》。”

“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你的氣澤。她是來特意告訴我你們成親了的罷?”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所以,我沒有見她。”笑卉夫人眼尾餘紅,瞳孔微晃,“你不會怪我沒跟你們說一聲恭喜罷?”

一句話說得星暉仙君啞口無言。

“我與她的確成親了。”半晌,他帶著一絲無奈與苦澀道,“這當中,有很多緣故與波折,我未來得及告訴你。只是……每每看到她,都仿佛在看著你。我不停地在說服自己,這一生,其實也無憾了。可是……”

笑卉夫人神情恍惚:“我本也不長那樣,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卻沒想到星暉仙君望著她的眼神越發哀慟:“笑笑,你要恨我,只恨我一人便是,我自知欠你甚多,一切當自行承受,並無二話。但……何必牽連他人?”

“什麽?”

“星暉仙君,此事與她無關,我們先前約好了什麽,你難道忘了?”邪主突然出聲。

星暉仙君看了看邪主,又看了看眼前女子,眼中晦暗不明,緩慢點頭:“好,原來如此,你們這個局,擺得很好。”

笑卉夫人仍然在問:“你在說什麽?”

星暉仙君自嘲一笑,後退兩步:“我與月姮膝下僅有一女,名為曈曈,她年少天真,對人不設防。難道不是……”

“啊嚏!”眼看事情走向不對,張俊人故意打了個驚天大噴嚏,蓋住他的聲音。

下一瞬,屠神絲自鬼風邪主袖中甩出,朝星暉仙君面門直直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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