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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牽夢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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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牽夢縈(一)

朦朧間,張俊人看到一片陌生山谷,春光明媚,蝴蝶翩躚。身高不足他腰際的小孩,用小小的手抓著他兩根手指,隨他在路上安靜走著。

“哥哥。”小孩回頭看向他,那雙圓又大的眼睛水靈靈地將他望著,充滿依戀。

這回因是在自己的夢裏,張俊人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我不是你哥哥。”

小孩停下腳步,眼睛困惑地睜大:“那我哥哥呢?”

“他大道已成,自然是,羽化升天去了。”

“當神仙嗎?”

“嗯。”

“真好,真好!”小孩將左手放在大腿上拍起來,明明笑著,臉上卻滑下幾滴晶瑩淚珠。

世人都道神仙好,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1]

……

畫面一轉,又不知去了哪裏。只見枯藤老樹昏鴉,古道黃沙漫天,正是夕陽西下時。

小孩渾身臟兮兮又灰撲撲的,頭戴狗頭帽,臉蛋被風吹得又糙又紅。熟悉的臉龐不覆天真,明明浸滿淚水,眼睛卻依舊固執地瞪得很圓。他追在一輛牛車後面,拼命地跑,邊跑邊喊:“娘,娘……”

這是……

冬日寒風刺骨,他衣衫襤褸,腳上單鞋又破得厲害,根本跑不快。

好不容易趕上了,那趕車的老漢不耐煩地拿鞭子打他:“快走,快走!惰貧戶還敢追車!你娘已賣給了別人,她早就不是你娘了,懂嗎?她是別人家的家奴,別沒事在這兒招人厭煩!”

又是一鞭子抽到他手臂上,張俊人驚呼一聲,還未來得及阻止,那粗長鞭子已將他袖子抽爛,在小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紅痕。

小孩不管不顧,緊緊扒著牛車邊沿,還在嘶聲力竭地喊:“娘,您說句話呀,為什麽不理阿荀……”

老漢呸了一聲,大罵一句晦氣,擡腿就朝他心窩猛踹一腳,將小孩生生踹出兩米開外。小小的身軀在地上滾了兩滾,掙紮著起不來。

張俊人連忙過去想扶一把,一伸手卻穿過那道身體。好像自己是幻影,又好像對方是幻影。

“娘!!!!!”

小孩絕望的聲音盤旋在他耳際。

又是一瞬間周遭變黑,惟有豆大的火苗在破桌上亮著,被破窗裏透進的風吹得一陣搖晃。

小孩似乎身量長了些,下頜仍然很尖,身影單薄,唇角青紫。

他在原地撲通一聲跪下,朝地上磕了兩個響頭,含淚道:“阿叔,我幺妹如今身量不足四歲孩童!平日裏吃得比貓兒都少!都怪我這做哥哥的無能,也沒照顧好她。”

說到這裏,他哽住,抿著唇一吸鼻子:“要賣她,幹脆將我一起發賣了吧!”

屋子裏唯一那張木椅子上的人眉頭一豎,粗聲粗氣道:“荀哥兒,你這是在跟我頂撞嗎?你搞明白,並非我刻薄與你,實在我們生來便是卑賤之人,又有什麽辦法!”

“先祖獲罪株連子孫,我等世代只能為惰民,永不得入士、農、工、商四民之列。我將她賣作世仆,是為她好,而且是托人打點了的。要不是她生得模樣端正些,這等好事哪裏輪得到我們?你可別不識擡舉。”

小孩搖頭,眉宇間透著淒涼,雙唇發抖:“爹走前,我答應過他,要照顧好妹妹。我不能……我不能……”

“此事由不得你!”那人似是不耐,起身欲走。

小孩連忙攔住他,雙手攥拳,忽又咬牙道:“那求阿叔把我也一並賣了罷,做什麽都行,我只求能跟幺妹在一戶人家裏。”

那中年男子這回倒是沒再急著斥責他,小孩見狀,連忙繼續道:“橫豎我兄妹二人在這裏無用,還總煩阿叔多留兩口飯,與家族也是累贅。我既與她同去了,多少有個照應,日後若有命掙得些許銀錢,也好報答叔嬸的養育之恩。”

“哼,你能有什麽飛黃騰達的日子?”

張俊人看到此時,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沒等將自己的發現跟Siri確認,他感覺唇上一涼,跟著便醒轉過來。

目之所及,拋去旁邊那張少年男主的臉,天色一片昏暗,繁星點點,只有篝火的劈啪聲與蟲鳴瓜叫間雜響起。

仍是在青頭溪,張俊人四下裏看並無異樣,猛然坐起來,一抹嘴巴,提防道:“你給我餵什麽了?”

令狐荀挑了挑眉,目光落處,是手裏托著的一片巨大葉子。

“師兄一直昏迷不醒,不免叫人擔心,一些溪水潤唇而已。”

張俊人心不在焉地點頭,看到不遠處那棵金絲楠木樹仍在晚風中佇立,適才稍稍放心:“那個,撫浪妖呢?”

“死了。”

“死了?你殺的?”

“怎麽會,公玉師兄也太瞧得起我。”

令狐荀勾唇一笑,將手中處理好的鮮魚穿在削尖的樹枝上,不緊不慢於火上烤起來。

“他說,活膩了,覺得沒意思。所以把剩下一點殘魂盡數供養給那棵樹。”

“這……”

令狐荀掃來一眼,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若無其事道:“師兄不用在意,他與那樹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不供養那樹,他倆便都活不了,他能供養,至少還活一個。”

話雖如此,眼前這個結局,終究也不算什麽喜事。

張俊人心裏不太舒坦,嘴上忍不住刺他一句:“你不招惹他,本來什麽事都不會有。”

“師兄何出此言?”

“我在此處一見到你,你就接二連三去傷那樹,就好像有心……”張俊人突然住口,又看了眼身旁被火焰照亮面龐的男主,他側臉更顯眉目英挺,此刻眼皮微垂,多了幾分成熟。

令狐荀轉過頭來,認真問:“有心什麽?”

“沒事。”張俊人清了清嗓子。

這男主,著實有點不對勁。怎麽感覺不太像一無所知,誤打誤撞,倒像是早有預謀,胸有成竹。

可還是那句話,他怎麽會知道?難不成,他也有什麽外掛?比方說,劇透系統?

張俊人打了個寒戰,視線便跳過他,隨意落到身邊。但見一把黑刀安靜躺在他左手邊,通體漆黑,鬼使神差伸手去夠。

誰成想那刀比他動作更快,立刻飛起來殷勤貼到他手心。弧度正好貼合,溫潤潤的,帶著一絲涼意。

“化春刀?怎麽在這裏?”張俊人手執黑刀,翻來覆去仔細端詳。

“這刀不容許我近身,似乎已將你認主。撫浪妖要走時,它不願隨他而去,非要留在你身邊。他便由著它了。”

令狐荀說到此處,不甚在意地將烤好的小魚遞過來:“來,吃點東西罷,這一天著實費力。”

他遞出的動作非常小心,用布條仔細裹住了木枝下端,示意他握。張俊人一個大男人哪裏受過這般的精心伺候,職場上那股子虛偽客套發作,連忙笑容可掬地接過:“謝謝啊,不用這麽客氣,真是的。”

令狐荀看著他,怔了一下才松手,連忙轉過頭去,一本正經道:“不妨事。”

此刻張俊人心事重重,也沒在意這些,隨便啃了兩口淡而無味的烤魚,又試探道:“那個……撫浪妖去之前,沒給你留點東西?”

“什麽東西?”

“天材地寶,靈丹妙藥,再不濟,高品階的靈石靈晶?”

他記得書裏男主是拿到了兩個很值得一提的寶貝,鳳還丹和骨柄木。骨柄木是金絲楠木樹的木心所生,千年也不過能結一尺長,異常珍貴。後來令狐荀還把它制成了一把短弓,去哪兒都背著,足見喜愛。

而鳳還丹就更厲害了,作者把它寫得神乎其神的,瀕死情況下有一定幾率可以續命。說不眼饞是假的。

“沒有。”令狐荀幹脆答道,笑了笑,“公玉師兄期望能有什麽?”

張俊人那個難受啊,又不能爭辯,只好道:“沒有便算了,我也沒期待。”

“倒是師兄,你方才昏睡時,身上有東西掉落下來,我還想求教呢。”他說著,慢吞吞從指間露出個亮晶晶的東西,好死不死,原來是張俊人的眼鏡。

“此物用一塊軟布裹著,想來是師兄的珍愛之物。”

修長指節捏著鏡腿又擺弄兩下。

張俊人驚呼:“當心,別弄壞!”

令狐荀立刻停下動作:“先前見師兄佩戴過,好像是……這般?”

他笨拙將眼鏡戴上,感覺眼前一片暈眩模糊,連忙取下來,揉了揉眼睛。他還道是這水晶片認主,在故意對自己使壞,便對張俊人不好意思道:“是我冒昧了。”

張俊人冷笑一聲,也不搭理他,把眼鏡拿來戴好,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那不離身的黑面罩居然全程掛脖子上,完全沒戴!他倒吸一口氣,偷看一眼令狐荀,見男主仍目不轉睛註視著篝火,偷偷把面罩也戴好。

於是等令狐荀再轉頭看他時,張俊人已是全副武裝的狀態,他不免一怔:“……師兄為何要將臉遮起來?不想給我看嗎?”

?你還委屈上了?

“師兄長得這般好看,我要是師兄,哪裏舍得遮住。”

不是,你語氣這麽真誠作何?

張俊人正要岔開話題,忽見令狐荀從腿邊不緊不慢又撿起一個物事,長方形,巴掌大小,一面還泛著亮光。他後知後覺摸了一把自己的褲腰帶,不由神色一凜:“把東西還給我。”

“這個叫什麽?從哪兒得的?”

“你還給我,我便告訴你。”

令狐荀在手裏將iphone變戲法似的翻了一圈:“我聽方才師兄跟那撫浪妖說話間,還要把這法寶送給他。怎麽我問一下都不行?”

“不問自取是為偷,你偷我東西,還指望我好聲好氣回答你?”

張俊人著實有點生氣,這小子敢情沒從刷怪上撿到寶物,倒打起他的主意來了。

令狐荀一臉無辜:“師兄,此言差矣。我若真想要你的東西,難道不應該趁你昏倒後把你殺了,豈不簡單?”

小小一個少年,說起殺字,跟吃字仿佛沒什麽差別。

張俊人恨不得給他翻個白眼,但真怕他手上一用勁把那iPhone搞壞了,還是忍著道:“你不會用,殺了我有什麽用?我敢打賭,先前趁我昏迷時,你早就擺弄了好半天罷?可惜那法寶根本不響應,不得已,你只好留著我的命耐心等我醒來。”

令狐荀臉不紅心不跳,反而輕笑一聲:“師兄又在汙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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