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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之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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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之生(二)

張俊人立即道:“在他頭上!”

“……”

九節狼那張圓圓的獸臉上竟能看出一言難盡,它很明顯嘆了口氣,本欲再爭辯兩句,就聽張俊人又道:“還不快去!你可是說了你只專註於吃的!”

九節狼只好硬著頭皮,猛地張開短小四肢,一把抱住撫浪妖的腦袋就蹭蹭上爬。

撫浪妖也震驚了,正要揮刀去掃,突然意識到這可是自己的腦袋,只好恨恨將刀甩到一邊,擡手去抓糊了個滿臉的野獸。那把黑刀落在枝椏間,被輕輕裹住。

九節狼看似笨拙,可身手格外矯健,儼然一個靈活的胖子。

它在他那頭青絲和肩頭之間來回竄,竟然好半天沒讓撫浪妖得手。還能瞅準時機拿嘴叼下他頭頂的一片葉子,咕嘰咕嘰邊吃邊跑。

張俊人趁亂嘗試扭動身體,把那些枝椏們甩掉。但試了幾下,紋絲不動,哪怕使出走壁無痕,也因力道太大,差點把自己手腕腳腕都勒斷。

眼看著那撫浪妖的動作越來越不耐煩,想掙脫的心也越來越焦急。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風聲,迅速,犀利,似劃破夜空的流星,一閃而過。

張俊人擡眼望去,在九節狼尾巴離開撫浪妖眼睛的那一瞬,一支利箭已經穿過撫浪妖手掌,將他整個左手結結實實釘到樹幹上。

九節狼眼見不對,將他腦袋上最後一片葉子揪下來塞嘴裏,就跳到一邊,在枝椏的追擊下不見蹤影。而撫浪妖雙目血紅,擡起右手,正要去抓枝椏們遞到眼前的化春刀,另一支利箭已然襲來。

只聽啪的一聲,他右手也被釘住。

“啊啊啊啊——”

這點傷雖然不是大事,但一時將他行動困住。撫浪妖氣得一邊怒吼,一邊用力往外拔箭。

這時整棵樹的枝椏都因為疼痛搖晃抽搐起來,不少葉子紛紛落下,無風自動,仿佛沒來由的下了一場葉子雨,青翠欲滴。

最多不過手腳俱斷,跟他拼了吧。

張俊人默默想著,正要發力,突然感覺手腳上一松。很快連腰身、肩背上的枝葉像碎了似的紛紛落下。他一時間脫力,差點直挺挺摔下,卻被人一把攔在腰側輕輕一帶,向後退去。

有人在他耳畔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並未真正從嘴巴裏溢出,反而停在了喉頭,意味不明。

待到站穩後,他回身去看,令狐荀又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回去,突然一躍而起。

他這一跳如有神助,仿佛大鵬展翅,輕松就在那金絲楠木樹的樹冠上落定。只見他完全無視一旁兀自掙紮的撫浪妖,微微屈膝傾身,伸手將原本插在一條粗枝上的長劍握住,一把拽出。繼而飛身直上,六尺有餘。

從張俊人處望去,樹枝影影綽綽,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緊繃,弧度向下。

九節狼不知從哪裏又竄出來,一邊撲向張俊人,一邊化身,最終穩穩紮到他褲腰帶裏,又成了一只安詳的iPhone。

白光乍起,令狐荀手挽了一個劍花,又朝那樹身上爬。借力踩過幾下樹枝,眨眼的功夫便到了樹頂。他舉起銀白寶劍,輕吸一口氣。

衣袍獵獵,玉樹臨風。

看到此景,siri忽道:“友情提示一下,玄。”

“有屁快放。”

“撫浪妖是boss,與你同屬反派陣營。救他的話,會有人品值獎勵掉落喲。”

“你是不是忘了,這貨剛才差點把我心臟捅個對穿?”

Siri依舊語氣親切:“換句話說,放任同一陣營的人在眼前死掉,可是會被扣人品值的哦。”

這時不知是張俊人的錯覺還是怎的,那少年男主好像轉頭,朝他這邊飛快瞥了一眼,張俊人一顆心沒來由的突了一下。

然後少年猶如一道飛虹,舉劍下刺,單薄的身體隨著寶劍自樹頂直直墜落!

張俊人原本坐著,此時不顧右腳劇痛,一下站了起來!

那樹長得極高,目測足有30多米。在原書裏,他從未見過令狐荀有這般打法,他莫不是……要跟這撫浪妖同歸於盡?

為何會這樣?

來不及多想,張俊人忍著鉆心的疼痛,催動走壁無痕,撲了上去。

許是一切發生得太急,那些枝條們瞬間如潮水般湧上去,似華蓋般層層疊疊,擋住樹幹與撫浪妖。反而沒人留意被卡在兩條細枝間的黑刀。

張俊人一把將刀抽出,握在手心。

手掌剛與那刀貼著,就感覺一陣滾燙,幾乎是握在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上。那刀身使勁晃了兩晃,並不服氣他約束。張俊人狠狠一攥,剎那間,幻境中的些許畫面如幻燈片一般在腦海中閃過。

他看見佩刀的自己,或者說是萬湖白,被眾人拉進紫薇閣裏,看見他眼前站著一群人,有老有少,個個仙風道骨,人人義憤填膺,對他指點說教。

他看見自己出其不意推開押著自己的兩名文始派弟子,拔出刀來,以一敵十,敵百。危嶼青仿佛一條伺機而動的蛇,總是突然出手給他一下。但他渾身浴血也不肯停下。

直到大門再開,有人將奄奄一息的阿祥押過來。

危嶼青似乎說了句什麽,自己突然松了手,又喝住莽撞前沖的黑刀。

少年形容狼狽,瘦得連背後的肩胛骨都清晰可見。他將頭低著,腮幫子咬得死緊,頭發亂蓬蓬披著。聞言緩緩擡頭,唇角帶血,像一頭養不熟的狼崽子,葡萄似的眼睛透過發絲死死盯著他。

刀意顫動不止,帶著嗜血的殺意和刻骨的仇恨,幾乎要侵蝕張俊人的整個識海。

他不由狠狠咬了一口下唇,疼痛將神志拉回了些。他提起一口氣,強行按著那刀向上踏去。直到將走壁無痕生生使成梯雲縱,反手便對上令狐荀的劍。

刀劍在半空狠狠一撞!頓時光芒四射,耀得人睜不開眼。

下墜之力終究太大,張俊人腳下的枝椏裂開了大半。他將刀鋒一偏,把少年推出去,自己再也支撐不住,後背撞到一根粗壯樹枝上,直直掉落下來。

一口鮮血從嘴裏噴出,大半落到那柄化春刀上。

隨之而落地的,是方才雙手被箭釘在樹上的撫浪妖。只見他右手抓著兩支箭,穩穩落地。緩步朝張俊人走來。每走一步,便有點滴鮮血隨著左手灑到地上。

他卻無動於衷,兀自在幾乎被摔掉半條命的張俊人身邊站定,慢慢蹲下。

張俊人動彈不得,腦海裏只有四個字:死期將至。

“別動他!”不遠處,令狐荀嘶啞著嗓子喊道。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胳膊脫力,抖得太厲害。離得太遠,張俊人沒有看到他有些發紅的眼眶。

撫浪妖神情覆雜地望著張俊人:“你方才是何意?不想他殺我,還是不想我殺他?”

黑刀身上散開一圈黑氣,嗡鳴不止,卻遲遲沒從張俊人手邊逃開,回到撫浪妖手裏。

張俊人收回目光,勉強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就是阿祥罷?”

撫浪妖荒謬地呵了一聲:“你在胡說些什麽?”

張俊人痛得輕輕吸氣:“你右手乃是枝葉幻化而成,與左手不同。”

“這輩子,你過得不快活嗎?甘願把自己的魂魄與身體交與精怪,與它融為一體,為什麽?”

他早就猜到了。

撫浪妖說鵬鯨尊神是他的恩師,可萬湖白生前哪有什麽徒弟?

他生來落魄,死後更是籍籍無名,除了一個叫阿祥的小孩真心實意覺得他厲害,還有誰?

雙極教那些教眾怕他還來不及,文始派更不會有人轉投於他,願稱萬湖白為一句恩師的,除了那個倔強的天殘少年,還有誰?

撫浪妖遲遲不語,眼睛望向他身旁那把刀,似乎出了神。

張俊人見狀,低低咳嗽兩聲,顫巍巍伸出一條胳膊,將那刀上的鮮血抹去。這才認命似的又脫力躺倒。

“都說人劍合一的劍客是人在劍在,人亡劍毀。他既死了,沒道理他的刀還能這樣鮮活。這刀,你這些年來一直養在自己的生魂當中,很辛苦罷?”

“你……你……”撫浪妖眼神一動,臉色變了,他牙根緊咬,好半天卻說不成一句話。

“你一直在說你的不幸,我卻覺得,你也有你的幸運。”張俊人吐了一口氣,沒忍住嘴角又溢出血絲。

他望向上方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金絲楠木樹冠,一陣微風拂面而來,吹得細葉沙沙作響。明明是春日,目之所及,本應是一派青翠欲滴,此刻望去,卻是一派紅色和橙色交相輝映,遮掩著刺目的陽光和蔚藍的天際。

張俊人豎起一根食指,指向上方。

“不僅有萬湖白用性命保護了你,還有這棵,金絲楠木樹。我不知道它長得如此高大,到底用了多少年,但既然能結出靈識來,想必也……”

“四千八百歲。”令狐荀清潤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兩人不約而同向他看去,只見他已經站起身來,捂著心口,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

“它如今,四千八百歲。”

張俊人唔了一聲,對撫浪妖繼續道:“按照我的理解,它本可直接吞噬了你,但它非但沒有,還願意讓你主導於它。這何嘗不是……不是……”

這天地間,有多少人可以得到萍水相逢之人的舍身相護?

張俊人還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措辭,眼皮卻漸漸發沈,突然眼前一黑,終是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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