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蜉蝣之生(一)

關燈
蜉蝣之生(一)

這回輪到撫浪妖不解了:“你怎麽又醒了?”

“慢著!”

張俊人看他躍上枝椏,立到身旁,又要舉刀朝他眉心處點來,忙不疊喊道:“我告訴你緣由!”

撫浪妖遲疑一下,將刀尖挪開了些:“你說。”

卻看他喉結動了動,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他自己晃神了沒細聽。撫浪妖向前微微傾身,這次終於聽清了他在說什麽。

“九節狼!”

眨眼間,從他身上不知何處,一道白光如青煙般飛出,滾落到金絲楠過分茂盛的枝椏之間。一團毛球舒展四肢,在那處晃了晃身體,擡起圓滾滾的腦袋,同樣顯得十分疑惑。

“自主充電!”

張俊人太著急,嗓子都差點喊劈。

九節狼雖然不滿意張俊人這時把它喚醒,但還是抖了抖耳朵響應:“……自主模式已開啟。”

這玩意兒看似是個獸,開口卻能說人言。撫浪妖天然感到好奇又提防,第一反應就是跟上去觀察,轉瞬間就從張俊人身邊消失。

作為一只樸素的、嗅覺視覺和聽覺都比較遲鈍的小熊貓,毫無疑問,九節狼沒啥戰鬥力。好在它是樹棲動物,非常善於攀爬,在那金絲楠木上或跑或走,如履平地。

此刻九節狼沒有走遠,它稍微爬了兩步,立刻俯身趴下,把自己掛在樹枝間。張嘴就開始啃周遭擠擠挨挨的葉子。

金絲楠木樹的樹葉狹長橢圓,頗有嚼勁。

九節狼毫不顧忌,大快朵頤。

“……”撫浪妖看著不停啃自己原身的九節狼,摸索著下巴,居然沒生氣,“你是哪來的精怪?為何那小魔修能將你喚醒?你們是何關系?”

九節狼臉頰鼓鼓,抽空伸出一只爪子指向身後:“你問他,一切以他說的為準。”

撫浪妖回眸,恰好錯過張俊人的小動作。他先前將口中銜著的一枚葉子以真氣打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令狐荀頭頂的百會穴處。只聽得一聲輕響,細若蚊蚋,因此並未引起撫浪妖註意。

不過,原本一直在夢中囈語的那個仙修小輩突然安靜了,倒叫撫浪妖感覺到幾分古怪,於是警惕瞧了張俊人一眼。

“你在故弄什麽玄虛?”

張俊人連忙露出一個無辜笑容,眉眼彎彎:“你這枝葉太茂密,戳得我鼻子發癢,忍不住打個噴嚏而已。”

說話間,卻用餘光偷瞄上方的令狐荀。

畢竟靠嘴巴使出摘花飛葉技能,不僅離譜,還是他第一次練,心裏總歸有些許忐忑。別力道控制不好,直接把男主腦殼戳個洞,擱平時倒還好,但眼下可有點糟糕。他還指望靠男主光環趟過這一劫。

那小子敢作死,他就敢叫他擦屁股。

撫浪妖見張俊人仍被結結實實困在原處,沒急著趕過來。反而伸出一只如枯樹皮般粗糙的瘦手,猶猶豫豫,貼近九節狼毛絨蓬松、溜光水滑的圓腦袋。剛挨上一點細絨,就見那畜生仿佛後腦上生了眼睛似的扭過頭來,躬身下去,對他齜牙,低低吠叫著警示。

撫浪妖的手停在半空,看著九節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蹭蹭爬上了更高處,又換了更舒服的姿勢卡在樹枝中間,繼續胡吃海塞。

張俊人眼看那死男主好像只是不再做噩夢了,還沒有要清醒過來的跡象,心裏幹著急。見撫浪妖面色不虞,轉過頭來又朝自己身邊靠攏,只得幹笑一聲:“這家夥,認生得很,沒咬你不錯了。”

撫浪妖哼了一聲,拿手指捏了捏刀尖:“小魔修,那幻境往事,你還未過完罷?”

“是,”張俊人承認後,連忙伸出爾康手,“不過我大概猜到了後面會發生什麽。所以不勞您再送我回去。”

撫浪妖露出不以為意的笑容:“哦?那你說說你的猜想。”

“第一,和玉魔君肯定沒有真的幫他救出阿祥。”

撫浪妖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第二,他應當是與仙門達成了什麽交易,他們承諾可以放出阿祥,但作為交換,他去完成一次刺殺任務。任務就是,殺了前去面聖的那位魔修,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雇主是誰。”

撫浪妖倒吸了一口氣。

“第三,阿祥自始至終不知道,直到自己被放了,無意中遇到被被曝屍在相國殿外的鵬鯨尊神。”

“我說的對嗎?”

撫浪妖大驚失色,聲音也跟著寒了兩分:“你,如何得知?”

張俊人面帶蒙娜麗莎式的微笑,慫恿道:“你靠近些,我跟你說啊。”

撫浪妖將刀別在腰間,不由自主走近他。所到之處,樹枝自動留出空隙,避讓開來。在他上方,令狐荀周身環繞的枝椏相應變稀疏了些,顯露出他的修長身軀。

“說罷。”

張俊人央求道:“前輩,勞駕先幫我把面罩摘了,快悶死了。說話都喘不過氣來。”

見撫浪妖躊躇,又笑道:“前輩,我被困在此處動彈不得,難不成還能從嘴裏吐出什麽邪功偷襲與你不成?您若當真有顧忌,便站在那處不要動,找根樹枝將面罩幫我挑開也行。”

對方冷哼一聲:“誰知你是何居心?”

“這樣,您若能幫我這次,我教你一套口令,叫九節狼往後都聽令與你。”

這回撫浪妖雖未言語,擡起手指,右手食指突然往前拉伸,越變越長,成了細枝模樣。枝頭伸到張俊人鼻梁邊,順著黑面罩邊緣輕輕一勾,那布料便落到他下頜處。

一張精雕玉琢的臉驀然出現,劍眉鳳目,鼻梁高挺,嘴唇薄情,叫人無端眼前一亮。

趁這當口,這臉的主人偏偏又對他粲然一笑。

撫浪妖經年累月躲在這風遙關裏,哪見過什麽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人間大場面,登時呆住。

張俊人見狀,連聲音都放柔了三分:“前輩,你看,我也不過是一個在魔教裏摸爬滾打的無辜修士,來這裏勤勉修煉,還不是為了茍全性命。你先前問我天下眾生,是否皆生來平等,我與您看法倒是一致。”

“就好比那阿祥,生來天殘,是他的錯嗎?可人人都厭他惡他,瞧低了他,沒有人真心待他。”

撫浪妖聽聞至此,神情恢覆了冷峻:“所以呢?你也覺得他不配活著?”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蜉蝣朝生暮死,仍盡其樂。我以為不管世人如何看他,重要的是他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哪怕只在世上有一天好活,也應極盡快活,肆意瀟灑,才算不枉此生。我猜那阿祥所想,莫不如是。”

撫浪妖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忽聽劈啪一聲脆響,撫浪妖驀地回神,連忙扭頭回望。

就在這時,張俊人右手兩指並攏,凝結好一團魔氣,用腰腹力量狠狠一蕩,將身體驟然撞向那粗壯樹幹。尖銳疼痛襲來,一魔指直直沒入樹幹兩個指節有餘,帶著噴湧而來的魔氣。

另一側,令狐荀靠藏在袖中的匕首突圍而出,如一支急馳而出的利箭,避開神色驚慌、撲將上來的撫浪妖,同樣直沖那巨大的樹冠刺去。只是他速度再快,哪裏比得過修為高出他太多的撫浪妖?一擊不中,已被他反手用刀背拍到一邊。

眼看就要被樹枝再次纏住,令狐荀翻身躲開。

原書中這撫浪妖看似無懈可擊,且因為那柄化春刀加持,武力值異常高。

但那時令狐荀因忌憚他的殺傷力,保險起見只敢選擇遠戰。與其鏖戰許久後才發覺,其實此妖受原身桎梏很大,化身成人形後,既不能離開這原身太久,又得保護原身不被破壞。

所以想幹掉這個小boss,遠戰反而需要花費更精力。

但要近攻,就得冒著生命危險直擊樹冠要害處,隨時可能會被那些會動的枝條和撫浪妖的人身抓住,等著受死。張俊人當時看到此處還隨口吐槽,這就好比蒼蠅被迫要在捕蠅網中間飛來飛去,玩的就是個刺激和心跳。

撫浪妖追令狐荀追到一半,冷不防感應到一魔指的威力,怒吼了一聲,震的這周遭都跟著抖了兩鬥。化春刀在他手裏揮舞了兩下,反倒割掉數根自己的細枝條。他也混不在意,轉身氣吼吼道:“你這黑心小魔修,在我身上使了什麽陰招!”

捆綁著張俊人的枝椏應聲而動,簇擁著他往上去,在撫浪妖面前停下。

此刻與他眉目相對,那雙碧綠眼眸幾乎要挨到張俊人臉上,刀尖順勢抵到他心口處。

千鈞一發之際,鬥大的汗珠順著張俊人脖頸滑落。只見他漆黑的瞳仁似燭火般晃動,分明已是命懸一線,卻啟唇先笑了出來:“前輩可聽說過一魔指?”

“勸你現在不要隨意運氣,否則會發現自己筋脈滯澀,若你強行運氣,還會把魔毒一並帶到周身要穴。”

“你!”撫浪妖怒不可遏,舉刀就往他心口刺去。

張俊人心中一陣哀嘆,閉上眼睛等死。

他先前用餘光看出,令狐荀被格擋後,看也沒看這邊一眼就沖出枝椏重圍,一下躍回地面。幾個蜻蜓點水之後,縱身隱沒於灌木從中,再也不見。

這下好了,原本賭能蹭一下男主光環把這個boss解決掉。沒成想好不容易救起狗子,這貨卻比他想象的奸詐陰險得多,居然會以自己為誘餌逃跑。

精彩,真是精彩。

說好的正義之士、鋤強扶弱呢?

要說此刻不心寒那都是假的。

可是……

刀尖將將沒入肌膚半分,張俊人突然不甘心地張開雙眼,惡狠狠瞪著撫浪妖,口中大喊:“九節狼,餵養模式!”



撫浪妖又停住動作,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珠子隨著在樹枝間費力鉆過來的九節狼轉,不明就裏。

九節狼抖抖毛,在倆人身邊坐定,無視眼前你死我活的兇險動作,問張俊人:“我的食物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