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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分苦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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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分苦甜(二)

冬日幹冷,北風獵獵。

山間一派蒼翠,如文人騷客筆下那般冷峻。冷氣鉆入口鼻中,帶著松針的清新香味。

危嶼青斜斜瞄他一眼,見萬湖白握著茶杯的手沒動,又繼續道:“其實萬居士,我不明白,這麽一小孩,你既然知道他來歷,為何不早早把他交予我派照料,非要把他送到魔教裏去?莫不是,萬居士不信任我文始派,反倒認為只有魔教才能教好那孩子?”

萬湖白沈默一陣。

“阿祥,是自己想加入雙極教的。”

“哦?我還未聽說過有人生來就願意入歧途的。”

“因他胳膊的緣故,中原的正道門派們都不願收他。”

“我不記得他有來過我派求師。”危嶼青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我們找了他好久。”

萬湖白別開眼,看向身邊的井口:“是我叫他不要費力去找名門仙派。他夠不上,沒必要白花功夫。”

“不對罷?”危嶼青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目光灼灼,“弟子們告訴過我,十四年前,他們分明是跟你說了的——那孩子只要找到,我們便願意接收,帶他回派中養育。即便如此,你仍選擇蓄意將他瞞下,既不讓他見我們,也不讓我們知曉他的存在。萬居士,你這麽做,是為何意?”

只聽輕微的哢嚓一聲,竟是萬湖白手裏的茶杯碎了。

茶水與碎瓷片濺了他一手,甚至在食指指腹上割出一個小口,殷紅的血水順流而下,他也毫無知覺。少頃,他緩緩起身,低聲道:“抱歉。”

“不妨事。”危嶼青擡手招來隨侍弟子收拾殘局,自己與萬湖白同時站起身來,隨口道,“你不信我們。”

他戳中了他心中所思,萬湖白猛不丁回過頭來:“你們不也一樣?”

“當年洞龍村被屠一案的調查,由貴派全權負責,什麽都是你們說了算,不允許別人有半分疑問。這麽一個小孩,按道理,遇到這種事僥幸逃脫,跑了便跑了。敢問貴派為何這些年來還一直緊盯不放?”

“我不過心中疑慮未消,多關註了此案些許,也被貴派盯上,這些年來跟蹤與我的人不計其數。嶼青大師,難不成你們對受害人的保護,還要惠及到我這個路人身上?”

兩人隔著石桌對視,卻見危嶼青看向他的眸色更加深沈幾分:“萬居士有話不妨直說。”

萬湖白視線在他臉上逡巡一番,遂勉強動了動嘴唇:“過去的事沒什麽可說的,我這次來,是帶阿祥走。”

“晚了!一口苦井已成,他既入了魔教,非我族類,我們原先如何對付來生事的魔修,便如何對付他。”

“他生了什麽事?”

“偷襲打傷我弟子一名,還企圖混入我派中,圖謀不軌。”

“你想怎麽樣?”

危嶼青負手,遠眺蒼茫山峰:“此事我派中自有處置規矩,我不想怎樣,我只按規矩辦事。”

“你們的規矩不是我的。”

“萬居士!仙魔終歸殊途,一個通天教的慘痛教訓在前,你還要視而不見嗎?那些魔道中人,修的是走火入魔的邪功,做的是殺人越貨的勾當,註定窮盡一生也走不上正道。那少年早已被同化,你還要包庇他到何時?”

危嶼青語氣越來越沈,無意識地放出一股威懾來,只聽聲如洪鐘,一字一句不斷壓到萬湖白心頭。

他再也控制不住,反手自身後抽出刀來,一下立於身前。那黑刀還未出鞘,已帶出一圈黑色煞氣,震得桌上茶壺茶盞隱隱作響。

“要查可以,我要全程見證,還有他雙極教的人也需一道參與。不能把阿祥單獨關押在此處,由你一派說了算。況且此事並未涉及人命,現在全憑你一家之言,我不接受。”

刀意甚重,竟反壓得危嶼青一時間住了嘴。他咦了一聲,伸手擋住前來護法的隨侍弟子:“萬居士,你執意要如此?”

“危嶼青,十八年前你告訴我,這天下大道盡歸於一處,也只能是那一處。我若不按你們所說的做,便沒有機會再把劍練成,我沒聽。”

他將刀從刀鞘中一點點隔空拔出,天地竟為之變色,漸漸黯淡下來。

“時至如今,練沒練成我不知道。但向你討教一二,總歸還是可以的。”

言罷,執刀劈將過去,兩人身影狠狠撞在一起!

危嶼青不愧是這文始派的前堂首座,他並未從他手上討得太多便宜。此人修為著實高深莫測,即便如今修為的萬湖白也只能勉強與他打個平局。

但畢竟是野路子出身,以這一套狂風快劍,他到底做不到以不變應萬變。不過兩炷香的功夫,萬湖白百密一疏,腰身處漏了個破綻,被危嶼青眼疾手快抓住,一招滿月神隱直取命門大穴,硬生生將他推到百丈開外,砸到翠屏峰的半腰處滾落下來。

頃刻間,眾多前堂弟子奔湧過來,將他圍得水洩不通,轉成一個半圈擺出禦敵陣。千百道明晃晃的劍鋒對準他,一並壓到那柄勉力支撐的黑刀刀身上。

黑刀護主,關鍵時刻精光大漲,竟連萬鈞之力也一時奈何它不得。

萬湖白知道它堅持不了多久,不顧周身劇痛,將口中呼之欲出的鮮血用力咽下。渾渾噩噩起身打算再戰,忽聽半空中遠遠傳來一聲鴿鶻呼哨,寂靜悠長,餘音在山間回繞。

緊接著是一聲男子意味不明的哼笑:“一百個打一個,這就是你們正道的規矩。”

這話似曾相識,萬湖白還未來得及細想,一陣勁風不知從何處刮來,冷不防迷住人眼。風勢強勁,吹得人東倒西歪,眾弟子不由舉袖遮目。

一道藍色身影趁亂混入期間,以長鞭甩過來,將他整個人提起,又撈到身畔,翻身上了那玄武亭的飛檐。

風聲漸止,危嶼青越眾而出,在亭下仰起頭,雙目微瞇:“這位是……雙極教的和玉魔君?”

藍衣公子將長鞭收於腰間,把萬湖白扶到一旁坐好,這才垂眸看他:“不錯!你竟認得本君。”

此人長發束起,眉目周正,玉樹臨風,若不是站的位置太奇怪,端的是一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公子哥。那鴿鶻這時從半空滑下來,穩穩落於他肩頭,仰頭又叫了一聲,不再動作。

危嶼青蹙起眉頭,看向他身側:“萬居士,你居然……”

和玉魔君也笑盈盈轉頭:“本君來得不算遲罷?”

萬湖白搖頭,咳了一口血沫,急道:“快去救阿祥。”

和玉魔君以手抵唇,示意他往下看。

亭下,危嶼青眼中盡是滔天怒色,他高聲道:“萬湖白,我誠心待你,原來你早跟魔教勾連,還跑來惺惺作態,實則裏應外合,是何居心!”

瞧見這一幕,和玉魔君輕撫那鴿鶻頭頸,微笑不語。

萬湖白發覺自己運氣滯澀,又催促他:“你快去救阿祥啊!”

和玉魔君瞧他一眼,突然行動,只見他形如鬼魅,即使在白天也無法看清。眾人只覺兩眼一花,已然有人被長鞭擰斷頭頸躺到地上。

殺一個人,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他來回閃動三趟,便有三人倒地,血流如註。

那些弟子這才反應過來,勃然變色,肝膽俱裂。

危嶼青哪還敢等,連忙率眾上前抵擋,卻聽和玉魔君略帶笑意的嗓音在半空盤旋:“殺一村人,只為搞一個罪名,圍剿與你們道不同的人,我也是自愧弗如……希星崖一戰,你們便是這般贏的通天教罷?不,正好反過來,現在我一個打你們一百個,可你們純靠人多取勝。厲害!真是厲害!”

他大笑三聲,忽又一陣疾風卷過,藍色身影驟然不見。

眾弟子面面相覷,雖然那魔頭不在,一時間只覺得風聲鶴唳。

“快派人通稟掌門及各處長老,帶人去搜!挖地三尺也要將這魔頭尋到!”危嶼青怒吼一聲,雙眼泛紅,目光不善,最終落到亭頂的萬湖白身上。二話不說,飛身上亭,將他一腳踹下!

萬湖白順勢跌落,雙膝一軟竟跪到青石板上,將那整塊石板震得粉碎。

“萬居士,勞煩跟我走一趟紫薇閣罷。”耳畔是危嶼青喜怒難辨的聲音。

混亂中有弟子將他一把扯起,一左一右架著,朝山上疾行而去。

……

朦朧間,聽得有人在耳邊呢喃。

他一會兒覺得腿骨疼痛難忍,一會兒又覺得那疼痛遍布全身,似有千萬只螞蟻啃噬。那呢喃聲也不真切,初聽似是一群人在念咒,細聽那些聲音又好像出自一人之口。

並不比和尚念經更好聽,他心有不耐,擡手推拒。觸碰之物,不甚柔軟,反而粗糙堅硬。

他驀然睜開一絲眼縫。

此刻天光大亮,鳥語花香,水汽氤氳,好一派安詳美景。更襯得那個北風呼嘯、喊打喊殺的潛龍山恍若隔世。

張俊人第二次從幻境中醒來。

這一回興許是與萬湖白共了情,他清醒後竟心生一絲不甘,就好像電影看到正激烈處,突然被人強行拽出。即便結局已經知曉,但因在過程中戛然而止,才叫人更難受。

呢喃聲仍在持續。他緩了緩,才循聲望去。

那聲音來自斜上方,仍然緊閉雙目、被樹枝纏得死死的令狐荀。只見他面色苦痛,額間汗水密布,眼珠在眼皮下飛快轉動,嘴唇翕動,一副仍然置身噩夢的模樣。

張俊人卻在看清這張臉的瞬間,忽然楞住。

之前沒發覺,從這個角度看去,他與那個叫阿祥的小孩,面容竟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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