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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分苦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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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分苦甜(一)

萬湖白眉頭登時擰起來:“魔教?”

希星崖一戰後,通天教幾近敗落。剩餘餘孽逃至悲獄山西側,後來那裏索性成了徹頭徹尾的魔域,混跡著各類不入流的魔修們。雙極教是在那之後漸漸開始壯大的,萬湖白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也略有耳聞。

“是,魔教。”阿祥咧了咧嘴,“那又如何?和玉魔君神通廣大,不嫌棄我,願意收我,這就夠了。”

萬湖白沒吭聲,耐心替他從肩頭至腰際、臀下塗了厚厚一層膏藥,隨意在衣擺上把手抹凈,從包袱裏找了件衣裳給他虛虛披上。

阿祥道了聲謝,卻見萬湖白在他身側坐下,對著火堆搓了搓手:“你可還記得我寫給你的信,信中告知於你,全村人,包括你娘親,都死於那通天教的樂詠老魔之手?”

“知道啊。”阿祥隨意拿枯枝撥弄柴火,濺起的火星映在他瞳孔中,他朝他望了一眼,“那惡人不已經被你們解決了麽,挺好,不用我再苦惱該怎麽報仇了。”

“既如此,為何還要拜到魔教門下?”

阿祥有些莫名其妙:“雙極教是雙極教,通天教是通天教,我拜到雙極教門下,跟通天教殺我家人有何關系?它們兩個,也本不是一體啊。”

“可……”

“況且和玉魔君說,他一向以為有教無類,沒什麽人是不能修劍的。他還說,他覺得我身上有一股子勁頭,不容小覷。若能有用對地方,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萬湖白見他臉上雖臟,卻神采奕奕,眼中微光閃爍,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話。

他無聲烤著幹糧,烤好後遞給阿祥一塊,低聲道:“早點吃了休息罷,明天還要趕路。”

阿祥應了一聲,不顧燙嘴,咬了兩口幹糧,腮幫子發力,咀嚼了幾下生生咽了,這才道:“萬湖白,你是不是也覺得,魔教都是壞的?”

萬湖白從腰際接下酒葫蘆,輕抿了一口:“我覺不覺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都怎麽覺得。如今仙魔勢同水火,你這樣做選擇,恐怕會有危險。”

“我如何不知?可是萬湖白,你能保護我一輩子嗎?”

萬湖白聞言一怔。

阿祥笑了一聲:“我需要有自保的能力,別人也許可有可無,可正因為我缺了只手臂,才更需要變強。我要變得足夠強,比大多數完好的人還要強,才能挺直腰板活下去。”

他說這話時,把幹糧放在腿上,握緊了僅有的左手,握得死緊,連關節都在泛白。

“我不想再做……只能被別人拯救的弱者了。”

萬湖白看到他低著頭,喃喃自語,若有所思。

原本想著,拿到那百兩黃金,合該夠自立門戶了。但既然阿祥已有歸處,他自己也不過一個四處漂泊的浪客,要建個小派頗有些自不量力,便將念頭輕輕放下。

看著少年倔強的眉眼,他嗯了一聲,只道:“那你小心。”

翌日清晨,天色亮得很晚,昨夜刮了一晚上北風,到此時篝火已然熄滅。

萬湖白只感覺自己微瞇了一小會兒,再睜眼時,阿祥已然不見。只言片語未曾留下,只將他那身幹凈袍子穿走了,地上的灰燼中,留有未燃盡的破布。

萬湖白怔怔看著,起身,牽起那匹棗紅大馬,朝南下走去。

再見阿祥,卻已是一年之後。

期間萬湖白遭遇過幾次暗殺,都是民間刺客,料想自己的身份可能已經洩露。但不知是他的狂風快劍越來越純熟的緣故,還是突然轉了運,次次都被他化險為夷,自不必提。

最後一次,一念之間,刀隨心動,黑色長刀竟似游龍一般從刀鞘中憑空而起,橫在他身側,隱隱發出寒光與呼嘯之聲。

前來的刺客哪見過這陣勢,嚇得連話都不敢再多說半句,後退兩步,紛紛逃散開去。

萬湖白同樣驚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擡頭看向那浮在半空中的黑刀。那刀隨他眼光轉動,如一片羽毛般輕輕躺到他掌心之上,貼著手中的薄繭蹭了蹭。

隨著萬湖白抓住刀柄,翻轉手腕,那刀兀自發出一聲尖嘯,氣勢恢宏,幾乎將天地震動。不待萬湖白再動,風聲淩厲,刀招愈來愈快,只聽狂風怒號,駭浪如山。

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動,那刀卻從風馳雲卷,一氣呵成,舞到最後一招虎嘯風生。方才又自行落入他手中。

真可謂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1]

萬湖白呆楞在原地,如墜夢中,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若有隨便一個仙門之人看到此情此景,不知來由的,定要恭賀他修行突破,成功進入金丹期。但萬湖白既然沒有入任何門派,便並不知道這個中幹系。只感覺自己在須臾之間,似乎戳破了一層蒙於神志間的白紗,與那天然帶著些許靈氣的黑刀心有靈犀,一點即通。

等他清醒過來時,已經不知又走出去多久。

提起一口氣攀上眼前一株大樹,在那粗壯枝椏中間坐下。

他靜靜感受體內那些流轉的真氣開始朝胸口匯聚,越來越多,越凝越緊,直至最後形成一團看不見的火球,在體內炙熱無比。

這山是悲獄山,這關是風遙關。

面前一條蜿蜒小溪潺潺流動,萬湖白也不知自己在那樹上呆了多久,日升月落,鬥轉星移,幾廢寢食。渴了便捧起青頭溪裏的水,隨便喝幾口,竟也不覺得腹中饑餓。

頓悟不過一剎那間。

他感覺周身通透,神識忽生。再起身時,四肢百骸都不一樣了。

萬湖白擡眼看向四周,只感覺耳聰目明,心胸開闊,目之所及是天下之大,似乎什麽都無法再攔住他。再看周遭,山清水秀,鳥語花香,萬物生靈一派生機盎然,令人心情愉悅。

這時湧入他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卻是,阿祥如何了。

他想去看看。如若他在雙極教待得不愉快,他便正好直接將他帶走。當然,若他與和玉魔君相處愉快,他也能放心,自此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萬湖白如此想著,然而還未摸索著走到魔域,便遇到了一小隊雙極教教眾。那些人初初見他,第一反應是震驚,然後是防備。雙方不免鬥了幾個回合,才將那些魔修們打服。

萬湖白依舊客客氣氣的:“諸位不必多慮,我並非故意來找茬,只想知道你們是否認識一個少年,不及弱冠之年,名叫阿祥的。他理當也與各位一樣也是雙極教中人士,師父是和玉魔君。”

眾人對看一眼,臉色都透著古怪。

其中一人唔了一聲,試探道:“是個沒有右手的家夥麽?”

“對。”

“你是他什麽人?”

“他哥哥。”萬湖白眼也不眨道。

那魔修一只眼瞎了,被根黑布條胡亂綁著,臉上還有一道橫亙顴骨的長疤。他撇撇嘴道:“他不行,資質不好,修為太差,幾次比試都叫人給比下去了。魔君很失望,這不前陣子叫他出去歷練,結果又被一幫子仙修給捉住了,誰知道現在是生是死?”

萬湖白心下一凜,反手抓住他衣襟:“就沒有派人去救他?”

獨眼魔修冷哼:“有什麽可救的?我們這裏不管姓甚名誰,出身何處,但憑實力說話。退一萬步講,把他救出來又能怎樣?難道廢物就能變天才不成?路是他自己選的,不想混滾出去好了,想留在這裏就得證明自己的價值。和玉魔君對他已經很好了,那小子都廢成這樣了,也沒把他趕走,還一直給他機會。我們還不願意呢!可我們說什麽了?”

後面的魔修們都紛紛響應:“就是,就是!一個殘廢整天癡心妄想什麽呢!”

那些聲音甚是刺耳,萬湖白面無表情,只問:“抓走他的仙修是什麽人?哪個門派的?”

“不知道,聽與他同行的弟子說,穿得黑漆漆的,一開始還以為是同門,誰在與他玩笑,平時也常這樣,所以沒留意。”

另一位魔修插嘴道:“你這呆子,那叫皂色!叫魔君聽了,又要笑你不讀書!”

皂色?

心中幾個念頭閃過,萬湖白已然有數。他心中不耐,打住他們話頭:“我想見見你們的和玉魔君,有辦法嗎?”

那魔修切了一聲:“魔君豈可輕易示人?你不若報上姓名門戶,在這且等著,容我們通稟後,由魔君定奪。”

“我沒那麽多時間。”他說著,緩緩抽出黑刀,“既然你們以武力為勝,我便由著你們的法子來辦事。你們個個瞧不起阿祥,不若也試試斷掉一臂是何滋味,看看各位到時候是否能笑得出來?”

“來”字剛落,那黑刀已然如穿針引線般劃過眼前五人。

頓時哀嚎連天,鮮血四濺,沒人再顧得上與他對峙,那五個魔修忙著扯褲帶撕衣衫止血,好生狼狽。

萬湖白收了刀,撂下話:“你們可以叫我……鵬鯨,叫那位和玉魔君七日內到潛龍山下尋我。如若不然,我自會在七日後來魔域拜訪。到時候,就不只是你們幾個見血的事了。”

三人成虎,鵬鯨的名號不脛而走,不過數日,傳遍了整個魔域。

潛龍山位於中原靠西北方向,蒼松密布,古柏森森。如一根盤龍柱拔地而起,甚是威武。

他此生第二次來潛龍山,決計沒想過是這種緣由。

年少時為了光耀門楣,背著祖傳的青光寶劍,費勁千辛萬苦走過迷霧林,突破以仙法生成的屏障,將手腳俱磨出了血,才有幸跪倒在黑龍池邊的山門之前,求碰巧經過的文始派仙人給他一個機會。

如今,同樣的位置,他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到了。

同樣的人,穿著醬色衣袍,清瘦威嚴,連容顏都幾乎沒什麽變化,仿佛知道他會來,站在那山門的漢白玉門柱邊,卻不再是記憶裏那般高不可攀。

是危嶼青。

“萬居士,你來了。”他對他淡淡頷首,寶劍倚在身畔,不動如松。

“是,嶼青大師。”

這次,再沒有客氣的請離,危嶼青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對他道:“請進。”

萬湖白沒有猶豫,跟隨危嶼青拾級而上。危嶼青在前,步履飛快,萬湖白卻始終沒有落下半步,緊隨其後。

不過行了一刻鐘,眼前驀然出現一座四方院落,牌匾上刻著“白雲堂”三個大字,隱約可見當中樓閣錯落有致,與周遭山景渾然一體。

危嶼青腳步一轉,卻沒有帶他進去,反而向右步入小徑,行至那白雲堂東側僅一墻之隔外的一處小亭。那亭子飛檐高挑,八面玲瓏,煞是可愛,名曰玄武。玄武亭中除了一副石桌椅外,另有南北並蒂雙井。

此地早已有弟子等候,危嶼青引萬湖白與井邊石登上坐下,命人替他奉上茶水。

萬湖白猶豫一下,接過稱謝。

危嶼青坐下,捧茶道:“這南北兩井,雖然相距不過三尺,水味卻大不相同。南井苦澀難以下咽,人不能飲,北井卻甜美如甘露,沁人心脾。所以,世人都稱它們為,苦甜井。萬居士不妨猜猜看,你手裏這杯,是甜水還是苦水?”

萬湖白哪有這等心境與他品茶,只道:“嶼青大師,我此行是來……”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萬居士先放心,那個叫做阿祥的少年確實在此地,且身體無恙。你眼下大可先與我聊幾句,再進入正題不遲。”

危嶼青不疾不徐,拿盞蓋撥弄了一下浮起的茶葉,白霧裊裊上升,很快消散不見。

萬湖白盯著看,靜了一瞬才道:“我希望是甜的。”

危嶼青笑了:“萬居士不覺得奇怪嗎?咫尺之水,卻分苦甜。是何原因會導致水味不同?”

“我不知,也許它們來的地方不同。”

危嶼青輕啜一口:“不錯!萬居士與我所見相同。而且我以為,人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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