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都多大人了，還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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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都多大人了，還哭呢。……
雖然他上輩子和周齊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但周齊很少會說自己以前的事情。江安一度以為他是不願意提起的，所以生起氣來就專挑周齊不愛聽的說，往他心窩子裏捅, 看他生氣，看他痛苦, 然後他就會產生一種, “哦, 原來你也會因為我生氣”，這樣的想法。
重生後，在見到周齊的那一瞬間, 他發現自己害怕了，退縮了, 於是囚禁在心裏的惡魔便沖破牢籠，執拗地想要激怒對方。他想讓他看向自己, 想讓他眼睛裏只有自己, 想看他因為自己產生不一樣的情緒, 也想知道……他在他心裏是不一樣的。
就像上輩子那樣，幼稚又病態。
江安一直想問周齊，想問他到底喜不喜歡自己。
如果喜歡, 為什麽從來不跟他說。
如果不喜歡, 為什麽會這麽容忍他，甚至那麽早的時候就開始關註他。
江安認為, 只有在喜歡一個人的情況下, 才會想知道對方的所有事情, 才會容忍對方的所作所為。
可是周齊說他不喜歡他。
為什麽呢？
江安不知道，但他想知道，卻又怕知道。
於是他看向周齊, 猶豫良久，最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想。”
他想知道周齊的過去，想知道和周齊有關的任何事情。想去聽聽，周齊的故事。
周齊握著江安的手，轉頭看向窗外，陷入了回憶：“最開始的時候，我也像很多年輕人一樣天真過，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周齊年少成名，卻在十六歲時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彼時公司股價下跌，內憂外患，不少人都覬覦著他手上的那份股權。可周齊也不是個軟柿子，假意示弱，虛與委蛇，在短短兩年時間裏，掃清阻礙，重掌公司大權。
那一年，是周齊最風光的一年，一個成人禮，那些比他大上許多的“前輩”，都放低了身段，前來為他祝賀。
可俗話說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那時候的周齊還是太過年輕，太過驕傲和自信，低估了人世的險惡，哪怕已經做了準備，意外卻還是發生了。
那是一起連環車禍，在堀山的半山腰上，一輛超載的大貨車駕駛員疲勞駕駛，在拐彎的時候直直沖了出去。車裏滿載著幾十噸重的鋼管，隨著卡車的墜落全部散開，向著坡下的公路滾去，連人帶車，直接被鋼管壓扁。
那天正好是休息日，堀山又是著名的風景名勝區，車禍發生時周齊正好被堵在半路上，甚至連逃的時間都沒有。接近五米長的車身就這麽硬生生地被壓成了原先的一半大小，他的雙腿被卡在前座的椅背下，脛骨寸斷，血肉模糊。前座司機更是連一個全屍都沒留下，鮮血混著骨頭碎渣全都噴在周齊臉上。
而當時的周齊，才剛過完自己的二十一歲生日。
如果說以前的周齊還有那麽些年少時的意氣風發，那麽事故發生後的周齊，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就變得手段狠辣，喜怒不形於色。當初那些直接或間接參與事故的，在接下來的五年內，不是家破人亡，就是被送進了監獄，以至於外界一直傳周齊是個沒有感情和人性的機器人，讓人畏懼。
……
周齊說：“其實在出事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是懵的，什麽感覺都沒有。可是當我想要從車裏爬出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我看到我的兩條腿都被壓在下面了，間距很窄，我第一反應甚至是，我的腿真的能進去嗎？後來我知道，是能的，粉碎性骨折，整條腿都被壓扁了，皮肉爆開，骨頭都被壓得粉碎，出來的時候兩條腿就像面條一樣軟。”
江安猛然間想起周齊腿上那些細微的傷痕，顏色很淡，不仔細看幾乎都看不出來。他只知道這只是受傷後留下的傷疤，卻不知道是以這樣的形式留下來的傷疤。
周齊像是回憶起了曾經的疼痛和絕望，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然後就是疼啊，鋪天蓋地的疼，疼得我都哭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哭得那麽狼狽的一天，什麽身份啊地位啊尊嚴啊，都沒了，我就只能哭喊著等別人過來救我。”
“當時真的是什麽想法都沒有，只想著活，我甚至都沒註意到司機去哪了，眼前只有那個巨大的鋼管，像是怪物一樣，幾乎將我的車子全都壓扁。”
“等後來做完手術了，警察才告訴我，司機是直接被鋼管給壓扁了，就是物理意義上的壓扁，不帶一點誇張，我身上沾的血，有一大半都是司機的。可笑的是，我當時竟然還在想，還好開車的不是周寬……”
江安下意識握緊周齊的手，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捏住，悶悶地疼，就連呼吸都感覺有些困難。他想說點什麽安慰周齊，可張著嘴，卻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當初這個事故的報道鋪天蓋地，他也專門去搜集過相關資料，可他永遠都無法知道，周齊當初有多痛苦多絕望，他甚至都想象不出來，周齊竟然會哭得這麽狼狽，這麽絕望。光是想想，他就心疼得說不出話。
周齊看到江安臉色不太好，安慰地笑了笑：“當初我也崩潰過，想著要不就這樣一死了之，結果卻發現，我甚至連爬起來去跳樓都沒有辦法做到，和廢物又有什麽區別？”
江安感覺喉嚨有些幹，吞了吞口水，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些：“活著，就有希望。”
周齊楞了下，隨即又笑了起來，輕聲重覆著：“是啊，活著，才有希望。”
正因為他還活著，才能揪出那件事背後的元兇，為這麽多無辜的受害者討一個公道。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想過人性竟然可以幽暗到如此地步，就因為這些身外之物，竟然能狠得下心殺了這麽多人，實在是可怕至極。
也正是這次事故的發生，才成就了後面心狠手辣的周齊。
人們只在乎他的手段有多狠，卻沒人知道他曾經經歷過什麽。他們只會高高在上地指責他太過無情，連自己的親戚都能下這麽狠的手，卻沒想過這些人，為了殺一個周齊，竟然讓那麽多的無辜之人失去了生命。
“只有活著，我才能讓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周齊輕聲說道。
這時外面傳來交警吹笛子的聲音，江安擡頭看去，卻見這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小了，路邊上工人正在疏通下水道，交警正在前面指揮著車輛通行。
“走吧。”周齊安慰地拍了拍江安的手，“這些事情都過去了，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江安聞言頓住，欲言又止地看了周齊一眼，踩下油門，在交警的指揮中跟隨著前車的步伐，緩緩繞了過去。
*
路上耽擱了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四點半了。
雖然沒淋雨，但下了雨空氣更是潮濕寒涼，江安煮了點姜糖水，自己喝了一碗，又給周齊端過去一碗。
“喝點姜糖水，小心感冒。”
周齊正在書房處理工作上的事，見狀也是放下鼠標，端起姜糖水喝了起來。只是這姜糖水再怎麽煮都有股生姜的辛辣味，實在是叫人難以下咽，周齊也是皺著眉喝完的。
江安不由得笑道：“沒想到周總竟然還怕辣？”
周齊放下空碗，嘴裏那股辛辣的味道卻依舊揮之不去，剛準備說些什麽，就被江安塞了顆糖。
他下意識舔了兩下，霎時間一股帶著奶香的甜味便覆蓋掉了辛辣的生姜味。是奶糖，很好吃。
看到周齊眼中的怔楞，江安笑著晃了下手裏的糖紙，得意地道：“怕辣到我的周總，專門給你準備的。”
周齊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什麽時候買的？我記得家裏沒有。”
江安拿起空碗，哼著歌往外走：“秘密。”
周齊看著他的背影搖頭淺笑。
回來得太晚，牛肉來不及燉，江安就只簡單做了兩個素菜，不過周齊也不嫌棄，江安做什麽他就吃什麽，時不時還會誇一下他做得很好吃，十分的給面子。要不是江安了解周齊，甚至都會覺得他這種行為就像是那種敷衍老婆的男人，好不好吃不重要，目的是讓老婆能繼續給他做飯吃。
不過他也樂意給周齊做飯就是了。
吃完飯周齊回書房繼續辦公，江安收拾好廚房後，又去洗了把澡，等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在書房門口瞅了眼，見周齊還在開會，嘴巴有些癢，從外套口袋裏把煙盒掏出來，跑陽臺上，把門一關，開始吞雲吐霧。
煙草被點燃後發出輕微的滋啦聲，灰白色的煙霧裊裊飄起，又被夜風吹散。江安趴在窗臺上，手指夾著香煙，輕輕彈了兩下，煙灰便順著風被卷走，帶向不知名的遠方。
這時候外面已經不下雨了，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泥土被打濕後的土腥味，遠處市中心燈火輝煌，和小區裏的寂靜格格不入。陽臺的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周齊的那棟辦公大樓。
“大晚上的簡直就是光汙染。”江安輕笑一聲，將煙頭掐滅，又點了一根。
其實這段時間他已經很少抽煙了，可能是因為周齊在旁邊，他就老怕被周齊發現。其實也不是怕周齊，只是周齊看到他抽煙就會說他，他一被說，就會很煩，煩了，就容易做出一些不由心的事。
這種事上輩子發生過不少，有時候想起來其實也挺後悔的，但是他從來沒和周齊說過，每次都梗著脖子不承認錯誤，然後周齊就會原諒他，一次又一次，像是沒有底線。
但江安並沒有因為周齊對自己的這種沒有底線而感到高興，反而還因此感到惶恐和不安，他不明白周齊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好，他怕這一切都是有理由，有代價的。
就像現在一樣，他依舊和上輩子一樣，感到害怕和惶恐。
別看他總是自信滿滿地去問周齊喜不喜歡自己，其實他心裏一直都明白，自己好像沒有什麽讓人值得喜歡的地方——自大、自私、脾氣差、心眼壞……
他幾乎想不到可以用什麽好的形容詞來形容自己。
如果他是周齊，他也不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隨著第二根煙抽完，江安緩緩蹲了下來，閉上雙眼。
周齊又騙了他。
其實周齊很在意別人提到和自己雙腿有關的事。釋懷只代表了接受，不代表他不介意別人提起這件事，不論是善意還是惡意。
周齊厭惡一切的同情和好意，所以從來都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這些。哪怕是跟周齊時間最久的周寬也是這樣，根本連提都不敢提，甚至有人只是無意間提到一嘴，就被周齊記上，甚至因此失去了一筆訂單，雖然虧損不大，卻也讓人膽寒。
也就只有他江安，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周齊都對他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容忍，甚至都能大度到和他說這件事。
他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件事，就連跟了他幾十年的周寬都不知道。
……
周齊開完會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江安正蹲在陽臺，窗戶開得很大，而他自己又只穿著睡衣。
神情一凜，過去將門推開，摸了摸他的臉頰，冷得跟冰塊一樣，也不知道在這吹了多久。
“你這是在做什麽？”他沈聲道。
隨即關上窗戶就拉著江安進屋。
江安倒是沒有反抗，進了屋後就爬到沙發上，雙手抱膝環抱著自己，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周齊有些生氣：“為什麽穿這麽少？窗戶還開那麽大？”
江安卻沒有理他，把頭埋進膝蓋裏。
周齊心裏悶著股氣，去給江安倒了杯熱水，冷聲道：“過來喝點熱水。”
江安猶豫了下，這才擡起頭，接過周齊遞過來的杯子，卻只抿了一口，又捧著不動了。
這樣的態度讓周齊突然間就煩躁起來，一把奪過江安手上的杯子，“啪”的一聲放在茶幾上：“不想喝就別喝了，感冒發燒也自己受著。”
說罷轉身就要走。
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別走。”
他閉了閉眼，卻沒有說話，徑直回了房間。
可回了房間他又有點後悔，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暴躁，揉了揉眉心，平覆下心情，準備出去找江安。
結果他剛轉過身，懷裏就多了個人。
“對不起……”江安抱著周齊，把臉埋進他的懷裏，聲音悶悶的，“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那一瞬間，周齊只覺得心裏又酸又軟，再多的煩躁也消失殆盡。
他嘆了口氣，回抱住江安：“下次不許再這樣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江安身上到底有多涼，不由得心疼地道：“怎麽身上這麽涼？”
屋子裏暖氣很足，江安又進來有幾分鐘了，結果身上還這麽涼，可想而知他在外面待了有多久。
他讓江安起來，拉著他去浴室，打開水龍頭：“先泡個澡，去去寒氣。”
說完便準備去廚房把剩下的姜糖水熱給他喝，卻又被江安抱住。
他蹲在周齊面前，就像個樹袋熊一樣，緊緊地扒在他身上，怎麽都不肯放手，莫名讓周齊想到了某種可憐的小動物，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回家抱著媽媽不肯松手。
被自己的腦補逗笑，周齊輕咳一聲，拍了拍他的後背道：“我不走，去給你熱碗姜湯，不然明天要感冒。”
可江安就是不動，死死揪著他的衣服，不肯放手。
周齊沒辦法，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道：“那你先把衣服脫了進去，我先給你用熱水沖沖。”
聽到這話江安才擡起頭來，緊張地看著周齊，看起來又脆弱又可憐：“不許走。”
周齊不知道江安這是怎麽了，明明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無奈又心疼，只得像哄小孩一樣哄他：“不走不走，我就在這陪你。”
江安這才將信將疑地站了起來，開始脫衣服，目光時刻盯著周齊，像是生怕他跑掉。脫完衣服後又立馬抓住周齊的手，這才跨進浴缸裏坐了下來。
“松手，我不好拿東西了。”浴缸裏的水才放了一小半，周齊又把花灑打開，用手拿著對著江安身上沖，“你看看你，胸口都凍得冰涼，這要是再晚點發現，人都要凍成冰塊了。”
“才不會。”江安撇撇嘴，小聲地道。
周齊沒聽清：“你說什麽？”
江安又搖搖頭，垂下了眼睛。
周齊也沒在意，突然伸手勾住江安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看著江安微微泛紅的眼睛，他勾起唇，突然開口道：“眼睛閉上。”
江安下意識閉上眼。
然後就感覺一股熱流順著頭頂流了下來。
“都多大人了，還哭呢。”
想起剛剛看到的，周齊心裏就有氣，毫不留情地把水讓他頭上沖：“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被凍壞了怎麽辦？”
這次江安直接睜開眼睛，看向周齊，開口道：“才不會。”
周齊挑挑眉，將他額頭上的劉海全都捋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輕輕彈了下：“什麽不會？”
江安微微後仰，撇著嘴道：“才不會被凍壞。”
周齊挑挑眉：“還嘴硬。”
江安皺了皺鼻子，又閉嘴了。
這時浴缸裏的水也放滿了，周齊將花灑關上，擦了擦手，準備去熱姜湯，卻又被江安拽住，不由得摸了摸他的頭發，笑道：“聽話，我馬上就回來。”
江安抿了抿唇，猶豫片刻，這才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手。
看著周齊離開的背影，江安眼神一暗，又把頭埋了下去，緊緊抱著雙腿，蜷縮在浴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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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後，在見到周齊的那一瞬間, 他發現自己害怕了，退縮了, 於是囚禁在心裏的惡魔便沖破牢籠，執拗地想要激怒對方。他想讓他看向自己, 想讓他眼睛裏只有自己, 想看他因為自己產生不一樣的情緒, 也想知道……他在他心裏是不一樣的。
就像上輩子那樣，幼稚又病態。
江安一直想問周齊，想問他到底喜不喜歡自己。
如果喜歡, 為什麽從來不跟他說。
如果不喜歡, 為什麽會這麽容忍他，甚至那麽早的時候就開始關註他。
江安認為, 只有在喜歡一個人的情況下, 才會想知道對方的所有事情, 才會容忍對方的所作所為。
可是周齊說他不喜歡他。
為什麽呢？
江安不知道，但他想知道，卻又怕知道。
於是他看向周齊, 猶豫良久，最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想。”
他想知道周齊的過去，想知道和周齊有關的任何事情。想去聽聽，周齊的故事。
周齊握著江安的手，轉頭看向窗外，陷入了回憶：“最開始的時候，我也像很多年輕人一樣天真過，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周齊年少成名，卻在十六歲時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彼時公司股價下跌，內憂外患，不少人都覬覦著他手上的那份股權。可周齊也不是個軟柿子，假意示弱，虛與委蛇，在短短兩年時間裏，掃清阻礙，重掌公司大權。
那一年，是周齊最風光的一年，一個成人禮，那些比他大上許多的“前輩”，都放低了身段，前來為他祝賀。
可俗話說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那時候的周齊還是太過年輕，太過驕傲和自信，低估了人世的險惡，哪怕已經做了準備，意外卻還是發生了。
那是一起連環車禍，在堀山的半山腰上，一輛超載的大貨車駕駛員疲勞駕駛，在拐彎的時候直直沖了出去。車裏滿載著幾十噸重的鋼管，隨著卡車的墜落全部散開，向著坡下的公路滾去，連人帶車，直接被鋼管壓扁。
那天正好是休息日，堀山又是著名的風景名勝區，車禍發生時周齊正好被堵在半路上，甚至連逃的時間都沒有。接近五米長的車身就這麽硬生生地被壓成了原先的一半大小，他的雙腿被卡在前座的椅背下，脛骨寸斷，血肉模糊。前座司機更是連一個全屍都沒留下，鮮血混著骨頭碎渣全都噴在周齊臉上。
而當時的周齊，才剛過完自己的二十一歲生日。
如果說以前的周齊還有那麽些年少時的意氣風發，那麽事故發生後的周齊，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就變得手段狠辣，喜怒不形於色。當初那些直接或間接參與事故的，在接下來的五年內，不是家破人亡，就是被送進了監獄，以至於外界一直傳周齊是個沒有感情和人性的機器人，讓人畏懼。
……
周齊說：“其實在出事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是懵的，什麽感覺都沒有。可是當我想要從車裏爬出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我看到我的兩條腿都被壓在下面了，間距很窄，我第一反應甚至是，我的腿真的能進去嗎？後來我知道，是能的，粉碎性骨折，整條腿都被壓扁了，皮肉爆開，骨頭都被壓得粉碎，出來的時候兩條腿就像面條一樣軟。”
江安猛然間想起周齊腿上那些細微的傷痕，顏色很淡，不仔細看幾乎都看不出來。他只知道這只是受傷後留下的傷疤，卻不知道是以這樣的形式留下來的傷疤。
周齊像是回憶起了曾經的疼痛和絕望，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然後就是疼啊，鋪天蓋地的疼，疼得我都哭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哭得那麽狼狽的一天，什麽身份啊地位啊尊嚴啊，都沒了，我就只能哭喊著等別人過來救我。”
“當時真的是什麽想法都沒有，只想著活，我甚至都沒註意到司機去哪了，眼前只有那個巨大的鋼管，像是怪物一樣，幾乎將我的車子全都壓扁。”
“等後來做完手術了，警察才告訴我，司機是直接被鋼管給壓扁了，就是物理意義上的壓扁，不帶一點誇張，我身上沾的血，有一大半都是司機的。可笑的是，我當時竟然還在想，還好開車的不是周寬……”
江安下意識握緊周齊的手，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捏住，悶悶地疼，就連呼吸都感覺有些困難。他想說點什麽安慰周齊，可張著嘴，卻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當初這個事故的報道鋪天蓋地，他也專門去搜集過相關資料，可他永遠都無法知道，周齊當初有多痛苦多絕望，他甚至都想象不出來，周齊竟然會哭得這麽狼狽，這麽絕望。光是想想，他就心疼得說不出話。
周齊看到江安臉色不太好，安慰地笑了笑：“當初我也崩潰過，想著要不就這樣一死了之，結果卻發現，我甚至連爬起來去跳樓都沒有辦法做到，和廢物又有什麽區別？”
江安感覺喉嚨有些幹，吞了吞口水，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些：“活著，就有希望。”
周齊楞了下，隨即又笑了起來，輕聲重覆著：“是啊，活著，才有希望。”
正因為他還活著，才能揪出那件事背後的元兇，為這麽多無辜的受害者討一個公道。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想過人性竟然可以幽暗到如此地步，就因為這些身外之物，竟然能狠得下心殺了這麽多人，實在是可怕至極。
也正是這次事故的發生，才成就了後面心狠手辣的周齊。
人們只在乎他的手段有多狠，卻沒人知道他曾經經歷過什麽。他們只會高高在上地指責他太過無情，連自己的親戚都能下這麽狠的手，卻沒想過這些人，為了殺一個周齊，竟然讓那麽多的無辜之人失去了生命。
“只有活著，我才能讓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周齊輕聲說道。
這時外面傳來交警吹笛子的聲音，江安擡頭看去，卻見這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小了，路邊上工人正在疏通下水道，交警正在前面指揮著車輛通行。
“走吧。”周齊安慰地拍了拍江安的手，“這些事情都過去了，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江安聞言頓住，欲言又止地看了周齊一眼，踩下油門，在交警的指揮中跟隨著前車的步伐，緩緩繞了過去。
*
路上耽擱了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四點半了。
雖然沒淋雨，但下了雨空氣更是潮濕寒涼，江安煮了點姜糖水，自己喝了一碗，又給周齊端過去一碗。
“喝點姜糖水，小心感冒。”
周齊正在書房處理工作上的事，見狀也是放下鼠標，端起姜糖水喝了起來。只是這姜糖水再怎麽煮都有股生姜的辛辣味，實在是叫人難以下咽，周齊也是皺著眉喝完的。
江安不由得笑道：“沒想到周總竟然還怕辣？”
周齊放下空碗，嘴裏那股辛辣的味道卻依舊揮之不去，剛準備說些什麽，就被江安塞了顆糖。
他下意識舔了兩下，霎時間一股帶著奶香的甜味便覆蓋掉了辛辣的生姜味。是奶糖，很好吃。
看到周齊眼中的怔楞，江安笑著晃了下手裏的糖紙，得意地道：“怕辣到我的周總，專門給你準備的。”
周齊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什麽時候買的？我記得家裏沒有。”
江安拿起空碗，哼著歌往外走：“秘密。”
周齊看著他的背影搖頭淺笑。
回來得太晚，牛肉來不及燉，江安就只簡單做了兩個素菜，不過周齊也不嫌棄，江安做什麽他就吃什麽，時不時還會誇一下他做得很好吃，十分的給面子。要不是江安了解周齊，甚至都會覺得他這種行為就像是那種敷衍老婆的男人，好不好吃不重要，目的是讓老婆能繼續給他做飯吃。
不過他也樂意給周齊做飯就是了。
吃完飯周齊回書房繼續辦公，江安收拾好廚房後，又去洗了把澡，等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在書房門口瞅了眼，見周齊還在開會，嘴巴有些癢，從外套口袋裏把煙盒掏出來，跑陽臺上，把門一關，開始吞雲吐霧。
煙草被點燃後發出輕微的滋啦聲，灰白色的煙霧裊裊飄起，又被夜風吹散。江安趴在窗臺上，手指夾著香煙，輕輕彈了兩下，煙灰便順著風被卷走，帶向不知名的遠方。
這時候外面已經不下雨了，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泥土被打濕後的土腥味，遠處市中心燈火輝煌，和小區裏的寂靜格格不入。陽臺的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周齊的那棟辦公大樓。
“大晚上的簡直就是光汙染。”江安輕笑一聲，將煙頭掐滅，又點了一根。
其實這段時間他已經很少抽煙了，可能是因為周齊在旁邊，他就老怕被周齊發現。其實也不是怕周齊，只是周齊看到他抽煙就會說他，他一被說，就會很煩，煩了，就容易做出一些不由心的事。
這種事上輩子發生過不少，有時候想起來其實也挺後悔的，但是他從來沒和周齊說過，每次都梗著脖子不承認錯誤，然後周齊就會原諒他，一次又一次，像是沒有底線。
但江安並沒有因為周齊對自己的這種沒有底線而感到高興，反而還因此感到惶恐和不安，他不明白周齊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好，他怕這一切都是有理由，有代價的。
就像現在一樣，他依舊和上輩子一樣，感到害怕和惶恐。
別看他總是自信滿滿地去問周齊喜不喜歡自己，其實他心裏一直都明白，自己好像沒有什麽讓人值得喜歡的地方——自大、自私、脾氣差、心眼壞……
他幾乎想不到可以用什麽好的形容詞來形容自己。
如果他是周齊，他也不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隨著第二根煙抽完，江安緩緩蹲了下來，閉上雙眼。
周齊又騙了他。
其實周齊很在意別人提到和自己雙腿有關的事。釋懷只代表了接受，不代表他不介意別人提起這件事，不論是善意還是惡意。
周齊厭惡一切的同情和好意，所以從來都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這些。哪怕是跟周齊時間最久的周寬也是這樣，根本連提都不敢提，甚至有人只是無意間提到一嘴，就被周齊記上，甚至因此失去了一筆訂單，雖然虧損不大，卻也讓人膽寒。
也就只有他江安，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周齊都對他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容忍，甚至都能大度到和他說這件事。
他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件事，就連跟了他幾十年的周寬都不知道。
……
周齊開完會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江安正蹲在陽臺，窗戶開得很大，而他自己又只穿著睡衣。
神情一凜，過去將門推開，摸了摸他的臉頰，冷得跟冰塊一樣，也不知道在這吹了多久。
“你這是在做什麽？”他沈聲道。
隨即關上窗戶就拉著江安進屋。
江安倒是沒有反抗，進了屋後就爬到沙發上，雙手抱膝環抱著自己，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周齊有些生氣：“為什麽穿這麽少？窗戶還開那麽大？”
江安卻沒有理他，把頭埋進膝蓋裏。
周齊心裏悶著股氣，去給江安倒了杯熱水，冷聲道：“過來喝點熱水。”
江安猶豫了下，這才擡起頭，接過周齊遞過來的杯子，卻只抿了一口，又捧著不動了。
這樣的態度讓周齊突然間就煩躁起來，一把奪過江安手上的杯子，“啪”的一聲放在茶幾上：“不想喝就別喝了，感冒發燒也自己受著。”
說罷轉身就要走。
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別走。”
他閉了閉眼，卻沒有說話，徑直回了房間。
可回了房間他又有點後悔，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暴躁，揉了揉眉心，平覆下心情，準備出去找江安。
結果他剛轉過身，懷裏就多了個人。
“對不起……”江安抱著周齊，把臉埋進他的懷裏，聲音悶悶的，“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那一瞬間，周齊只覺得心裏又酸又軟，再多的煩躁也消失殆盡。
他嘆了口氣，回抱住江安：“下次不許再這樣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江安身上到底有多涼，不由得心疼地道：“怎麽身上這麽涼？”
屋子裏暖氣很足，江安又進來有幾分鐘了，結果身上還這麽涼，可想而知他在外面待了有多久。
他讓江安起來，拉著他去浴室，打開水龍頭：“先泡個澡，去去寒氣。”
說完便準備去廚房把剩下的姜糖水熱給他喝，卻又被江安抱住。
他蹲在周齊面前，就像個樹袋熊一樣，緊緊地扒在他身上，怎麽都不肯放手，莫名讓周齊想到了某種可憐的小動物，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回家抱著媽媽不肯松手。
被自己的腦補逗笑，周齊輕咳一聲，拍了拍他的後背道：“我不走，去給你熱碗姜湯，不然明天要感冒。”
可江安就是不動，死死揪著他的衣服，不肯放手。
周齊沒辦法，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道：“那你先把衣服脫了進去，我先給你用熱水沖沖。”
聽到這話江安才擡起頭來，緊張地看著周齊，看起來又脆弱又可憐：“不許走。”
周齊不知道江安這是怎麽了，明明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無奈又心疼，只得像哄小孩一樣哄他：“不走不走，我就在這陪你。”
江安這才將信將疑地站了起來，開始脫衣服，目光時刻盯著周齊，像是生怕他跑掉。脫完衣服後又立馬抓住周齊的手，這才跨進浴缸裏坐了下來。
“松手，我不好拿東西了。”浴缸裏的水才放了一小半，周齊又把花灑打開，用手拿著對著江安身上沖，“你看看你，胸口都凍得冰涼，這要是再晚點發現，人都要凍成冰塊了。”
“才不會。”江安撇撇嘴，小聲地道。
周齊沒聽清：“你說什麽？”
江安又搖搖頭，垂下了眼睛。
周齊也沒在意，突然伸手勾住江安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看著江安微微泛紅的眼睛，他勾起唇，突然開口道：“眼睛閉上。”
江安下意識閉上眼。
然後就感覺一股熱流順著頭頂流了下來。
“都多大人了，還哭呢。”
想起剛剛看到的，周齊心裏就有氣，毫不留情地把水讓他頭上沖：“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被凍壞了怎麽辦？”
這次江安直接睜開眼睛，看向周齊，開口道：“才不會。”
周齊挑挑眉，將他額頭上的劉海全都捋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輕輕彈了下：“什麽不會？”
江安微微後仰，撇著嘴道：“才不會被凍壞。”
周齊挑挑眉：“還嘴硬。”
江安皺了皺鼻子，又閉嘴了。
這時浴缸裏的水也放滿了，周齊將花灑關上，擦了擦手，準備去熱姜湯，卻又被江安拽住，不由得摸了摸他的頭發，笑道：“聽話，我馬上就回來。”
江安抿了抿唇，猶豫片刻，這才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手。
看著周齊離開的背影，江安眼神一暗，又把頭埋了下去，緊緊抱著雙腿，蜷縮在浴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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