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要親親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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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要親親才甜。
“你所認為的, 就是事情的真相嗎？”
——
（過去）
“創傷後應激障礙。”
“患者本來就患有中度的抑郁，但是一直控制得很好，周先生的離世對他造成的刺激太大了, 所以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不願意跟人說話。”
“失憶也是因為這個嗎？”
“對, 這是其中一種可能癥狀。”
“還會有什麽其他的癥狀嗎？”
“每位患者情況不一樣, 這個不好一概而論, 焦慮、抑郁、幻覺、妄想，情緒激動等精神病狀都有可能發生，目前我們只能多觀察, 以藥物和心理治療為主。”
……
“小安，你看我今天給你帶什麽好吃的了？”
“這可是你最喜歡的提拉米蘇！”
“以前你還跟我說不喜歡吃這個呢, 上次我看你不也吃得挺開心的？”
病床上的江安似乎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來, 卻像是沒看到來人一樣, 眼神空洞, 半分神采也無。
江覃心裏一緊，但面上依舊裝作沒看到的樣子，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邊上, 將旁邊的小桌板放下來：“喏, 醫生說你可以適當吃點甜食，這樣心情會好很多。”
在江覃把蛋糕拿出來的時候, 江安的表情終於有所變化,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蛋糕, 空洞的眼神逐漸聚焦，卻依舊沒什麽反應，像個呆滯的木頭人。
江覃將包裝打開, 拿了小勺子挖了一勺，送到江安嘴邊：“來，嘗嘗看，好不好吃？”
可江安並沒有動作。
江覃也不著急，就一直等著江安。
“這可是我跑了好幾條街專門給你買的，你可別不給面子啊。”
又等了會，江安終於有了反應。
他哭了。
江覃一下子就慌了。
“怎麽了這是？怎麽還哭了？不想吃我們就不吃，乖啊，不吃不吃了。”
江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呆滯樣子，只直勾勾盯著面前的蛋糕，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往下面滾。
江覃連忙按下床頭的呼叫鈴，站起來將江安摟進懷裏，緊張地拍打著他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不哭，不哭……”
……
潘樂游好不容易找到空閑時間去探望江安。
他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溫柔地問道：“給安叔叔的禮物帶了嗎？”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潔白的公主裙，面若桃花，笑著點了點頭：“帶啦！安叔叔一定會喜歡的！”
潘樂游心裏一暖，也跟著笑了起來。
江安正坐在搖椅上曬太陽，身上蓋著條薄毯，潘樂游認得，那是周齊曾經用過的。
他和江覃打了聲招呼，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說道：“快去吧，我和你覃叔叔有點話要說。”
小女孩兒蹦蹦跳跳地走到江安面前，從身上背著的草莓小包裏翻出一個可愛的小鴨子玩具，一捏就叫：“安叔叔你看，這是芃芃唱歌比賽的獎品！吶，送給你啦！”
女孩不懂江安為什麽不說話，但她知道，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現在生病了，需要大家多陪陪他。
“這是芃芃第一次參加比賽，沒拿到第一名，但是沒關系，芃芃以後一定會拿到第一，到時候再給安叔叔看！”
看著不遠處女孩兒開心的笑顏，江覃也不由得笑了起來：“芃芃真可愛。”
潘樂游驕傲地道：“也不看看是誰的孩子。”
大女兒已經工作了，芃芃是潘樂游和宣靜前兩年剛領養的二女兒。
江覃嘆了口氣，招呼潘樂游坐下來喝茶：“聽說宣靜現在一心搞事業，可是個女強人呢。”
潘樂游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神色中多是欣賞，並無半分愛戀：“宣靜一直很厲害，以前高中的時候就是。”
“是走出來了？”
“嗯，走出來了。”
江覃又問：“那你呢？”
潘樂游笑意收斂，看著江安的方向：“什麽時候他走出來了，我就能走出來。”
……
周文煊每周都會來看江安一次。
江覃其實並不歡迎他。
但周文煊並不在意，每次都會過來陪江安坐上一整天。
上次的書已經讀完了，今天他帶了一本新的。
是夏目漱石的《心》，也是周齊很喜歡的一本小說。
他拉了個凳子坐在江安床邊，翻開第一頁。
“我總是稱他為先生，故而我現在只將他寫作‘先生’……[註1]”
夕陽西下，周文煊合上書，放在床頭，看了眼窗外，對江安笑道：“這也是小叔叔很喜歡的一本小說，看了很多遍。”
準備走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著床上的江安，輕聲道：“抱歉。”
江覃在門口看著他，周文煊出來後和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
兩年後的一天早上，江覃剛起床，準備給江安做早餐，結果剛一下樓，就看到江安正在廚房裏忙活，聽到他過來，還笑著和他打招呼：“呦，起來了。”
江覃以為自己沒睡醒，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很疼，不是假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給醫生打電話，想給所有關心江安的人打電話，卻突然聽到江安說：“我準備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江覃楞了下。
江安將做好的鍋裏的煎蛋盛出來，笑道：“嗯，去那些我和他沒去過的地方看看。”
江覃直覺有些不對勁，卻又不敢在江安面前提周齊的名字，只順著話問道：“怎麽想起來出去了？”
江安從口袋裏摸了根煙出來用嘴咬著，就著煤氣竈的火點燃，深吸了一口，嘆道：“沒什麽，就是想出去走走。”
江覃想著醫生也說出去走走對江安的病情有好處，又將提起來的心放了下去：“那就出去走走吧，我陪你。”
江安卻拒絕了：“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他又抽了口煙，靠在洗手池上，神情頹喪：“說不定什麽時候死在外面也挺好的。”
江覃心裏猛地一驚。
江安將煙頭扔到洗手池裏，雙手插兜，走到江覃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像我這樣的禍害，就算是死了，也是為民除害。”
後來江安去看了周齊，江覃就跟在江安身後，按照醫生的囑咐偷偷錄了音，將他和周齊說的話全都錄了下來。
“你說說你，就這麽離開我了，一點面子都不給。”
“早就讓你多鍛煉鍛煉身體，醫生都說了，你就是身體太差，要是身體素質再好點，手術說不定就能成功呢。”
“還有啊，你腦子裏有個東西的事情為什麽不告訴我呢？要我知道的話早就帶你去醫院了，說不定現在都沒事兒……”
江覃藏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面，聽著江安說的這些話，心直接沈到了谷底。
……
“這是屬於他自身的一種保護機制，將那些痛苦的記憶全都埋藏起來，為自己重新幻想出一份新的記憶，暗示自己這才是真實的，屬於回避創傷的一種。在這份記憶中，周總應該是身體不好手術失敗去世的，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他是把那些都忘記了嗎？”
“這個不好說，人的心裏是一種很覆雜的東西，他有可能是藏起來了，有可能是遺忘了，也有可能是重新建立了一個新的人格，將所有負面的記憶全都轉嫁給另一個人格。”
“人格分裂？”
“不一定，只是有這種可能，目前來看更趨向於遺忘或者藏起來了。”
“會有什麽不良反應嗎？”
“但目前患者看起來應該沒什麽太大問題，時刻保持觀察，不要刺激患者。”
……
……
（現在）
“江安？”
江安渾身一顫，睜開眼，從回憶中驚醒。他神色不明地看著周齊，驚魂未定。
周齊頓感不對，連忙將姜湯放在洗手臺上，上前問道：“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江安吞了吞口水，屬於上輩子的那些記憶又開始逐漸在腦海中消散。他看著面前的周齊，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是熱的，心裏頓時松了口氣。
周齊有些擔心，摸了摸他的腦袋，怕他生病了：“哪裏不舒服嗎？”
江安閉上眼，搖了搖頭。
最後一絲回憶也隨著他的驚醒緩緩消失，再睜開眼時，只剩下了茫然。
見江安臉色逐漸紅潤起來，周齊這才稍稍放心，轉過身將姜湯又拿了過來：“快點喝了。”
江安眼巴巴地看著周齊，眼中滿是不情願。
周齊故意板著臉搖了搖頭：“不行，必須喝。”
聞言江安瞬間就苦了臉，不情不願地接過姜湯，卻還是想做最後的掙紮：“但是真的好難喝，可不可以不喝啊？”
周齊心想不喝怎麽能讓你長記性，故而冷面拒絕：“不行。”
江安沒辦法，但光是聞到這個味兒他就渾身直打哆嗦，還沒喝呢就產生一種想要吐的感覺，可看到周齊嚴肅的表情，又不敢再說什麽，幹脆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一口將姜湯灌下去。
渾身一個顫抖，不自覺地幹嘔出聲，難喝得眼淚水直冒，差點吐出來。
周齊看得想笑，接過空碗，將另一只手裏拿著的奶糖塞進江安口中。
江安下意識唆了兩口，驚訝地道：“奶糖？”
周齊忍著笑輕咳一聲：“嗯，自己買的都忘了？”
江安楞了下，隨即想起來周齊說的是什麽意思，表情有些尷尬，又把自己埋進了水裏。
他又嗦了口糖，小聲嘀咕：“不夠甜。”
卻沒想周齊都聽到了，好笑地問：“哪裏不夠甜？”
江安抱著雙腿的手都收緊了，指尖都用力到發白：“要親親才甜。”
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臉紅耳赤，不由得在心中腹誹自己怎麽說出這種話的。
可緊隨其後的，唇上便傳來一股柔軟溫熱的感覺，他猛地睜開眼，發現周齊近在咫尺，下意識開口想說些什麽，卻被周齊找到機會，鉆了進去……
一吻畢，周齊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揉了揉他的頭發道：“現在甜了。”
“怎麽感覺你跟哄小孩似的……”江安回過神來，撇撇嘴，小聲說道。
周齊卻正大光明地點頭：“你可不就是跟小孩一樣？”
江安反駁：“我哪有？”
周齊：“只有小孩才會怕喝這個。”準備把碗送回廚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什麽，冷笑著問道：“不會下午那碗姜湯也是騙我說喝了的吧？”
江安身體僵住，隨即正義凜然地道：“怎麽可能！我是那種人嗎？”
周齊面無表情地點頭：“是。”
江安：“……”
他真沒有騙人。
但看他現在的表現，好像真實性確實有待商榷。
呵呵。
*
即便江安晚上又是喝姜湯又是泡澡的，但第二天的時候還是生了病。
不過還好不是很嚴重，只是有點低燒，還一直流鼻涕。
“早知道還是應該去買點感冒藥。”周齊有些後悔。
家裏的感冒藥上個月剛過期，之前一直說要去買，但一直沒想起來，等要用了，臨時去買又不太方便，就躲了個懶。
江安倒是沒什麽感覺，裹著個毯子縮在沙發上，一邊吸著鼻涕一邊道：“寬哥呢？這兩天好像都沒看到他，要是他在就可以麻煩他去了。”
要知道周寬幾乎是從來沒有離開過周齊的，甚至連家都在周齊樓上，結果他這都好幾天沒見到周寬了，實在是有些奇怪。
“回老家了？家裏出事了？”江安胡亂猜測著，突然想起來周寬是周齊的一個遠房親戚，要是家裏出事，又覺得不對勁，“那他是去哪了？”
想著自己讓周寬去查的事情，周齊面上沒有半分異樣，對他道：“隔壁市的項目上出了點問題，我讓他去處理了。”
江安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但說又說不出個具體，幹脆也就不想了，摸了摸還有些暈的額頭，幹脆直接躺了下來。
“好累。”
周齊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要睡就去床上睡，睡這裏也不怕又凍著了。”
但江安不想動，懶懶地道：“沒力氣，要人陪。”
說完他又擡頭看著周齊，眼睛看上去有些紅腫，可憐巴巴的。
見周齊沒動作，沖他伸出手，撇著嘴看起來像是要哭了：“陪陪我，求求你了……”
周齊深吸一口氣，砰的一聲放下手中的打蛋器，去到江安身邊：“要吃蛋糕的是你，又要我陪的是你，你說說你，怎麽就這麽多事。”
嘴上這樣說著，還是握住了江安的手，讓他躺在自己腿上。
江安心滿意足地閉上眼，小聲撒嬌：“謝謝周總。”
於是周齊剛生起來的氣，又一下子消了。
“真是敗給你了。”
……
因著江安生病，周齊也就沒去公司，一連兩天都沒上班，這對周齊來說簡直就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再加上這幾天周寬不在，周齊一下子就忙了起來，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找他，中午剛吃過飯就抱著電腦開始工作。
江安看著做了一半的蛋糕，覺得有些好笑，沒想到周齊竟然真的會去做蛋糕給他吃。而他也沒想到，周齊竟然真的會做。
看樣子似乎還挺熟練。
什麽時候瞞著他學的？他怎麽不知道。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齊願意做蛋糕給他吃，雖然是最簡單的原味蛋糕，並且還只做了一半。
見周齊又回書房開會了，江安從沙發上爬起來，量了□□溫，還是有點低燒，又裹緊毯子，想等周齊出來。
閑著也是無聊，便打開手機打了會兒游戲。
他很久沒打游戲了，打第一把的時候還有點手生，給對面送了好幾次人頭，結果被隊友開麥進行親切問候。他反手點了個舉報，出來匹配下一把。
不曾想卻正好匹配到一個眼熟的id。
第二把結束，略作猶豫，在黑名單裏找到對方，拉出來，去了通電話。
江覃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極大的怨念：“你還記得你還有個在大明湖畔等你的哥哥嗎？”
其實這事兒也不能完全怪江安，當時他正和周齊辦事，江覃就一直打電話過來，氣得江安直接把他拉黑名單，一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江安真誠地和他道：“你信嗎？其實把你拉黑名單的人不是我。”
江覃冷笑一聲，顯然根本就不信他的鬼話：“不是你是誰，難道是周齊拿了你的手機給我拉的黑名單？”
沒想到江安眼珠子一轉，還真的開始甩鍋：“對，不是我，是周齊。”
說完他瞅了眼緊閉的書房門，不厚道地笑了起來：“有本事去找周齊發牢騷，沒本事就閉嘴。”
江覃：“……”
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江覃直接說起了正事：“行了別跟我扯淡了，之前你放我那的那罐玻璃珠怎麽說？到底還要不要了？”
將玻璃珠送到江覃那在江安的記憶裏，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有人問過你什麽事兒嗎？”
江覃想了想：“沒有。”
江安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可不等他再問什麽，對方又突然開口道：“不對，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人問過我什麽。”
“什麽？”
“就我那個室友啊，本來不是和我一樣不住在那的，前段時間突然回來住了，看到那罐玻璃珠，就問我是什麽，我讓他別多管，他還非要追著我問，我就說是你放我這的。”
江安盤膝靠在沙發上，看著書房的方向：“哦，應該是周齊安排人去問的。”
江覃還想問些什麽，江安卻直接打斷他的話：“過兩天我再去拿。”
說罷便直接掛斷了電話，順便又把江覃給拉進了黑名單。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有些多，主要還是他自己的事，一時間有些應顧不暇。之前他就隱隱覺得這罐玻璃珠有問題，又或者送玻璃珠給江安的人有問題，那麽現在要知道的，就是這個人是誰了。
等周齊開完會出來的時候，江安剛吃完藥，他摸了摸江安的額頭，又讓他量了□□溫，見還是在低燒，有些擔心：“一會我讓人過來送我們去醫院。”
周寬不在確實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江安現在發著燒，開不了車，他自己也沒辦法開車，就只能喊別人過來了。
結果他剛撥通電話，手機就被另一只手搶走。
江安聽著對面在喊周齊，輕哼一聲，直接掛斷電話，拉著周齊不肯松手：“不去醫院。”
周齊皺著眉道：“這都大半天了你還沒退燒，我有些擔心。”
聽到周齊說擔心自己，江安眼睛一亮，連忙從沙發上爬起來，笑瞇瞇地看著他：“周總在擔心我？”
周齊眉頭蹙得更緊了：“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
聞言江安只覺得心裏跟抹了蜜似的甜，拉著周齊的手撒嬌：“那就陪我睡一會兒吧，說不定睡一覺就好了。”
周齊狐疑地看著他，聽他這個語氣，不確定他說的睡是哪種睡。
江安不知道周齊心中所想，連忙穿上拖鞋，拉著周齊就往房間走：“現在才兩點，正好睡一個小時起來。”
周齊想著暫時應該沒什麽其他的事情要處理，便答應了：“也好。”
兩人上了床，江安把腦袋埋進周齊懷裏，伸手環抱著周齊，聞著周齊身上淡淡的清香，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他早就困了，眼睛剛閉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紛雜煩亂的夢境再一次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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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認為的, 就是事情的真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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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創傷後應激障礙。”
“患者本來就患有中度的抑郁，但是一直控制得很好，周先生的離世對他造成的刺激太大了, 所以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不願意跟人說話。”
“失憶也是因為這個嗎？”
“對, 這是其中一種可能癥狀。”
“還會有什麽其他的癥狀嗎？”
“每位患者情況不一樣, 這個不好一概而論, 焦慮、抑郁、幻覺、妄想，情緒激動等精神病狀都有可能發生，目前我們只能多觀察, 以藥物和心理治療為主。”
……
“小安，你看我今天給你帶什麽好吃的了？”
“這可是你最喜歡的提拉米蘇！”
“以前你還跟我說不喜歡吃這個呢, 上次我看你不也吃得挺開心的？”
病床上的江安似乎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來, 卻像是沒看到來人一樣, 眼神空洞, 半分神采也無。
江覃心裏一緊，但面上依舊裝作沒看到的樣子，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邊上, 將旁邊的小桌板放下來：“喏, 醫生說你可以適當吃點甜食，這樣心情會好很多。”
在江覃把蛋糕拿出來的時候, 江安的表情終於有所變化,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蛋糕, 空洞的眼神逐漸聚焦，卻依舊沒什麽反應，像個呆滯的木頭人。
江覃將包裝打開, 拿了小勺子挖了一勺，送到江安嘴邊：“來，嘗嘗看，好不好吃？”
可江安並沒有動作。
江覃也不著急，就一直等著江安。
“這可是我跑了好幾條街專門給你買的，你可別不給面子啊。”
又等了會，江安終於有了反應。
他哭了。
江覃一下子就慌了。
“怎麽了這是？怎麽還哭了？不想吃我們就不吃，乖啊，不吃不吃了。”
江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呆滯樣子，只直勾勾盯著面前的蛋糕，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往下面滾。
江覃連忙按下床頭的呼叫鈴，站起來將江安摟進懷裏，緊張地拍打著他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不哭，不哭……”
……
潘樂游好不容易找到空閑時間去探望江安。
他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溫柔地問道：“給安叔叔的禮物帶了嗎？”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潔白的公主裙，面若桃花，笑著點了點頭：“帶啦！安叔叔一定會喜歡的！”
潘樂游心裏一暖，也跟著笑了起來。
江安正坐在搖椅上曬太陽，身上蓋著條薄毯，潘樂游認得，那是周齊曾經用過的。
他和江覃打了聲招呼，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說道：“快去吧，我和你覃叔叔有點話要說。”
小女孩兒蹦蹦跳跳地走到江安面前，從身上背著的草莓小包裏翻出一個可愛的小鴨子玩具，一捏就叫：“安叔叔你看，這是芃芃唱歌比賽的獎品！吶，送給你啦！”
女孩不懂江安為什麽不說話，但她知道，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現在生病了，需要大家多陪陪他。
“這是芃芃第一次參加比賽，沒拿到第一名，但是沒關系，芃芃以後一定會拿到第一，到時候再給安叔叔看！”
看著不遠處女孩兒開心的笑顏，江覃也不由得笑了起來：“芃芃真可愛。”
潘樂游驕傲地道：“也不看看是誰的孩子。”
大女兒已經工作了，芃芃是潘樂游和宣靜前兩年剛領養的二女兒。
江覃嘆了口氣，招呼潘樂游坐下來喝茶：“聽說宣靜現在一心搞事業，可是個女強人呢。”
潘樂游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神色中多是欣賞，並無半分愛戀：“宣靜一直很厲害，以前高中的時候就是。”
“是走出來了？”
“嗯，走出來了。”
江覃又問：“那你呢？”
潘樂游笑意收斂，看著江安的方向：“什麽時候他走出來了，我就能走出來。”
……
周文煊每周都會來看江安一次。
江覃其實並不歡迎他。
但周文煊並不在意，每次都會過來陪江安坐上一整天。
上次的書已經讀完了，今天他帶了一本新的。
是夏目漱石的《心》，也是周齊很喜歡的一本小說。
他拉了個凳子坐在江安床邊，翻開第一頁。
“我總是稱他為先生，故而我現在只將他寫作‘先生’……[註1]”
夕陽西下，周文煊合上書，放在床頭，看了眼窗外，對江安笑道：“這也是小叔叔很喜歡的一本小說，看了很多遍。”
準備走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著床上的江安，輕聲道：“抱歉。”
江覃在門口看著他，周文煊出來後和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
兩年後的一天早上，江覃剛起床，準備給江安做早餐，結果剛一下樓，就看到江安正在廚房裏忙活，聽到他過來，還笑著和他打招呼：“呦，起來了。”
江覃以為自己沒睡醒，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很疼，不是假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給醫生打電話，想給所有關心江安的人打電話，卻突然聽到江安說：“我準備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江覃楞了下。
江安將做好的鍋裏的煎蛋盛出來，笑道：“嗯，去那些我和他沒去過的地方看看。”
江覃直覺有些不對勁，卻又不敢在江安面前提周齊的名字，只順著話問道：“怎麽想起來出去了？”
江安從口袋裏摸了根煙出來用嘴咬著，就著煤氣竈的火點燃，深吸了一口，嘆道：“沒什麽，就是想出去走走。”
江覃想著醫生也說出去走走對江安的病情有好處，又將提起來的心放了下去：“那就出去走走吧，我陪你。”
江安卻拒絕了：“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他又抽了口煙，靠在洗手池上，神情頹喪：“說不定什麽時候死在外面也挺好的。”
江覃心裏猛地一驚。
江安將煙頭扔到洗手池裏，雙手插兜，走到江覃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像我這樣的禍害，就算是死了，也是為民除害。”
後來江安去看了周齊，江覃就跟在江安身後，按照醫生的囑咐偷偷錄了音，將他和周齊說的話全都錄了下來。
“你說說你，就這麽離開我了，一點面子都不給。”
“早就讓你多鍛煉鍛煉身體，醫生都說了，你就是身體太差，要是身體素質再好點，手術說不定就能成功呢。”
“還有啊，你腦子裏有個東西的事情為什麽不告訴我呢？要我知道的話早就帶你去醫院了，說不定現在都沒事兒……”
江覃藏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面，聽著江安說的這些話，心直接沈到了谷底。
……
“這是屬於他自身的一種保護機制，將那些痛苦的記憶全都埋藏起來，為自己重新幻想出一份新的記憶，暗示自己這才是真實的，屬於回避創傷的一種。在這份記憶中，周總應該是身體不好手術失敗去世的，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他是把那些都忘記了嗎？”
“這個不好說，人的心裏是一種很覆雜的東西，他有可能是藏起來了，有可能是遺忘了，也有可能是重新建立了一個新的人格，將所有負面的記憶全都轉嫁給另一個人格。”
“人格分裂？”
“不一定，只是有這種可能，目前來看更趨向於遺忘或者藏起來了。”
“會有什麽不良反應嗎？”
“但目前患者看起來應該沒什麽太大問題，時刻保持觀察，不要刺激患者。”
……
……
（現在）
“江安？”
江安渾身一顫，睜開眼，從回憶中驚醒。他神色不明地看著周齊，驚魂未定。
周齊頓感不對，連忙將姜湯放在洗手臺上，上前問道：“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江安吞了吞口水，屬於上輩子的那些記憶又開始逐漸在腦海中消散。他看著面前的周齊，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是熱的，心裏頓時松了口氣。
周齊有些擔心，摸了摸他的腦袋，怕他生病了：“哪裏不舒服嗎？”
江安閉上眼，搖了搖頭。
最後一絲回憶也隨著他的驚醒緩緩消失，再睜開眼時，只剩下了茫然。
見江安臉色逐漸紅潤起來，周齊這才稍稍放心，轉過身將姜湯又拿了過來：“快點喝了。”
江安眼巴巴地看著周齊，眼中滿是不情願。
周齊故意板著臉搖了搖頭：“不行，必須喝。”
聞言江安瞬間就苦了臉，不情不願地接過姜湯，卻還是想做最後的掙紮：“但是真的好難喝，可不可以不喝啊？”
周齊心想不喝怎麽能讓你長記性，故而冷面拒絕：“不行。”
江安沒辦法，但光是聞到這個味兒他就渾身直打哆嗦，還沒喝呢就產生一種想要吐的感覺，可看到周齊嚴肅的表情，又不敢再說什麽，幹脆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一口將姜湯灌下去。
渾身一個顫抖，不自覺地幹嘔出聲，難喝得眼淚水直冒，差點吐出來。
周齊看得想笑，接過空碗，將另一只手裏拿著的奶糖塞進江安口中。
江安下意識唆了兩口，驚訝地道：“奶糖？”
周齊忍著笑輕咳一聲：“嗯，自己買的都忘了？”
江安楞了下，隨即想起來周齊說的是什麽意思，表情有些尷尬，又把自己埋進了水裏。
他又嗦了口糖，小聲嘀咕：“不夠甜。”
卻沒想周齊都聽到了，好笑地問：“哪裏不夠甜？”
江安抱著雙腿的手都收緊了，指尖都用力到發白：“要親親才甜。”
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臉紅耳赤，不由得在心中腹誹自己怎麽說出這種話的。
可緊隨其後的，唇上便傳來一股柔軟溫熱的感覺，他猛地睜開眼，發現周齊近在咫尺，下意識開口想說些什麽，卻被周齊找到機會，鉆了進去……
一吻畢，周齊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揉了揉他的頭發道：“現在甜了。”
“怎麽感覺你跟哄小孩似的……”江安回過神來，撇撇嘴，小聲說道。
周齊卻正大光明地點頭：“你可不就是跟小孩一樣？”
江安反駁：“我哪有？”
周齊：“只有小孩才會怕喝這個。”準備把碗送回廚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什麽，冷笑著問道：“不會下午那碗姜湯也是騙我說喝了的吧？”
江安身體僵住，隨即正義凜然地道：“怎麽可能！我是那種人嗎？”
周齊面無表情地點頭：“是。”
江安：“……”
他真沒有騙人。
但看他現在的表現，好像真實性確實有待商榷。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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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江安晚上又是喝姜湯又是泡澡的，但第二天的時候還是生了病。
不過還好不是很嚴重，只是有點低燒，還一直流鼻涕。
“早知道還是應該去買點感冒藥。”周齊有些後悔。
家裏的感冒藥上個月剛過期，之前一直說要去買，但一直沒想起來，等要用了，臨時去買又不太方便，就躲了個懶。
江安倒是沒什麽感覺，裹著個毯子縮在沙發上，一邊吸著鼻涕一邊道：“寬哥呢？這兩天好像都沒看到他，要是他在就可以麻煩他去了。”
要知道周寬幾乎是從來沒有離開過周齊的，甚至連家都在周齊樓上，結果他這都好幾天沒見到周寬了，實在是有些奇怪。
“回老家了？家裏出事了？”江安胡亂猜測著，突然想起來周寬是周齊的一個遠房親戚，要是家裏出事，又覺得不對勁，“那他是去哪了？”
想著自己讓周寬去查的事情，周齊面上沒有半分異樣，對他道：“隔壁市的項目上出了點問題，我讓他去處理了。”
江安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但說又說不出個具體，幹脆也就不想了，摸了摸還有些暈的額頭，幹脆直接躺了下來。
“好累。”
周齊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要睡就去床上睡，睡這裏也不怕又凍著了。”
但江安不想動，懶懶地道：“沒力氣，要人陪。”
說完他又擡頭看著周齊，眼睛看上去有些紅腫，可憐巴巴的。
見周齊沒動作，沖他伸出手，撇著嘴看起來像是要哭了：“陪陪我，求求你了……”
周齊深吸一口氣，砰的一聲放下手中的打蛋器，去到江安身邊：“要吃蛋糕的是你，又要我陪的是你，你說說你，怎麽就這麽多事。”
嘴上這樣說著，還是握住了江安的手，讓他躺在自己腿上。
江安心滿意足地閉上眼，小聲撒嬌：“謝謝周總。”
於是周齊剛生起來的氣，又一下子消了。
“真是敗給你了。”
……
因著江安生病，周齊也就沒去公司，一連兩天都沒上班，這對周齊來說簡直就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再加上這幾天周寬不在，周齊一下子就忙了起來，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找他，中午剛吃過飯就抱著電腦開始工作。
江安看著做了一半的蛋糕，覺得有些好笑，沒想到周齊竟然真的會去做蛋糕給他吃。而他也沒想到，周齊竟然真的會做。
看樣子似乎還挺熟練。
什麽時候瞞著他學的？他怎麽不知道。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齊願意做蛋糕給他吃，雖然是最簡單的原味蛋糕，並且還只做了一半。
見周齊又回書房開會了，江安從沙發上爬起來，量了□□溫，還是有點低燒，又裹緊毯子，想等周齊出來。
閑著也是無聊，便打開手機打了會兒游戲。
他很久沒打游戲了，打第一把的時候還有點手生，給對面送了好幾次人頭，結果被隊友開麥進行親切問候。他反手點了個舉報，出來匹配下一把。
不曾想卻正好匹配到一個眼熟的id。
第二把結束，略作猶豫，在黑名單裏找到對方，拉出來，去了通電話。
江覃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極大的怨念：“你還記得你還有個在大明湖畔等你的哥哥嗎？”
其實這事兒也不能完全怪江安，當時他正和周齊辦事，江覃就一直打電話過來，氣得江安直接把他拉黑名單，一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江安真誠地和他道：“你信嗎？其實把你拉黑名單的人不是我。”
江覃冷笑一聲，顯然根本就不信他的鬼話：“不是你是誰，難道是周齊拿了你的手機給我拉的黑名單？”
沒想到江安眼珠子一轉，還真的開始甩鍋：“對，不是我，是周齊。”
說完他瞅了眼緊閉的書房門，不厚道地笑了起來：“有本事去找周齊發牢騷，沒本事就閉嘴。”
江覃：“……”
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江覃直接說起了正事：“行了別跟我扯淡了，之前你放我那的那罐玻璃珠怎麽說？到底還要不要了？”
將玻璃珠送到江覃那在江安的記憶裏，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有人問過你什麽事兒嗎？”
江覃想了想：“沒有。”
江安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可不等他再問什麽，對方又突然開口道：“不對，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人問過我什麽。”
“什麽？”
“就我那個室友啊，本來不是和我一樣不住在那的，前段時間突然回來住了，看到那罐玻璃珠，就問我是什麽，我讓他別多管，他還非要追著我問，我就說是你放我這的。”
江安盤膝靠在沙發上，看著書房的方向：“哦，應該是周齊安排人去問的。”
江覃還想問些什麽，江安卻直接打斷他的話：“過兩天我再去拿。”
說罷便直接掛斷了電話，順便又把江覃給拉進了黑名單。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有些多，主要還是他自己的事，一時間有些應顧不暇。之前他就隱隱覺得這罐玻璃珠有問題，又或者送玻璃珠給江安的人有問題，那麽現在要知道的，就是這個人是誰了。
等周齊開完會出來的時候，江安剛吃完藥，他摸了摸江安的額頭，又讓他量了□□溫，見還是在低燒，有些擔心：“一會我讓人過來送我們去醫院。”
周寬不在確實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江安現在發著燒，開不了車，他自己也沒辦法開車，就只能喊別人過來了。
結果他剛撥通電話，手機就被另一只手搶走。
江安聽著對面在喊周齊，輕哼一聲，直接掛斷電話，拉著周齊不肯松手：“不去醫院。”
周齊皺著眉道：“這都大半天了你還沒退燒，我有些擔心。”
聽到周齊說擔心自己，江安眼睛一亮，連忙從沙發上爬起來，笑瞇瞇地看著他：“周總在擔心我？”
周齊眉頭蹙得更緊了：“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
聞言江安只覺得心裏跟抹了蜜似的甜，拉著周齊的手撒嬌：“那就陪我睡一會兒吧，說不定睡一覺就好了。”
周齊狐疑地看著他，聽他這個語氣，不確定他說的睡是哪種睡。
江安不知道周齊心中所想，連忙穿上拖鞋，拉著周齊就往房間走：“現在才兩點，正好睡一個小時起來。”
周齊想著暫時應該沒什麽其他的事情要處理，便答應了：“也好。”
兩人上了床，江安把腦袋埋進周齊懷裏，伸手環抱著周齊，聞著周齊身上淡淡的清香，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他早就困了，眼睛剛閉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紛雜煩亂的夢境再一次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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