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夕陽西下適合回家煮飯的日子。

這一天學校正式放假了，淩小雲歡樂地去超市買了很多吃的東西，回到家的時候發現覃朗還沒有回來，於是決定自己動手。

廚具都是覃朗來了之後買的，淩小雲平日裏沒有動過，眼下用著還有些不順手，煎蛋的時候甚至被濺起來的油給燙到了，不過七拼八湊之後，好歹還是出來了一桌有香沒色味尚且不知的菜。

門鈴響，時間剛剛好。

淩小雲喜滋滋地跑去開門。

“覃——”

站在門口笑瞇瞇的不是覃朗，而是淩媽媽。

“媽呀！”

“乖囡，怎麽見到我這麽驚訝？”淩媽媽拎著一小盒草莓進來了，“我看你上星期沒回來，是不是工作忙啊？這不來瞧瞧了。你劉阿姨說啊，上次那個人她也沒見過，後來一看才知道是那個樣子，覺得很對不住我們。喏，這些草莓她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下回一定給你找個好點的。”

淩小雲正擔心著被她媽媽發現這屋子裏還住著個人，急忙偷偷收拾起一些東西，也不去管媽媽嘴裏在說些什麽。

然而行動實在不夠快，果然淩媽媽看到了沙發上的那床被子，“咦？小雲啊，這兒……還住著什麽人？”

淩小雲慌忙搖頭，“不不不，是這樣的，隔壁鄰居家養了只薩摩耶，前幾天鄰居出遠門，就把那薩摩放我這裏了，我晚上就讓它睡這沙發的，可鬧騰呢。”

林媽媽拎起被子的一角，“喲，還水星家紡？這年頭小狗還生活條件這麽好啊！”

淩小雲臉上一團黑線，腦海中浮現出覃朗小朋友沖著她汪汪叫的萌相，嘴裏一邊附和著：“可不是嘛！”

眼見著淩媽媽要去衛生間，淩小雲趕緊沖過去，“媽等等！”

“怎麽了？”淩媽媽詫異地看著她。

“我……我拉肚子！哎呀不行了快讓我進去！”說著沖進衛生間吧嗒一聲把門關上，手忙腳亂開始把覃朗的毛巾牙刷杯子等物都一股腦放進櫃子裏。

好不容易收拾幹凈，等到出門的時候，看到淩媽媽正似笑非笑看著她，手裏拿著一件男士外套，“淩小雲，你能耐了啊！”

淩小雲面癱了，“媽，是這樣的……”

“不用解釋了，”淩媽媽放下覃朗的衣服，看著淩小雲語重心長道：“女兒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現在呢也不逼問你，自個兒掂量著，要是真遇上個好的，下個月過年的時候就帶回家給我還有你爸看看。”

淩小雲幹瞪著眼睛。

淩媽媽看了看桌子上的飯菜，“還沒吃晚飯呢，等人回來？”

淩小雲點頭，“嗯。”

淩媽媽話是說不會逼問，但是行動表明，她打算坐在這裏等覃朗回來。

淩小雲急了，“媽，他今天加班，回來還早著呢，您要不……先回去？”

母親大人不答應。

好在今天情勢十分之好，到了晚上八點覃朗還沒有回來，淩媽媽等久了也沒了耐性，在茶幾上抓了只蘋果就啃著回去了。

淩小雲松了口氣的同時，開始奇怪覃朗今天是怎麽回事，打了兩個電話都是關機，無奈之下自己先洗澡去了。

半個小時後淩小雲在浴室中哀嘆：人生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洗完澡發現內褲沒拿。

她想著反正覃朗也沒有回來，幹脆就裹了條浴巾光著腳濕漉漉地走了出去。

人算不如天算，客廳裏，她原以為不在的那個覃朗小朋友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餘光瞥到淩小雲裹著塊布片出來，轉過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淩小雲心中很苦情……但是表面上，她很鎮定地、目不斜視地、面無表情地繼續走向自己的房間。

對於一個正常人而言，在悲慘到洗完澡發現內褲沒拿之後、在回房間拿內褲卻發現客廳裏有人之後、在終於抑制住內心的咆哮馬安全抵達房間之後，肯定是會在自己房間裏把衣服換好了再出去。可是這個世界上偏偏就有那種在特定時間特定人事面前腦子一根筋到令人發指的就像淩小雲一樣的人物，眼下這個人物拿著她的內褲，打開了房間的門，裹緊浴巾蹭蹭蹭地小跑步回浴室換衣服。

你們懂的，我前面寫了那麽多就是為了突出，她在蹭蹭蹭跑向浴室的時候，摔了。

這一摔倒是沒把她摔傷，只是那倒地的動作有些不雅，四腳朝天的同時，身上的浴巾幾乎就掉了一半，好在是遮遮掩掩的沒有春光全洩。淩小雲第一反應倒不是身上穿沒穿，而是——

“哎喲媽呀，我的屁股啊……”她摸了摸還長在自己身上的屁股，哼哼唧唧爬不起來，看著木質地板一臉的哀怨。

覃朗望天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走過去一把將淩小雲從地上撈了起來，順帶幫她裹好了浴巾。雖然隔著厚厚的浴巾，淩小雲還是感覺到在肌膚輕擦而過之時的驚慌，心跳不自覺加快，下意識地去躲避。

覃朗看到她的手臂和大腿上都摔出了淤青，嚴肅著張臉二話不說把她抱了起來。這突然的舉動讓淩小雲一聲驚呼，白嫩的小腿伸了伸，“餵你幹嘛，那什麽……授受不親的。”

覃朗挑起了眉，“那你是想繼續跟地板親？”

“呃……當然不。”淩小雲為了表示對地板的厭惡，幹脆就伸手勾住了覃朗的脖子，很是授受得親。

衛生間的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未散的霧氣還在蒸騰，覃朗突然有些後悔做這件好事，因為燈光將一切照耀得格外清晰，這清晰包括淩小雲半裸著的香肩、紅撲撲的小臉、濕漉漉的頭發、甚至他一低頭就能看到一只只酥紅嫩白的腳趾，以至於那沒什麽線條可言的身材都變得引人遐想起來。

覃朗立馬把淩小雲放了下來，逃也似的出了衛生間。

不多會兒淩小雲穿著她的海綿寶寶睡衣出來，看到電視機裏在放她喜歡的《喜羊羊與灰太狼》，不禁大喜，“咦，你也喜歡看這個啊？”

覃朗不做解釋。

淩小雲忘記了就在幾天前，自己為了搶遙控器，差點把眼淚給憋出來。覃朗當時還嘲笑只有徐樂樂才會看這種動畫片，不過那之後電視機的頻道就當真沒有換過。

眼下喜羊羊正在與沸羊羊對話。

“聽說村長為了防止灰太狼，在村裏安了一個密碼鎖。”

“是啊！”

“密碼是多少啊？”

“可簡單啦！就是123456。”

然後灰太狼冒出來一句：“傻羊，連密碼都告訴我了！”

喜羊羊說：“傻狼！那是進門的密碼，從外面按會有一個大鐵錘砸下來！”

淩小雲看得津津有味。

覃朗堅持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轉而打開了桌上的筆記本。他深刻地認識到，正是因為有太多像淩小雲這樣的人，才創下了這麽一個動畫片那麽驚悚的收視率。

淩小雲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來問覃朗，“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啊？”

覃朗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本以為她真的不關心自己的去向，現在看來淩小雲只是腦子反應遲鈍一點而已。

“加班。”覃朗回答。

“唔。”淩小雲啃著零食，“啊哈哈哈，這灰太狼太笨了！”

覃朗忽然心血來潮地問道：“這裏面你喜歡哪只羊？”

他原以為淩小雲會說那只最懶的，但是淩小雲的回答卻是：“我才不喜歡羊，我喜歡紅太郎！”

覃朗決定專心於自己的電腦。

過了會兒淩小雲自己爬了過去，“小朋友，你在玩什麽？”她本以為覃朗是在玩游戲，不過筆記本屏幕上顯示的是她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覃朗說：“董言菲的父親讓寫的。”

淩小雲“哦”了一聲。

半晌沒聲。

過了很久，覃朗轉過頭看著悶聲不吭的淩小雲，“怎麽，不高興了？”

淩小雲鼓著腮幫子，“你不給我煮水餃我當然不高興。”

覃朗笑道：“你還吃上癮了。”說著站起身往那開放式的廚房走去，“到時候別嚷著要減肥。”

淩小雲以前規定自己在晚上七點之後絕對不吃任何東西，但是自從前天覃朗買了筍幹肉絲陷的水餃回來之後，她洗完澡就會躲在沙發上等水餃。

覃朗系上了淩小雲一直用來做擺設的粉紅色hello kitty圍裙，彎腰從冰箱裏拿出剩下的半袋水餃，開電磁爐、洗鍋子、放水。

淩小雲看完紅太郎和灰太狼後胡亂調了幾個頻道，新聞的、婆媳的、婆媳的、披著古代皮架空的、婆媳的、相親的、新聞的、婆媳的、披著民國皮架空的、婆媳的……

你丫的家庭倫理，那些婆婆就長得跟巫婆一個樣。

果斷關上電視機。

淩小雲瞄上了覃朗放在邊上的電腦。

爪子摸了上去，沒有鼠標，用著有些不習慣。

把桌面上打開的窗口最小化之後，赫然發現這筆記本的桌面上竟然是自己，準確來說，是絕世中的一朵浮雲，但是那張臉卻是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場景是碧落山腳下的池水邊，半彎冷月下，那一襲緋色衣裙在夜風裏恣意飛揚。圖片是經過PS的，但是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麽刻意的痕跡，燈火，微光，美輪美奐。

淩小雲的心頓時如一塊被溫水浸泡過的海綿。其實不管長相如何的女孩子，心中總是幻想著有一天自己可以以一種很美的姿態出現，哪怕只是一瞬間。她看著桌面上的圖片，感覺像是時光穿越一般，到了一個現實與虛幻相交錯的時代，白衣劍士溫潤的目光浸透過來，而她自己，就像是一朵正在僻靜處安心盛放的花朵……

她擡起眼睛去尋找覃朗，看見他正站在電磁爐邊輕輕地掀起鍋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半袋水餃倒入鍋子裏。雖然是在煮水餃，雖然還穿著那滑稽的圍裙，但是一舉一動，卻無不從容優雅如同紳士。

沒有音樂、沒有對話、只有水餃袋子被放進垃圾箱時的悉悉索索，但是淩小雲忽然覺得這一刻是這麽的悸動與煽情，煽情到……她心中最柔軟的那一處，都禁不住在微微發燙。

她記得上大學的時候問過媽媽，這麽多年來她和老爸的感情是如何維持的。那時候淩媽媽就一臉開玩笑的表情，指著電飯鍋說，喏，就靠那個。那時候淩小雲還不明所以地以為媽媽是在忽悠她，但是現在看著覃朗在電磁爐邊悠閑地忙碌著的背影，對這樣的一份周到與貼心，突然生起了莫名的感激。

她和覃朗現在究竟算是什麽關系？

師生嗎？

朋友嗎？

戀愛嗎？

此時此刻，淩小雲忽然想不明白了，她和方遠驍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不確定性。難道說，只是因為覃朗正好在方遠驍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裏填補上了她心中的空白？又難道說，是因為同住一個屋檐下，自己對他不經意產生了依賴？再者，就純粹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了。

從小老師家長都教育說不可以早戀，從小她就和方遠驍出雙入對誰見誰喜歡，以至於後來她很自傲地說，早戀有什麽，我從一出生就和方遠驍在一起了。

可是，原來，或許，她真的……從來都不知道什麽是愛情。

要說覃朗這個人，真的不能將他和這個年齡的男孩子等同起來，淩小雲記得自己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身邊的男同學都還幼稚天真到讓人懷疑造物主的偏袒，或者就是自以為很成熟其實壓根只能稱作一個大孩子。但是覃朗不一樣，他剛剛從學校走出來，真的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但是卻有足夠的平靜，平靜到可以給人安定，任何時候、有條不紊。和一個能夠給你帶來快樂同時又能給你帶來平靜的人在一起，淩小雲承認自己無法不動心。

如果她可以年輕幾歲，或許她現在就能很痛快地對那個背影說，覃朗，我喜歡你。然後將這個比較稀有的品種坑蒙拐騙死皮賴臉地弄到手。但是，還有但是……橫亙著四年的差距，她如何敢。

淩小雲看著覃朗的背影，叫了他一聲。

覃朗剛要把水餃從鍋子裏撈起來放到碗裏，聽她一叫喚，笑著說：“我知道，你要吃六個。”

淩小雲抿了抿嘴唇，“不是，我媽說，你過年要是時間多的話，可以到我家吃飯。”淩小雲心中一片忐忑，她的想法是，第一，老媽讓帶的，第二，都快要過年了，覃朗現在都沒說起要回家，第三嘛，只是想看看他會不會拒絕。

覃朗看著碗裏的水餃，輕輕地牽起嘴角一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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