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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咱們夫妻一場,有話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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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咱們夫妻一場,有話好商……

京城臘月, 空氣冷得通透,像是寶吉河上一層層結起來的冰。

升萍府門庭冷落許多年,但今年的情形卻不同, 即使是門前都人氣兒十足。洛青雲一下車, 翹首盼了許久的香桃和巧夏就圍上來接她, 相攜著便往府裏去了。

棉簾被撩起一道縫, 車內的人定定目送著天水碧色鬥篷消失在門裏, 才斂回目光。

莫祺在前面試探著問:“小王爺, 咱們還回大理寺去麽?”

官廨的公務早讓盛昭朔給推了。寺卿聽聞他難得休沐半日, 欣喜得連緣由都沒問, 便給批了。

這說來也是常情, 臨近年關, 各家都免不了積了一攤子雜事。其他官廨都是應卯, 堂官也通情達理, 惟獨大理寺有盛昭朔這個身份尊貴卻雷打不動日日都來的, 寺卿便更偷不得懶, 卻也無處抱怨。

聽盛昭朔說要陪夫人探親, 寺卿大手一揮, 連夜值都給他免了。

寺卿:“小王爺新婚燕爾, 多勻出些時候陪家人,自然是情理之中。”

只是如今, 升萍府內歡聚一堂,升萍府外的盛小王爺煢煢孑立。

車內的人沈默了一陣, 聲音頹疲:“不回官廨, 也不回王府,就在這街上隨意兜圈子罷。”

莫祺領命,驅著青雅駒閑庭信步, 又輕聲說:“您剛剛幹嘛不跟著小王妃進升萍府呢?”

年輕郎君撐著頭,倚在窗框旁,“這不明擺著麽,我對於升萍府而言,是個外人。”

莫祺聽得一楞,下意識便反駁:“怎麽會呢,他們不敢——”

清冷的男聲打斷了他:“他們是不敢怠慢了我,也一定會周到細致,好叫我賓至如歸。猜也能猜到,祝酒先恭維我幾句,魚頭擺到我面前,人人都恭謹謙卑,一餐飯吃得和和氣氣。”

盛昭朔頓了頓,眼中化開一灘涼水,“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莫祺沒跟上他的話,剛要問出一句“誰”,卻猛然聽見了年輕郎君罕見的低柔嗓音,他一時聽怔了。

盛昭朔:“若我不在,那桌上的人或許能笑得更肆意。插科打諢,痛飲作樂,聊一年到頭的辛苦與歡欣,嬉笑怒罵著世間一切不平。”

他寬容地勾了勾唇,“或許還會討伐幾句我們這樣的王侯世家,罵一罵貪官汙吏,奸臣當道。畢竟滿屋子都是最親的人,一同出出氣也是好的。”

他微微垂了垂眸,“她一定是喜歡這樣的。”

一想到她十七歲生辰那夜,滿臉半夢半醒的清淚,盛昭朔便覺得心臟襲來一陣沒來由的疼。

盛昭朔並不太清楚升萍府內的一群人各是什麽來頭,只覺察出洛青雲將他們視作家人,比洛府的人親厚更甚。

洛青雲孤身長在洛府,忽地冒出來這樣一幫人圍在她左右,盛昭朔不是沒疑過。可查來查去,這些人竟都挑不出毛病,又為她盡心竭力地操辦,他也才放了心。

今日這一遭,他臨到門口又改了主意。單單是瞧著她笑逐顏開,身姿輕盈地挽著兩個侍女進府,他便覺著不後悔。

“我猜她現在沒準正和人推杯換盞呢。”

盛昭朔忽地冒出這麽一句,心中明朗,神思飛馳,仿佛眼前就是升萍府內其樂融融的畫面,坐在中央的姑娘笑得明媚動人。

可緊接著便聽見莫祺沒心沒肺地附和了一句:

“也不知小王妃酒量如何。不過有百濟堂的人在,料想多喝幾杯也無礙。”

氣壓驟然降下來,莫祺覺得身後的車內仿佛瞬凍了似的,整個後背冒著冷氣,像是貼上了一堵冰墻。

莫祺清楚地聽見車內嘎嘣一聲,接著又是一連串細小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被一寸寸折斷了。

他誠惶誠恐地問:“小王爺?”

裏面的聲音陰郁得像密雲:“趕你的車。”

盛昭朔握著前幾日他三哥淘來送他的小核桃手串,眼睜睜地瞧著它們一個個碎成塊,從他指縫裏漏下,掉進火盆中。

百濟堂。

這三個字竟然成他的雷區了。

有莫祺這麽一嘴,他腦海中與洛青雲推杯換盞的人,登時就長了張溫潤平和的臉。那人語調很慢,聲音跟和風似的勸著洛青雲莫要貪杯。

盛昭朔的臉色難看得很。好在他此刻悶在車裏,若是走在街上,恐怕要嚇哭路邊的孩子。

他果斷地對莫祺說:“回王府。”

再不趕緊回去,恐怕他一個沒忍住就會去升萍府找人。

莫祺將馬車趕到王府後門,盛昭朔步伐矯健地從車上躍下,撇下他便快步進府了,臨走時還拋下一句:“兩個時辰後她若是沒回來,你就去接。”

莫祺啞然楞在原地,想破腦袋都不明白是哪句話說錯了。

明明剛還是一派春風化雨的和諧,一轉眼,又是秋後肅殺百花雕。

-

洛青雲推開寧心閣的門時,動作輕得連吱呀輕響都沒有。她打眼一瞧,只見鋪著墨狐皮的藤椅上,如玉如璋的郎君正合眼淺眠。

她回想著上一回見他闔眼的模樣,還是在京郊的寶吉河畔,都是這張青玉般的臉,涼薄的唇沒有一絲弧度,神聖得像個仙人。

門沒掩好,被風吹開一條縫。洛青雲裹緊了衣裳,迎著風上前將門關緊,轉過身來時,盛昭朔已經掀開眼皮在望著她。

他瞥一眼窗外,仍是青天白日的,也就沒過多少時辰。

再仔細端詳著面前的人,洛青雲連鬥篷都沒解,顯然一回來便往寧心閣來了。盛昭朔淡眼睨著她,俶爾鼻翼微縮了下,眉心一皺。

“喝酒了麽?”

她聲音輕快:“嗯,只半盞。寧姨娘說我既染了點風寒,還是少喝些,免得喝完酒又吹風,反而著涼。”

他微微頷首,似是讚同。

這話說得很好,好就好在是寧姨娘說的,而不是薛延年說的。

盛昭朔註意到她拎在手中的溫爐,見怪不怪,“又帶什麽來了?”

洛青雲聽得楞了下,隨即也不禁展顏而笑。仿佛她回回出入寧心閣,都是要給他帶些什麽東西來,活像給神明上供的信徒。

她獻寶似的捧著碗到他面前:“龍骨湯。”

盛昭朔垂眼一瞧,又揚起眉:“怎麽是這個顏色?”

正常的龍骨湯大多清澈,但她捧著的這碗卻微微泛著棕。他也沒等她答,已經接過瓷勺小口嘗著,仿佛剛剛只是隨口一問。

洛青雲眉眼彎彎,一面看著他喝,一面解釋:“加了幾味藥材,文火燉了一個時辰,你喝著大約也有幾分酸甜口?”

他的手腕停了停,將一口湯咽下去,不動聲色地問:“藥材?”

洛青雲點頭:“是在百濟堂配的。這幾味藥最能敗燥郁。”

盛昭朔寒凜凜地盯著她:“燥郁?”

小姑娘神情認真得很,慢條斯理地說:“這些時日你常常心緒不穩,喜怒無常,我也能感覺出來。可你平素不是這個性子的,我思來想去,還是覺著上回在火場時,你恐怕傷到了心肺,火氣一直聚著沒散開。我又問了薛掌櫃,確實可能有這麽個緣故,便開了幾味敗燥郁的藥材。百濟堂的夥計同我說,這些藥材也不必特意煎了,直接化在飲食中,反而慢補。”

盛昭朔將碗往旁邊重重一擱。

百濟堂百濟堂百濟堂,這地界往後還被她掛在嘴上了不成。

她卻還沒醒悟,一個勁兒催他:“怎麽不喝了?哎,這得趁熱——”

盛昭朔冷冷笑了聲,“人家隨便一句話,你還奉為圭臬了。我身子好得很,用不著吃這些七七八八的東西。”

許是他話說得狠了,半晌也沒聽見她一句回答。盛昭朔按捺不住擡眼瞧過去,卻見她也壓根沒看那碗被推到一旁的湯,而是憂心忡忡地垂著頭,柳眉微微蹙著,像是在為什麽事情作難。

良久,她有些怯怯而尷尬地啟聲:“為了煲湯,我也折騰了半晌。你若是不喝,可叫我接下來怎麽求你呢?”

她絞著手抱在胸前,眸子裏殷殷切切的,確實是個有事相求的架勢。

男人的目光卻停在她的手指上。洛青雲的食指指節側面冒出一個晶瑩的小泡,周圍敷著一圈雪白的藥膏。

他眼神一頓,伸過手去輕輕捏住她的素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前拉近了幾分,聲音中冰冷的譏誚登時全無。

“怎麽回事?”

“煲湯燙的呀。”她不以為意地動彈了下指尖,“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男人的喉結動了動,盯著她被燙傷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眼底泛著覆雜的光。

“就為了這個?”他指著還剩大半碗的龍骨湯,像是又氣又恨,“洛青雲,你是不是閑得心慌?”

小姑娘睜圓了眼,“哪裏只是為了這個。我剛才不是說了麽,有事兒求你。”

“說。”

她卻執意指著湯碗,“你得喝完了,我才好開口。”

盛昭朔登時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匹倔不回頭的馬。他瞪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似的,單手抄起碗來,迅速喝了個幹凈。

“說。”

洛青雲放心釋懷地朝他一笑,俯在他身旁,仍揣著幾分小心對他開口:“我想求你幫忙,讓錦慧見一見她母親璉娘。”

盛昭朔的表情連半分波瀾都沒有掀起。

他平靜地註視著她:“就這個?”

她一聽,登時覺得希望近在咫尺,“對,就這個。”

盛昭朔低了低頭:“唔。”

他心底像是剛剛點燃了個爆竹,而後丟進了厚厚的冰層裏,想炸開卻被死死封印住。

還以為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值得她如此用心地煲湯。

她赤誠篤定望著他時,有幾個瞬間,他恍惚還以為是在他們成婚前。那時候的洛青雲便常常這樣望著他,滿腔深情難抑的模樣。

盛昭朔竭力平穩著情緒,對她說:“不是什麽難事。”

“但你得答應我個條件。”

-

“不能去百濟堂?”

她皺著眉重覆了一遍,掰開了揉碎了品著盛昭朔說出的這幾個字,仍然想不通。

“我不明白。”

“如今神草堂不成氣候,也就百濟堂藥材齊全,頭疼腦熱時去抓一副藥也是難免的。”

“何況百濟堂的老掌櫃薛慶是我母親故交,我若有事尋他,還是得往百濟堂去。”

她絲絲入扣地擺出一串不得不去的理由,聽得男人臉上烏雲密布。

他難得仗權耍了回性子,卻並不順遂,偏偏碰上洛青雲這個軟釘。

盛昭朔擰眉,眸光沈郁地落在她身上,“你不同意就直說。”

“別別別,不如你換個要求?咱們夫妻一場,什麽事不能商量呢。”

洛青雲一急,話沒過腦子就從嘴邊溜出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連自己都怔住了。

她啞了似的,櫻桃口還半張著,卻出不來聲,腦袋裏更是白茫茫一片。擡頭一望,只見盛昭朔烏眸含光,眼底的湖泊像是被投進一粒石子,漾開極幽微的波紋。

他撫著手,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邁著窄步朝她迫近。

洛青雲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逼到她身前。她一擡眼便對上他清瘦如玉的長頸,再一細看,連他喉結的滾動都一清二楚。

這個人向來都是冷冰冰的。可不知為何,此刻卻讓她從裏到外地發燙。

洛青雲在心裏罵自己不爭氣。不就是一句過了頭的玩笑麽,怎麽就跟犯了大錯一樣,慫兮兮的。

她悄無聲息地在心中運氣,強迫自己揚起臉來,迎著他的目光。

這仍是她印象中的那雙結著霜雪的眼睛,可雪原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掙紮冒頭,又被一雙大手死死地摁回去。

許久後,他終於用又涼又啞的嗓音對她說:“行,那我換一個。”

盛昭朔新換的要求是要她侍墨。

“添茶倒水,研磨潤筆,掌燈剪燭。”

洛青雲略一思忖:“倒是不難。”

接著話鋒一轉:“這些事,之前是誰做?”

盛昭朔語調清淡:“莫祺。”

他身邊從不用侍女,莫祺是最得力也是最貼身的隨從,包攬了盛昭朔的大小事務。好在他從不講究,倒是很讓人省心。

洛青雲鄭重點了點頭,算是答應,又補了句:“莫祺跟在你身邊多年,我做得定沒有他那樣貼心。”

她並非自謙,而是怕接下這差事後不熟練,哪裏又惹到了這位主。

正如她說的,盛昭朔近來陰晴不定得很。若是日日冷著臉就罷了,偶爾與她笑談一兩句也還好,可他時不時還會沒來由地生氣,實在讓她捉摸不透。

盛昭朔生氣時從不發怒。而是眉眼與唇角微垂下來,臉色青陰著,話比平時更少,卻語調輕慢,言辭句句如刀,直往人心窩子裏插。

洛青雲總得後知後覺才能察覺出他的怒意。遇到這樣的時候,她只想趕緊逃。

盛昭朔聽她這句話說得萬分謹慎,不禁松弛了神色,對她淡聲說:“莫祺也不是事事周到的,況且我也沒那麽多事。”

“你人在就好了。”

洛青雲眨了眨眼,總覺得他這話有弦外之音。可盛昭朔臉色平緩得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仿佛絲毫沒有暗藏什麽心思。

她將鬥篷解下來掛好,纖長的手指挽起袖子,俯下身開始收拾湯碗,又走到書案前,將半盞涼透的茶潑進水盂中。

盛昭朔擰著眉:“洛青雲,你做什麽呢?”

洛青雲手上動作沒停,利落的聲音答:“幹活啊。事不宜遲,咱們今晚就開始。”

盛昭朔上前止住她,有幾分哭笑不得,“你安生坐著行不行?我又不是叫你當丫鬟。”

他將她安置在軟椅上,“看書,繡花,愛做什麽就做什麽。我若要你幫忙,自會叫你。”

這個條件被盛昭朔這麽一說,忽然變得十分簡單。洛青雲心中犯起嘀咕,想不透他的用意。

但對於盛昭朔,她雖說猜不透他的心思,卻也信得過他的人品。

他叫她安生呆著看書,她便當真去書鬥前仔細挑了起來。盛昭朔忍不住瞟去一眼,見她拿了本《開盛宮姬筆錄》,不禁皺了皺眉。

“你若要讀史,也該先讀些正史,揀著本野史讀什麽呢。”

她笑著答:“以前也翻過《開盛編年》的,勉強讀完了,可實在無趣,反倒是野史有意思些。再者言,老讀粉飾太平的正史有什麽意思?沒準野史記載的才是真事。”

盛昭朔被她輕巧的一番話堵住,靜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伯父盛鴻風。正史中的寥寥幾筆將他帶過,卻從未提過他是因何落了個暴斃的結局。

盛昭朔望了洛青雲一眼,見她已經興致昂昂地翻開了書頁,便收回目光,繼續批閱著案宗。

兩個時辰過去,洛青雲愈發覺得這差事太輕松了些。

她只泡過一回茶,續了一回水,中間將門窗挨個關緊。有幾扇高一些的窗子,她夠得有些吃力,還是盛昭朔站在她身後,擡臂替她關嚴的。

而即使是這兩回添茶倒水,也是她自己覺得唇幹舌燥,才主動問了他。

他只端直地坐在書案前,清俊的面龐仿若寺廟古鐘,威嚴沈靜。若不是她出聲,他仿佛就能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盛昭朔要她侍墨,究竟侍的哪門子墨?她一邊輕輕晃著茶盞,一邊心不在焉地思索。

素手提著茶壺緩緩註水,間或有一兩星濺出來,短暫的刺痛燙得她回過神來。

盛昭朔斜斜睨過來,見她似乎已經有些倦怠,便主動開了口:“燈有些暗了。”

他想叫她動一動,活泛下身子。自己手上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想著早些批完,便叫她回靜芷軒去休息。

洛青雲應了一聲,將茶壺放回去,轉身拿了把剪子去剪燭芯。

她步子輕快,所到之處微微帶起了風,燈影便跟著搖了搖,一道傾城的麗影便映在了對面的墻上。

盛昭朔的眸光滯住,久久停在燭臺前的清麗背影上,腦海中忽地閃過幾個字。

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從前他從宗族兄長口中聽到這些詞眼時,只覺得是無謂的虛妄。倘若身邊有個姑娘,總會太過聒噪,或是太過瑣碎,那些戲本子中的你儂我儂,盛昭朔從未信過。

可眼下的情形,似乎就是他曾嗤之以鼻的一幕。而促成這一幕的,還正是他自己。

他不動聲色地斂回視線,強迫自己的精神重新聚在案宗上,下筆時,接連幾劃的力道稍有些懈勁。他微微加了些力。

洛青雲將兩側的短燭一一剪了,才提著裙往寧心閣最大的盤燭走去。盤燭臺火光明亮,她將罩籠捧下來,明晃晃的燭焰登時繚亂起來,晃得她不禁瞇起了眼。

她舉著剪子,冒著眼前的重影,速速伸過去在燃過的棉芯底部“哢嚓”一刀。只見盤燭臺上的火光閃了兩下,竟然猛地滅了。

半個寧心閣都黑了下來。只剩幾星短燭的光在微弱閃著。

書案前的男人凝眉擡頭,手指間還捏著筆,他剛剛蘸了墨,毫尖的墨滴搖搖欲墜。

光線一暗,被晃花了眼的洛青雲反而立時能瞧清楚了。她失聲叫出來:“小心!”

她連奔兩步到盛昭朔身邊,張開手緊緊捏住他手中的筆尖,又將他連人帶筆整個往後一撲。穩當當的太師椅沒能經住突然的沖擊,向後翻了大半,以瀕臨極限的平衡懸停在空中。

洛青雲僵著身子,一動不動,自覺闖了大禍。

被她撲在身下的男人終於出了聲,克制而忍耐:“不如你先起來?”

盛昭朔被撲倒的一瞬,當機立斷從袖口抖出判官筆,牢牢撐在離自己不遠的黃梨木書鬥上,又拿腳尖勾著書案邊沿,這才將他們兩人連帶這把椅子兜在空中。

若是他一人,保持這個姿勢倒也不算太費力。只是覆在他身上的姑娘像是嚇壞了似的,嬌軀一起一伏,手肘壓得還格外不是地方。

洛青雲經他提醒,才趕忙起身,起來時小臂用力一撐,忽而聽見又驚又怒的一聲“嘶——”。

她不知所以地直起身,忙不疊問:“你是哪裏傷著了麽?”

盛昭朔咬著牙:“沒傷著。”

他收了鑌鐵判官筆,扶著書案,連人帶椅緩緩落回地面,轉臉望著她:“洛青雲,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被他指名點姓的姑娘似乎難堪極了,低著頭,“我就是想幫忙。”

她清亮的聲音難得如此發怯,像是真心怕被他責罵一樣,盛昭朔反而立時三刻沒了脾氣。

他調子跟著軟了幾分,聲線溫溫的:“穩重些,傷著怎麽辦?”

一剎那,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聲。可擡起頭,面前容色沈靜的男人又是千真萬確凝著她的。

藥材放得還不夠重。已經有些困意的洛青雲迷迷糊糊地想。應該再加些劑量,徹底給他降降溫。

洛青雲四下顧盼:“火折子在哪兒?我去點燈。”

盛昭朔:“你去藤椅上歇一歇吧,我來。”

藤椅本就是半躺的,又鋪了墨狐皮,軟和溫暖得能叫人一合眼便打起盹。等盛昭朔點上燈又批了幾篇案宗,再擡起頭時,藤椅上的人已經呼吸悠長地睡著了。

他走近了些,俯下身,想替她蓋件絨毯。可美人卻在夢中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什麽不適,他直起身,環顧一圈,忽而記起那日洛青雲的一句話。

“這寧心閣連張床都沒有。”

盛昭朔鼻尖噴出氣息,像是打定了什麽主意。他取了鬥篷將她嚴實裹好,又彎下腰,將她囫圇打橫抱了起來,從寧心閣邁出來。

他們一整晚都在寧心閣中,竟不知什麽時候外面下了雪。天地皆白,萬籟俱寂,綿綿的雪花飄落在他肩上,化開的冰涼陡然讓盛昭朔愈發清晰地感觸到自己胸前這一團暖意。

他連呼吸都停了,只聽見她緩慢的心跳和自己胸腔裏的躍動交織在一起,慢慢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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