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你我和離?休書也成!

關燈
第73章 第 73 章 你我和離?休書也成!

興許是苦日子過久了, 謹小慎微的性子剛被她丟下片刻,就又被慌慌張張地尋了回來。

洛青雲垂著睫,反覆回味著剛剛那幾句輕快的一問一答, 胸腔裏漸漸漫上酸澀的洪流。仿佛盛昭朔答應的那些日久天長的消遣, 不過是她短暫偷來的歡愉, 她原就不該有這樣的閑福, 更不會有那麽長久的時日。

盛昭朔覺察到她陡然的低落, 挑著眉問:“有話要說?”

洛青雲輕輕點了點頭。

上一回與他心平氣和地對談, 已經記不起是什麽時候了。為著這一場荒唐的婚事, 他們各自奔忙, 難得能有今日大把閑時相對而坐。

這時馬車已經出了城, 撒歡似的跑得更快了。軲轆轆的聲音裏, 她正思忖著要怎樣開口, 盛昭朔卻先斷然道:“我未必想聽。”

他神情也沒有先前那樣松弛了, 而又是一派冷色, 森然得像是雪皚皚的秘古幽林。他的確有很多不想聽的話, 可饒是洛青雲這樣玲瓏剔透的人, 在猜他心思這件事上, 她也一點兒都不拿手。

洛青雲鼓起勇氣來, “只是想正經給小王爺道個歉。”

又來了。他閉上了眼,一口悶氣堵在胸前。

她仍不知趣, 只當他這般表情是因為不堪回首,語氣愈發懇切:“我知道這樁婚事給小王爺添了不少麻煩。”

麻煩是不少。花了他十數日緊鑼密鼓地親自籌備布置, 卻給自己接回來一個客客氣氣的疏離娘子。

她面有愧色:“也知道小王爺結這門親事實屬違心。”

盛昭朔在心底冷笑。若是她知道這是他親自求來的賜婚, 不知會怎麽想。世人都只道她癡顛糾纏,卻不知他暗地裏卑微到什麽境界。

洛青雲試探著提議:“盛小王爺若是願意,不如過了這陣風頭, 你我和離?”

男人的臉當即就黑了,隼一般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的唇,像是在嚴防死守從她嘴裏敢不敢再冒出一句出格的話。

洛青雲心臟一停,覺得是自己多少有些不識擡舉了。聖上賜婚,對方又是世襲的盛王府,她哪來的膽量要求和離?

她連忙改口:“不和離,休書也成。總之別耽誤了你。”

這話似乎錯得更厲害了。盛昭朔噙著冷笑,薄唇微微扭曲著,從牙縫裏擠出句話:“我可丟不起那人。”

洛青雲一時以為是她沒說明白,好聲好氣地繼續解釋:“被休的是我,小王爺清流名聲在外,怎會丟人?我知道你怨我,大不了休書寫重一些,我絕無怨言。”

她捧上十成十的誠意,期冀望著他,臉上隱隱透著良心不安的意味。被夫家休妻,換作面皮薄點的姑娘家,上吊投河的都有。可她卻通透,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只要盛昭朔願意寫,她便能大大方方接著。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她怕盛昭朔有後顧之憂,還貼心補了句:“你放心,這陣子我定會扮好新迎進門的王妃,孝順懂事不黏人,絕不叫你煩擾。”

盛昭朔沒好氣地睨著她眉眼間那股殷切的機靈勁兒,忽然發覺她其實通透得厲害,像山間七繞八繞的溪泉,只要願意奔出山谷,她便總能找到出路。從前公然示愛,做出一副癡情樣子的是她,如今心甘情願扮孝順兒媳,換一紙休書的,也是她。

他恨極的眼神盯著她:“洛青雲,你怎麽這樣會演?”

連他也被她的演技蒙騙過去了。

他慣性地往前推理,又幽幽追問了一句:“即使你要演,又為什麽偏要是我?”

洛青雲張了張口,答不上來。她的答案其實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活命。

但這理由又哪裏能告訴盛昭朔呢。

她氣餒地低下了頭,良久,又不死心地小聲道:“你再想一想。我沒那麽急。”

“只是不想誤了你。”

盛昭朔幾乎氣極反笑。她倒是從善如流地說出“沒那麽急”了,可剛剛他回絕的時候,一句接一句給他列好處的,也不知是誰。

馬車停了。在前面趕車的莫祺終於敢開口插話:“小王爺,到五豐莊了。”

五豐莊是盛王府在京郊的一處農莊,歲供納糧大多都從這裏出。老莊主尹季善與老王爺盛修筠在年少讀書時就相識了,尹季善不是讀書的料,反而在田間地頭自得其樂。盛修筠便將這處莊子交到他手中,如今一年勝一年紅火。

得知盛家小王爺攜新婚的小王妃到了,尹季善帶著一眾家眷齊齊迎出門來。眾人臉上盡是好奇的喜色,他們早聽聞盛家小王妃貌美,可無人見過,便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揚著腦袋往外瞧。

只有一個人除外。尹季善的女兒尹慈,站在人群後頭,郁郁寡歡地癟著嘴。

尹季善瞟見女兒的面色,嘆了口氣,走過去低聲囑咐:“爹爹知道你的心思,但木已成舟,你再難受也沒用。等會兒記著大方些,休要無禮。”

尹慈是尹家獨一個的女兒,雖沒有京城世家貴女那般錦衣玉食,卻也是打小被父兄捧在手心裏寵的。年歲大了,尹慈也漸通人事,可這些年來她一個郎君也看不上,心裏念叨著的只有盛昭朔一人。

盡管她每年能見著這個盛家小王爺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只可惜她這份心意連表都不曾表過,便得知了皇帝賜婚盛家的消息。這些時日,她隔三岔五地發作,甚至還哭了幾回,鬧著要尹季善替自己去盛王府提親,甘願嫁去做妾。愁得尹季善這個一輩子體體面面的老實人,心梗都快要發作。

尹慈聽著她父親的話,低聲嘟噥了一句:“知道了。”

這時盛昭朔一行人已經進了莊子,她稍微踮踮腳,便能瞧清楚他身邊的女子。一襲天水碧的鬥篷,內裏是鴨蛋青的馬面棉裙,眉如煙黛,眼若水杏,整張臉如銀盤似的清透明麗,叫人一眼望去便覺得是一幅清雅的寫意山水畫。

果然是極美的女子。尹慈受挫地落回腳跟,不再張望,也不願去湊這波熱鬧。她悶著頭往另一側走,與牽著馬的莫祺迎面撞上,見他牽著的是青雅駒,尹慈便主動道:“交給我罷,我知道怎麽弄。”

她這話不假。這一年來,盛昭朔隔幾個月來一回,大多都是尹慈接去飲馬。她自小與牛羊馬打交道,最熟它們的性子。

莫祺笑著將韁繩交予她,“尹娘子真是能幹。青雅駒今日跑的路途長,小王爺交代要將它餵足一些,待會兒我們小王妃還要騎呢。”

尹慈瞥了那邊的人一眼,回過頭來問莫祺:“你們這個新王妃,還會騎馬?”

莫祺搖頭:“不太會。我們小王爺打算親自教她。”

尹慈默默收回目光,伸手撫著青雅駒的頸毛。這算是她見過最極品的馬了,之前每每替盛小王爺飲馬,她總愛憐又溫柔地餵著青雅駒,暗暗想著有朝一日能與他共乘一騎。如今怕是再也沒指望了。

五豐莊的老少們齊聚一堂,顯得迎客的地界都擁擠了。尹季善擠過人堆,將賬本奉上,盛昭朔象征性地草草翻了幾頁,便合上推到一邊,“五豐莊有尹伯守著,我父親才放心。”

尹季善呵呵笑著,身後又跟上來一個敦厚婦人,捧著兩匹刺繡蠶絲綢到洛青雲面前,“盛小王爺大婚,這是我們五豐莊女眷們的一點心意。取了年內的春蠶新絲,繡工是我們自己做的,請小王妃莫要嫌棄。”

京城地界偏北,與江南和蜀中一比,這並不算什麽好出品的絲綢。以盛王府的吃穿用度,即使拿回去,恐怕也用不上,只能白白浪費。盛昭朔剛要擡起手謝絕,卻被洛青雲搶先熱情開口:

“尹嬢嬢這話從何說起?這料子的顏色、花樣,我一眼便喜歡上了,叫我想想——拿出一匹多做裁身衣裳,剩餘的給我和小王爺做一雙枕套,瞧這上面還繡得是鴛鴦呢,剛剛好。”

她雙手接過來,虔誠而驚嘆地註視著這兩匹綢料,又款款道:“這樣精秀的功夫也就罷了,更難得的是各位姨娘們的一片心意。等我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定會時時刻刻記著姨娘們的好。青雲在此先謝過了。”

她說罷,屋內的女眷們紛紛投來憐愛欣慰的目光,只覺得這位小王妃雖然年紀輕又出身世家,待人接物卻絲毫沒有架子,招人喜歡得很。

盛昭朔將謝絕的話咽了回去,淡漠瞥了她一眼,心中浮出四個字:裝模作樣。

有了前車之鑒,他時常覺得這個女人處處不可信,隨地大小演。

但即使如此,也不耽誤他任勞任怨地給她牽馬,一路走出許久也沒停歇。

從五豐莊出來時,他借了兩匹馬,讓莫祺先趕著車回城了,自己和洛青雲則一人一騎。奈何洛青雲騎得晃晃悠悠,青雅駒又有些倦怠的意味,盛昭朔不得已跳下馬來,兩手各牽著一匹,領著她慢慢走。

洛青雲是不樂意的:“你這樣牽著,有什麽趣。”

盛昭朔連哼都沒哼一聲,並不理她。

洛青雲又道:“你難道還能牽著一路走回去?叫我試一試,也免了小王爺辛苦。”

盛昭朔慢慢回了頭,幽幽地瞇著眼瞧她:“洛青雲,我看你就是因為膽子忒大了,才敢動不動就演戲。演砸了一出就罷了,還死性不改,繼續亂來。”

洛青雲訕訕閉嘴。她也不知盛昭朔是怎麽又把話頭繞回去的,但只要談到這個,她便一點爭辯的餘地都沒有,只敢小聲抱怨:“我演我的,誰知道聖上是從哪兒長了一對順風耳,把那出戲聽去了呢……”

她剛說完這句,青雅駒的韁繩被猛地一松,盛昭朔步子釘在原地。下一秒,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忽聽青雅駒一聲長長的嘶鳴,前蹄騰空而起,落地後又猛地沖了出去。

洛青雲被顛得五臟都快碎了,呼呼的風聲灌進耳裏,其間只有個破開一切傳來的命令,震耳欲聾:“抓緊!”

她腦海裏什麽都空了,唯一的念頭便是重覆著盛昭朔如雷霆般的嘶吼:抓緊。一定要抓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