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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最先進城的是北邊來的商隊,他們的貨物不算多,甚至還有幾輛空著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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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最先進城的是北邊來的商隊,他們的貨物不算多,甚至還有幾輛空著的馬車……

最先進城的是北邊來的商隊, 他們的貨物不算多,甚至還有幾輛空著的馬車,用來遮擋貨物的厚重篷布被收好疊起放在馬車上, 老舊的車架上全是長途跋涉的痕跡。

他們是在涪陽城遇見許紅翠的商隊後才臨時起意轉道來估邶城的,來這裏的目的也是買多過於賣。

北邊商隊的漢子個個人高馬大,這年頭缺衣少食,一身腱子肉的漢子少見,所以商隊裏大多都是精瘦的大高個兒,長手長腳的, 比估邶城的人高了不少。

這群人進城後就被有著走婚習俗部族女子盯上了,估邶城劃區域治理後很多習俗漸漸消失, 也有的習俗逐漸蔓延, 波及了很多普通百姓。

比如走婚。

只生了女孩的人家都覺得這是個好法子, 兩廂情願的走婚,沒有了被吃絕戶的風險, 還能得到傳承的子嗣,並且這種關系隨時可以結束, 沒有人會死纏爛打。

這樣一來,城中的優質青年們就成了香餑餑,或許沒那麽多人願意同他們談婚論嫁,但一定有很多女子想要和他們孕育子嗣。

無法接受走婚的男子或女子為了避免被騷擾, 就會傳出風聲說要相看人家,因為婚嫁衙門有法律,已經訂婚的男子或女子, 是不允許走婚的, 否則雙方一律送到礦產做苦役。

所以只要傳出了誰誰誰在相愛人家,就是暗示此人不願意接受走婚, 識相的就不要湊到人跟前了。

這群北方來的行商留著亂糟糟的絡腮胡,頭發沒有梳成髻,各有各的樣式,是一種不規矩的野性,及肩的短發就用布條綁在腦後,那些綁不了的碎發隨意地搭在臉側,和胡須一起遮擋了面貌,更長些的頭發就在頭頂紮成一個揪揪,然後卡住遮陽擋風的竹編鬥笠。

所有人身上都交叉著綁了兩條獸皮,一側綁著一個針腳細密的獸皮口袋,一側掛著水囊和裝幹糧的小布袋子,背上背著大刀,比起走南闖北的行商,更像是四海為家的江湖武人。

雖沒有壯碩的體格,但是這樣挺拔的高個兒在城中是少見的,那樣大的骨架子生出來的孩子不會孬,所以好多女子動了心思,只等打聽他們是否成親就行了。

他們的馬匹也十分健壯,身上是結實的肌肉,馬腿修長有力,比城中那幾匹馬個兒高,也好看。

人身上精瘦的只剩下骨頭架子,馬匹倒是養的膘肥體壯。

商隊的領隊騎著馬走在最前頭,走過城門便看見一群半大孩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這群孩子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裳,背著一模一樣的斜挎包,就連發髻都是一個樣式。

這個年紀孩子尚未發育出第二性征,所以若是不出聲啊,都認不出是男娃還是女娃。

兩相對視了片刻,便有一個圓臉的姑娘故作鎮靜地走上前來,她抓著斜挎包的系帶,在城墻上守衛欣慰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前,大著膽子問:“歡迎貴客來到估邶城,需要學生給你們帶路嗎?三個銅板就成。”

“呀,這小丫頭竟是個讀書人……”

“是啊,我看他們齊齊整整站一處,還以為是被哪個樓裏喪良心的老媽子攆來攬客的。”

世道不太平,許多不幹不凈的生意都擺在了明面上,沿途經過的城池不乏有娼妓紮堆在城門口攬客的,其中男子女子都有,下至十幾歲,上至三十餘。

“這麽多孩子呢,都是讀書人?”

“了不得了不得。”

領隊的漢子擡手制止了身後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小姑娘,而站在地面的小姑娘努力地仰著頭看著他。

“行,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

他從腰間的獸皮口袋裏掏出錢袋子,摸了三個銅板,一手牽著韁繩,另一只手彎下腰將銅板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笑容燦爛地接過銅板,裝進了自己的書包裏,她還沒有商隊的馬匹高,就敢站在馬匹的旁邊給這群遠道而來的客人帶路了。

“城裏道路雖然寬闊,但是怎麽走也是有講究的。道路兩側用磚石墊高的部分是‘人行道’,行人只能走在人行道上,車馬就走中間的大道,行駛時靠右走,執箸這只手便是右手,若是你駕車騎馬靠左行了,被街道處的人抓著了要罰銀錢的。”

“城中有幾條街是禁止車馬通行的,具體的街巷名字你們可能記不住,只需要記住學堂和城主府附近是禁止的就行,那些道路兩側都立有木牌,上面繪著黑色的車馬和紅色的‘禁’字……”

在外頭只能看見高高佇立的城墻宛如一只蟄伏的巨獸,穿過巨獸的嘴進城後就會發現城裏一切排列的井然有序,他們這些走南闖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城中的特別之處,街與街相交的地方會有路標,上面畫著標志性的建築,即便是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明白。

城中有很多翻新過的地方,也有保持著原貌的區域,還有推平了正在重建的規劃區,烈日下漢子們打著赤膊,身上肌肉紮實,迎著烈日的臉瞇著眼睛,汗水肆意流淌。

嶄新、陳舊、廢墟融進了一座城裏,來往的百姓大多行色匆匆,穿著上面衣裳下面褲子的粗布套裝,一雙布鞋踏在滾燙的地面上,鮮活的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期盼。

紅墻黑瓦的屋舍,翻修過的商鋪,還有和城墻同樣材質的灰白色寬闊道路,道路兩側林立著商鋪,商鋪與商鋪之間的空隙處會有一些小攤子,這些小攤收拾的幹凈,旁邊放了個籮筐用來裝丟棄的菜葉廢料。

每條長街的尾端都會有一座紅磚搭建的簡易屋舍,那就是“街道辦事處”,負責監管街道上的治安和衛生。

道路太過平坦,馬車前進得很快,半點不見顛簸。

商隊的人止不住地感慨道路的平坦,若是到處都是這樣平坦寬闊的道路,他們的馬車都能多用好幾年。

“這道上也幹凈,比起涪陽城也不差分毫。”

“哪裏是不差啊,比涪陽城可好太多了。那地方多雨水潮濕,雖是闊氣的用石板鋪路,但是縫隙間易長出雜草,雜草長得多了,石板間縫隙也就大了,清了雜草路上難看,不清雜草又容易絆倒行人。道邊還有樹木,樹大根深,根系瘋長後將石板頂起,一條道凹凸不平的,年邁者誰敢踏足?”

“也不知這道路是用什麽鋪就,竟看不見半點縫隙。”

“是個好地方,雖說來往間沒看見幾個衣著富貴的,但是人人有衣穿,個個都有鞋,就連幫人卸貨的力工都穿著厚底的布鞋,可見這裏的百姓是不愁吃喝的。”

“是啊,進城走了這麽一圈,一個乞丐都沒看見,一個穿草鞋的都沒看見,可見是個好地方。”

這是一個簡單的時代,想要判斷貧富,單單看那人腳上有沒有穿鞋,穿的什麽鞋就行了,很多貧苦百姓窮其一生都沒有一雙屬於自己的鞋,腳底不斷接觸地面,早已形成了厚厚的一層繭,沒那麽容易受傷。

草鞋用料簡單,但是需要手藝,一雙也得三五個銅板。

即便是編草鞋這樣簡單的技藝,也是能夠傳家的手藝。

布鞋更貴,根據鞋底的厚度有不同的價錢,若是自家給納的,那一定是厚底的,因為薄底的鞋不耐穿,穿不了幾回就要壞底。

尋常百姓家要做鞋一定是有衣裳穿不了了,就裁剪後納成鞋底,這樣的鞋底若是拿出去賣也能換些銅板。

布鞋往上還有繡鞋、長靴、獸皮靴等,隨著制作工藝的不同有著不一樣的價格。

估邶城中店鋪很多,但是只有一家專門賣鞋子的店鋪,生意冷清,平日裏都是靠著接官府的訂單做統一制式的官靴糊口。

在這裏穿裙子的女子只有少數,部族女子有銀子,但是她們有自己獨一無二的裝扮,成親時也是穿著部族衣裳成親。

尋常百姓則沒有銀子去買,也覺得那衣裳穿著不自在,不好下地幹活。唯一的裙子就是成親時扯紅布縫制的紅裙,款式簡單,穿過後收起來,往後可以傳給小輩。

城中總是穿裙子的只有洛霖霖和許茗因,她們倆一個不茍言笑,眼裏容不下沙子,一個總是笑瞇瞇的,說話溫和客氣,洛霖霖管著城中的官員任免、升遷、調動等,許茗因則是獨攬財政大權的財務官,兩人都是城中風評很好的人物。

洛霖霖人設帶來的風言風語也隨著等級的升高而慢慢消失,日覆一日的相處,百姓了解的不再是系統給出的模板,而是一個鮮活的“人”,是城裏十分嚴厲的洛大人。

那些隨著設定帶來的惡意會在不斷的相處中磨滅,原住民越來越了解卡牌人物,她們就會慢慢地成為人,有血有肉的人。

不過洛霖霖和許茗因都很少離開城主府,城中的大小官員也不會在上班時間出來閑逛,所以商隊進城看了這麽久,穿著最好的竟然是守在門口的一群學子。

小姑娘適時開口給他們解惑:“我們也有草鞋的,只是不會在這麽重要的時候穿。天氣炎熱,若老是穿布鞋會悶著出汗,腳上還會長小水泡,所以會換著草鞋穿透透風。不過今天有商隊進城,是大日子,所以大家都沒有穿草鞋出門。”

有個漢子看她落落大方的樣子很是討喜,就笑著問道:“女娃,你們是跟著老書生讀書,還是去書院裏讀書?你們這裏的書院還收女娃?”

“我們在學堂讀書。城裏適齡的小孩都要去學堂上學,學堂是不花錢的,書本筆墨、校服書包、食宿治病都有學堂負責,家裏一文錢也不用出。在學堂畢業後,可以選擇去官府實習,實習期通過後就可以留下做個小吏,小吏不算官員,但是可以領到俸祿,小吏五年一考核,初次考核通過後就可以轉為小官員,之後也是定死的五年一考核,升遷的機會很少。也可以在學堂畢業後去考估邶城書院,從書院畢業後可以參加更高級別的考試,考上了就是官員,升遷也會快很多……”

“不過城裏現在還沒有完整的官員體系,所以書院的考試還沒有具體章程。我們都是要先做小吏的,那樣可以拿俸祿補貼家用。宋大人說之後書院可能會開設‘繼續教育’,就是不用每日去上課,一周去兩三天就行,不過周期比較長,學習壓力也比較大,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讓已經領了差事的小吏有一個參加後續考試的機會。”

“我們的宋大人是最最好的大人了,她幫每個人把後路都考慮好了,我們只管照著她的安排去做就成。”

十歲左右的孩子對著自己的未來侃侃而談,在他們的眼裏,令人恐懼的未來成了一張平鋪好的空白畫卷,他們手中拿著筆,穩穩地在畫卷上繪滿前程。

而自家這個年紀的孩子,男娃跟著大人上山下地,當作半個青壯來使,女娃在家中餵養雞鴨,煮飯割草,難得的閑暇時候都要抱著針線籃子給家中人縫補衣裳。

他們看不見自己的未來,只知道忙著眼底下一件接一件,永遠也做不完的小事,然後到了合適的年紀,在爹娘的安排下娶妻嫁人,無窮無盡地重覆上一輩人的一生。

或許是能看見的,爹娘的樣子,就是他們的未來。

他們並非初生的人,也不是旭日朝陽,而是從爹娘身上脫下來的一層單薄的皮,會隨著時間的沖洗越來越厚,直到如爹娘一般,在合適的年級繼續蛻皮,代代傳承這張難以改變的皮。

“這地方真好……”

商隊的人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發出感慨,他們的故鄉與此相距萬裏之遙,所以只能羨慕,等到從這場美夢裏走出去,他們的孩子還是要按部就班的生活,終其一生也不會肖想做官這樣的大事。

城裏治安很好,經常走一段路就能看見在街上巡邏的士兵,因為鐵礦的開采還處於初期,所以城中的鐵並不多,以致於現在的士兵還穿著輕便的藤甲,手中的武器也只是用久了的舊兵器。

不過這些士兵軍紀嚴明,軍容整肅,如此姿態便可彌補裝備上的欠缺。

在城中粗略地逛了一圈,看著百姓們的狀態,聽著小姑娘東扯西拉的說話聲,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商隊的人便對這個邊陲城市生出了無盡的好感。

這裏物資豐富,靠山吃山,全民耕種和養殖還處在初步嘗試的階段,捕獵和采摘仍是部分百姓的主流活法。

不過種植帶來的好處他們已經嘗到了,往後這裏會和中原的城池一樣,良田遍野,糧食滿倉,家家都有鋤頭鐮刀,村村都有黃牛鐵犁。

城中民風彪悍,女子不僅可以拋頭露面做生意,還能進入軍營裏和男子一樣從軍拿功績,巡邏的士兵裏就有不少是女子,她們將長發剪到肩膀處,綁成一個高馬尾後又編成辮子,帶頭盔時那條辮子可以盤起來,很方便。

這裏的士兵都是這樣的打扮,男子生的黃黑,女子也是一樣,兩頰都帶著冬日裏留下的皸裂,幹燥的嘴唇上一道道即將裂開的小口子。

他們列成一隊巡邏,灰撲撲的衣裳外套著藤甲,腳上穿著補了又補的布鞋,在平坦的道路上踩不出多少聲響,只帶起些許微塵。

每個人的臉上都沒什麽表情,唯有一雙黑亮的眼睛四處掃視,帶著不可嬉笑的威嚴。

商隊的人覺得這座城真稀奇,有看不見縫隙的巍峨城墻,有平坦的沒有一個坑窪的寬敞道路,有不用銀子就能讀書的學堂,有白送的校服和靴子……

這本該是一座富裕的城,可是這裏的百姓卻穿著樸素,雖不是破衣爛衫,卻明顯磨損了多年,補丁打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花色布料縫合在一處,一件衣裳變得花花綠綠的。

商隊的頭領開口問了,小姑娘便詫異地說:“宋大人說了,‘要想富,先修路’。”

“學堂裏的老師也講過,城墻和城門是用來抵禦外敵的,那是一座城的盔甲,所以投入了城中大半的銀兩,道路是富裕的關鍵,道路平坦了,商隊才會願意來,城裏的人做些小買賣推板車也會方便很多,喬夫子說城墻和道路是估邶城皮膚和骨骼,而百姓就是血肉,所以值得估邶城傾盡所有。”

“再者說,現在大家的日子已經很好了,在宋大人她們來之前,估邶城被城主和富人把控,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孩子都沒有自己的衣裳。男孩永遠是腰間圍塊布,女孩兒十歲前也是腰間圍塊布出門,十歲後就得拼湊一套衣裳了,許多人家為了不給女孩做衣裳,十歲過了就把人嫁出去。那時候日子苦,我娘常說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誰還顧得上臉皮。”

“現在已經是很好的日子了,女孩兒不用擔心自己十歲過了就被嫁出去,婚嫁衙門管得嚴著呢,那些大人們還會不定期去家裏暗訪,要是家中的孩子放假後不在家,得受好一番盤查。人人都有衣裳,布料的價錢也便宜,糧食不會突然漲價,每一季的賣價都是一樣的……”

“現在的日子就是很好的日子。知足常樂,不知足的人或許會上進,但更有可能會愁苦煩悶,所以老師讓我們知足常樂。”

小姑娘說著說著眼睛一亮,小跑了幾步朝著前面的一個背影大喊:“宋大人中午好!”

那個身量不高的女孩兒穿著一套粗布衣裳,斜挎著一個藍布包,半短不長的頭發綁了一條麻花辮背在身後,沒有中原女子那樣繁瑣的發髻,只有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淩厲的眼眸,她有些瘦,臉上棱角清晰,有種雌雄莫辨的銳利。

黑色的細眉如利劍般落在眼眶上方,眉眼間收納著刀劍的鋒芒,也蘊藏著博愛的慈悲,她五官英氣,氣質威嚴,那一擡眼的冷漠並沒有高高在上的睥睨,而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審視。

她身側跟著兩個高大的部族漢子,他們打著赤膊,胸背上是大面積的刺青,臉上也有刺青,混合著傷痕看起來很駭人,但是在女孩兒身邊,他們反倒成了空有一身蠻力的陪襯。

女孩兒回身站定,看見人影後冷淡的臉上勾起一個笑臉,從藍布包裏掏出兩個雞蛋遞給小姑娘,笑著說:

“一早就聽守城的士兵說有個膽大的小姑娘帶著商隊進城了,沒想到還碰見了。在城門守了許久,沒吃早飯吧,吃倆雞蛋墊墊,等忙活完了就回家吃飯去,你今天立了功,家裏人得給你烙油餅子吃才成。”

小姑娘紅著臉接過雞蛋,囁嚅著說:“我等下要把他們帶到舅舅開的小飯館去吃飯,我一道在那裏吃,宋大人一起去吧,我舅母養了許多雞,我們中午吃雞!”

“不了,今天進城的商隊多,我去城門口那邊看看,你去忙吧。”

宋頌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就先一步離開了,有人說門口有幾個人伢子帶來了大批的人口,是專門售賣奴隸的,她想去看看,然後花一筆少少的銀錢將被帶來的人全部買下。

她並不想讓人伢子進城,下意識的,宋頌不願讓城裏的百姓接觸到奴隸。

西南是個封閉又淳樸的地界,這裏沒有賣身契,只有簽簡單契書的短工長工,以前那些在富人家伺候的下人也只是簽契書的長工,時間到了隨時可以離開。

中原流放的官員和遠道而來的富人原本想將賣身契的陋習帶過來,但是西南的百姓不接受這種奴役,他們的反抗微弱卻頑強。

這裏的百姓十分貧窮,卻也無法忍受終其一生為人奴仆的日子。

如果新居民以奴隸的身份加入這座城,或許會產生一些不好的影響,畢竟群眾裏面總會有壞人,再嚴格的管控也止不住那些惡念出現。

所以宋頌會在城外就談好價格,將那筆錢當作這些流民的欠款,等他們進城後就按照之前的流民處理,只要在一年之內還清欠款就成。

小姑娘得了宋頌的誇獎,昂首挺胸地回到商隊面前,得意地剝開手中的雞蛋,帶著些顯擺地說:“那是我們的宋大人,是城裏最好的大人。城裏的銀子都用來修城墻、修路、發俸祿了,所以宋大人她們一直過得很清貧。”

“徐夫子說過,為官者,清貧並非美德,因豪奢者亦可心懷天下,清貧者或是碌碌之輩,所以官員要看政績,而非作風。清貧者,要看他因何而清貧,是政績平平,百姓受苦,還是心懷蒼生,縮衣節食救百姓於水火。宋大人的清貧就是因為善,她可不拮據,城中的工廠多半都是她的,每日賺的銀兩都可以用來蓋房子了,不過宋大人總會把銀子花在我們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我們的學堂、醫館、送的雞蛋、流民坊的布施,銀子流水似得進了宋大人的口袋,又流水似得灑出來,為百姓做事,宋大人從不覺得心疼。”

“縱然有一天,宋大人糊塗做了錯事,只要仍由轉機,我和同窗們都會毅然決然地選擇宋大人。她出現後估邶城的變化,她給我們帶來的生路,足以讓我們為其肝腦塗地。”

“徐夫子和我們講過為虎作倀,若是有朝一日宋大人成了虎,城中定遍地是倀鬼。”

商隊的領頭看著姑娘瘦小的身形,看著遠去的那個同樣瘦小但是帶著威嚴的背影,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那些迂腐書生口中的“忠”,也知道了為何會有“忠”。

他在一個年幼的女娃身上,看見了“忠”,這種“忠”的產生,是因為有另一個年幼的女娃,身體力行地告訴了他們,何謂“愛民”。

他自北地而來,那裏和西南一樣,也是荒涼之地,冬季漫長,冰雪連天,土地豐沃卻容易上凍,除了特定的糧食外什麽都種不出來。

那兒也荒涼,甚至比起西南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只有他們一個小小的村落,各家各戶離得很遠,在村子裏都需要跑馬傳信。

敵寇時常侵擾,殘兵敗將會誤入他們的村子,然後一躲就是一輩子,不管是敵人的殘兵,還是他們的敗將,都縮在一隅,絕口不提那些你死我活的戰爭,只老實本分地靠著土地和山林為生。

所以他們那裏的人,大部分都有著外族血統,那樣顯眼的外貌一旦被人發現則後患無窮,所以村子越發避世,跟外界的往來只靠著他們這支幾十人的商隊。

他走過不少地方,見過很多官員,第一次見到清官,還是愛民如子的清官。

男子環顧了一圈,玩笑一般同身後的男子說:“這是個好地方,若是把孩子送來這裏養,或許是個好出路。”

村裏許多孩子帶著明顯的異族特征,去哪兒都會受到驅趕,所以只能一輩子待在村子裏。

“或許吧……”

小姑娘一路將人帶到了逢源街,街上已經有小攤販開始叫賣了,全然沒了昨日人跡罕至的樣子。

商會的人占據了街口第一家鋪子,掛上了“估邶城商會駐逢源街辦事處”的牌子。

估邶城為了鼓勵百姓做生意就將商稅收得很低,所以很多百姓樂意在農閑時支個小攤做點小買賣,到處都有占著好時機分到蛋糕的人,他們的成功令人向往,所以商業成了估邶城最先活起來的部分。

在大家手中沒有多少銀錢的時候商業就開始崛起了,以物易物是十分常見的交易手段。

將商隊的人送到逢源街後,便有人迎了出來,是官府負責這一片的小吏,逢源街算是估邶城的產業,所以房屋租賃所得的銀錢都是歸入城裏的賬目,算是如今為數不多的收入。

逢源街街道寬闊,房屋也修得寬敞明亮,都是前面鋪子後頭屋舍的布局,且都帶院子,院子可以停放一兩輛馬車,院子的設計也簡單大方,去除了多餘的裝飾,更註重於空間的利用。

屋裏有簡單的家具,都是統一制式的,被褥等雜物只要出銀子小吏都可以直接提供,街尾有兩口大水井,生活很是便利。

這樣一套院子一個月的租賃便需要三十五兩,是城中少有的高價。

商隊的馬車不少,院子裏顯然是放不下的,頭領有些為難,鋪子和屋舍連在一起,這租金便算不上貴,只是他們馬車多,院裏是放不下的。

“貴客別擔心,街尾那兒有一處專門停放車馬的地方,城主安排了人十二個時辰值守,保管出不了岔子。那地方不貴,十輛以內需要三兩,十輛以上需要五兩,每日都有人伺候馬匹,巡視內場,保管一只蚊子也飛不進去。若您不放心,存放前有管理人員清點貨物,若是出來時少了一樣,我們三倍賠償。”

將住處和貨物安置好後,商隊的人就在小姑娘的帶領下去吃飯,城中的小飯館不少,有的是租賃的鋪面,幹凈整潔,有的是自家的小院,逼仄便宜,各有各的特色,隔著老遠就能聞見飯菜的香味。

小姑娘的舅舅就開著一家生意紅火的小飯館,一棟三層的小樓,是原先城中管理還不嚴格的時候推了自己老屋搭建的,紅磚黑瓦,人來人往。

正值飯點,小飯館裏人滿為患,且多半都是今日才進城的商隊,他們坐在大廳高談闊論,用不同口音的話講著今日的見聞。

頭領掃了一眼,許多桌上的菜分量都很大,碗碟也大,一張四方桌擺上四五道菜便已滿滿當當。

“城裏所有的酒樓飯館都需要用統一制式的碗碟,這樣誰家的分量大,誰家的分量小就藏不住了,偷工減料的飯館自然沒人再光顧。幾位貴客人多,就隨我上二樓占一間包廂,只需要十文錢,可以清靜不少。”

“這家店菜給的實在,素菜是十五文到二十文,葷菜是二十五文到三十文。貴客要小二來報菜名嗎?”

小姑娘看商隊頭領不抗拒,就帶著人上了二樓的包廂,一進包廂就有小二追上來給他們倒茶上點心,茶水是微苦略澀的粗茶,點心是城中風靡一時的桂花餅子。

“不必,你看著點就成。”

“好嘞。您幾位先嘗嘗店裏送的茶水和餅子,這茶水雖然苦了些,但是解膩得很,這餅子也好,裏面揉了很多桂花,咬一口油滋滋的,又香又甜,這是應季的吃食,過了花期就沒了。”

“來了估邶城,土豆必須得吃,辣椒土豆泥、清炒土豆絲都是城裏很受歡迎的菜,每家飯館都會做,每家做的味道都不一樣。天氣炎熱,也得吃點清淡的,豆腐魚湯、白灼雞、雞湯白菜。估邶城的泡菜和鹹菜也得嘗嘗,拼一盤十文錢的,一共五種,總能吃著心頭好。還有雞蛋,咱們城裏雞蛋便宜,所以和素菜一個價,炒雞蛋和雞蛋羹都好吃……”

小姑娘大手一揮點了十多個菜,其中多半用到了土豆和豆腐這兩樣城中的便宜食材,碗碟擺了滿桌,他們要的主食是白面饅頭,加在一起不到四兩銀子,就解決了二十多個人的吃喝。

粗茶是白送的,一壺喝完了只管站在門口喊小二,他會手腳麻利地送上來。

“這地方真好,吃的稀奇,也便宜。”

“是啊,我看那鋪子門口掛了牌子,雞蛋三文錢兩個,這樣便宜……”

“頭兒說的不錯,要是把娃娃送來這裏,肯定比村裏好。他們來這讀書識字,學習怎麽修路蓋房子,怎麽著也比縮在村子裏強……”

“明年吧,明年出來的時候把願意出來的都帶著,讓他們自己謀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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