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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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父子
宋頌端著陶罐回城主府, 將那豆腐腦分了一半給許茗因，熱騰騰的吃食被裝在兩只白瓷碗裏，宋頌還摘了幾個紅辣椒搗碎加進去, 濃郁的香味中夾雜著辣味，連熱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許茗因並不是下廚的好手，到現在也只會做一些幹硬的餅子和沒滋味的糊糊果腹，往常她從不會覺得自己做的飯難吃難看，可現在卻覺得面前這碗褐色的糊糊叫人難以入口。
不說別的，光是這賣相就讓人頗為嫌棄。
她用勺子挑了一點嘗, 微微斂著眉將口中的食物勉強咽下，把用過的勺子擱在一旁, 喝了口茶水清過唇齒後才開口說話：“這黏糊糊的, 我吃不慣, 你若是喜歡就一起吃了，難得見你貪嘴。”
“嗯。”
宋頌應了一聲將那只小碗扒拉過來, 在碗裏翻找沒有被搗碎的小塊土豆，邊找邊說：“我不挑嘴, 什麽都能吃，反正是為了填飽肚子。現在的烹飪手段都是蒸煮，也沒什麽調味品，所以吃著都差不多, 不過這黏糊糊的確實好吃，我喜歡這口感。”
“那往後我煮糊糊都拿土豆搗成泥來煮，你也能多吃點。”
“府裏請了廚娘, 姐姐不必親自動手。你每日都有事要忙, 不比我清閑多少，就別去竈房裏徒增疲憊了, 我吃什麽都一樣，能吃飽就行。”
宋頌連忙出聲阻止她，生怕她為了讓自己吃的合心意就多增一份忙碌，把人累垮了。
許茗因現下在負責修訂新的稅收制度，因為古代的賦稅種類繁多，宋頌對這塊內容一知半解，所以直接大手一揮將稅收的改革交給了許茗因去做。
她出身世族，從小就跟著家中長輩學習掌管中饋的手段，對稅收並不陌生。
為了能夠制定合理的稅收，宋頌還用系統的搜索功能找了好幾本現代有關稅收的書籍給她做參考，她白天黑夜的研究那幾本書，偶爾組織城裏的賬房先生來共同商議，聽取他們的意見。
也是忙得腳不沾地，還難得理出個頭緒。
許茗因抿唇輕笑，眉眼柔和地說，“算不得忙碌，更說不上累，我只想你吃好些。這麽久了，你好像都沒長高，月信也遲遲不來，一是太累了，二是沒吃好，你不要不當回事。”
“好，我之後會去看大夫。現在很多事情都有了章程，往後就這麽做著走就行，我也不會事事親力親為。”
要是許茗因不提及，宋頌都快忘了自己還沒來月經了，這個身體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十幾歲也該來了，如果遲遲不來，或許是有什麽隱疾，為了以後的健康，還是得盡早看大夫。
“早就該如此了，那些事你吩咐下去就行，哪用得著天天在工廠守著，日日往工地跑，白給自己找了那麽多的事。”許茗因說道。
宋頌將碗裏最後一點土豆泥刮幹凈，舒服地打了個飽嗝，心情很好地說：“也不是我自己找事情做，只是有的事情需要我開頭，讓他們看看該怎麽做。”
“你就是愛操心，王平他們做的挺好的，從未出過岔子。”
“姐姐你想錯了，是因為我先帶著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所以後來他們才能做得很好。是我先教，他們後行，而非他們自己做的。”宋頌急忙矯正。
“做自己從未接觸過的事情，沒那麽簡單的。”
宋頌說著看向窗外四處走著巡邏的侍衛，他們腰間挎著刀，行走時步履聲沈穩整齊，路過她的院子時目不斜視，只一眼掃過就知道紀律嚴明。
這是宋頌和楚峰嶼苦訓了一個月的結果，往後這批侍衛可能要承擔軍訓的職責。
他們或許沒有精良的裝備和高強的武藝，但是他們的服從性是最高的，也是最有紀律的。從軍者並非個個都是力能扛鼎的勇士，也不需要個個都是勇士，只需要他們服從軍紀，能聽將軍命令就可以了，行軍打仗靠的不是誰的士兵強壯，誰的武藝高強。
“姐姐，若是我告訴你我要練一支令行禁止的軍隊，讓你去做這件事，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許茗因皺眉，“我怎會練兵，此事交給我可做不成。”
“那就是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特殊的才能，人也不可能永遠處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內。”
宋頌始終覺得一個人的思想和性格就是生活環境的縮影，他的談吐和認知必定與他的生長環境或當時的社會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不管這個人讀書與否，是何性別。
沒人能擺脫環境的影響生出全新的觀念，就像只能賞月的古人無法描述出月球表面的模樣，因為沒有見過，所以沒有概念。
這個時代的人也無法想象沒有皇帝的日子是怎樣的，他們只會感到恐慌。
太多認知之外的東西，如果你只告訴他一個概念，或是一個計劃一份圖紙，那他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去鉆研，去理解這個東西，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浪費時間。
就像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需要寫一份簡單的通知或是會議記錄，但是你對此十分陌生，所以冥思苦想琢磨了好幾天才寫出來，結果卻不能通過，因為用詞不對，格式不對之類的簡單原因。
可是這個過程真的有必要嗎？
如果一開始就得到一份模板，上面排版規範，內容合理，那就只需要修改模板就可以了，能節省很多時間。
但現實卻是一個人步入了陌生的職場，開始接觸新奇但是繁瑣的工作，沒有人給他分享模板，沒有人教他使用那些萬金油詞匯，沒有人告訴他那些工作中的小貼士。
明明有一條捷徑能夠少走很多彎路，但是沒人會幫你指路。
看似和諧相處，實則孤立無援，這就是很多普通人的職場現狀，也是宋頌的職場現狀。
她是學播音的，畢業後在一家媒體公司當記者，采訪對象是一些熱門劇的配角，有的是混了很多年都沒出頭的配角專業戶，有的是畢業後一部戲就爆紅的娛樂圈新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宋頌吃過癟，她每一天都在抱怨工作的艱難。
娛樂圈裏稀奇古怪的規矩，那些圈裏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還有理不清楚的人際關系，沒有人引路的宋頌像一頭被困住的鹿，只知道要用角去撞，直到頭破血流才堪堪撞出一條供她前行的道路。
而那些讓她叫苦連天的資料或許就存在同事的U盤裏，他們用冷漠或不懷好意的目光看著她的困境，一如看著曾經孤軍奮戰的自己。
不幫忙是他們的權利，沒人有義務無私助人，這一點宋頌明白，但是她不能認同，所以她選擇自己去做那只手，去幫助那些一無所知的，曾經的自己。
在二十一世紀那樣的信息化時代，一個職場新人都會面臨這麽多的困境，更何況是古人。
那些你習以為常的東西，是超出他們認知的。
你讓一條魚去描繪天空，那它必須付出代價生出雙翼才能給你答案，得到答案後它可能就不是一條魚了。
除非你帶著它飛翔，讓它感受無垠的碧藍和飄渺的雲層，經歷過之後你再讓它描述，它才能給你答案。
“一開始我只讓王平做兩件事，一件是招工，一件是監工。招工能讓他審核形形色色的人，既能識人，又能得到那些工人的好感，這是人緣，監工讓他擁有權利，這是威望。有了人緣和威望，後續他自己負責的工作都能順利開展，因為那些工人願意聽他的，也會幫他排憂解難。”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麽樣的助力，就去培養什麽樣的助力，這就是人的可塑性。同樣血肉之軀的殼子，卻可以承擔不同的知識和能力。
有的人擁有出類拔萃的天賦，且人盡皆知，那他便可以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內如魚得水，因為用人者知人善用，不會犯蠢將他移到別的位置去。
有的人則擁有不為人知的天賦，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便是千裏馬。可千裏馬只有遇見了伯樂才是千裏馬，遇不見伯樂他就會如普通馬匹一樣拉貨拖車。
但是天才和被挖掘的千裏馬都是少數，更多的是普通人，他們沒有異於常人的能力，所以成不了天才，也沒有可被挖掘的天賦，所以不是千裏馬。
這部分人才是大多數，他們承擔著大部分的工作，雖然沒有獨特的能力，卻並非沒有能力。
足夠的經驗和旁人的教導都會成為他們登高的基石，一階一階往上攀登，讓一無所知的自己變成獨當一面的能人。
現實就是如此無奈，很多人都做著不擅長也不喜歡的工作，四處碰壁，孤立無援，只能靠積累經驗讓自己變得游刃有餘。
許茗因依舊只是笑，她目光柔和，言語卻有些犀利，“你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若是要與你爭辯，我贏不了你。”
宋頌笑了笑，沒有繼續搭話。
她們是在不同環境下長大的人，所以有著截然不同的觀念，且都認為自己是對的。這種情況下的溝通只會帶來爭吵，不如閉上嘴。
許茗因無法理解她想要顧及所以人的心，因為她的出生就是淩駕於很多普通人之上的，她是階級制度下的得利者，又怎會為尋常百姓和下人考慮呢。
她的善意是饑荒時的一碗粥，是寒冬中的一盆炭，是對百姓的寬容，對下人的溫和，是高高在上的俯視和心懷惻隱的施舍。
你無法評說她的對錯，因為這是這個時代給予她的性格和認知，在她的眼裏，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她許茗因即便是吃著粗茶淡飯，穿著破衣爛衫，也是尊貴的世家小姐。
她對於自己身份的高傲和洛霖霖對人命的漠視是一樣的，都是生活環境賦予她們的枷鎖，或許窮其一生都不會有擺脫枷鎖的那天。
宋頌無力改變，也不會試圖去改變，因為成功的幾率很小，而且投入和收獲不對等，沒有必要。
讓她們掙脫枷鎖的困難程度，就相當於有人用鞭子抽打宋頌，讓她承認奴隸制和青樓的合法性，都是同樣的匪夷所思。
點到即止，相安無事就好了，沒必要讓兩個時代碰撞。
她們並不是為了辯論，而是為了讓估邶城變得更好。
這段時間估邶城的變化是有目共睹的，幾乎每天都會有新的變化出現，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百姓愛出門了，男女老少不管有沒有事都愛出門走走，在路上遇見馬車也不會緊張地躲開了。
城裏的治安管得很嚴，經常會有巡邏的士兵路過，那些偷雞摸狗屢教不改的混混都不敢出來了，因為那些士兵眼熟他們，看見他們的身影總是要用目光追著，連帶著周圍的百姓都盯著他們看，讓他們覺得臊得慌，就不愛出門了。
生活環境讓他們覺得安全，所以他們離開了自己遮風擋雨的小屋，走到了陽光下。
城裏的小販越來越多，有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尋客的貨郎，也有擺上桌椅等客的固定攤位，還有在自家門口掛塊木牌就開始做生意的，這樣的多是些手藝人，木匠門上就單掛一塊木板，繡娘的話會在木板上粘一塊粗布，獵戶會粘一小塊皮毛。
做生意的人一多，城裏自然也就熱鬧了，有年輕的姑娘小夥兒結伴在街上閑逛，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攤全部看一遍，這兒嘗上一點，那兒買一小份，轉了一個上午也就花幾個銅板。
難得清閑的漢子就坐在小攤上喝一碗一文錢的茶水，要是實在舍不得那一枚銅板，就腆著臉跟攤主要一碗熱水喝喝，攤主都是些好說話的人，一碗熱水還是舍得的。
然後就端著那只碗，跟攤子上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侃上一個下午，直到日暮時才依依不舍地回家，餘暉落下，那些佝僂的背影是天地間唯一的暗色。
婦人們反倒不愛出來坐著侃大山，她們就待在家裏做些活兒，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待著做事沒人吵鬧，舒服得很。
平日裏家中的男人去修城墻，她們在家裏也是跟鄰裏的大姑娘小媳婦湊在一塊兒說話，不管是在家做針線，還是去河邊洗衣裳，上山拾柴摘菜，都是一小群人湊在一起，一路說笑著嘴巴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所以再多的話也該說完了。
要讓她們自己選休息的時間，多數人都想待在家裏舒舒服服地坐在火塘邊烤土豆，或是忙些雜亂的活兒也行，總歸是想讓耳根子歇一歇。
孩子送到學堂去就不必時刻看著他，輕松了大半，婆母和丈夫都出去耍，她們獨自待在家裏，不管是休息還是忙碌都是歡喜的。
那種感覺就是終於輕松了，整個人都輕了一半，走路飄飄然的，就算是和往常一樣的忙碌，也覺得輕松愜意。
沒有孩子在旁邊嘰嘰喳喳，沒有丈夫在跟前討嫌礙眼，沒有婆母一刻不停的念叨，沒有鄰裏湊過來說的悄悄話，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靜謐而柔和，珍貴稀少的安靜是她們久違的朋友。
好像自打長大後就再沒有見過，只是偶爾能回憶起一些零星的記憶，在午後靜謐的山坡上，她們望著遠處割草拾柴的大人昏昏欲睡，在夏季昏暗的山林中，她們坐在樹上偷閑片刻……
除此之外就沒有了，之後的人生都是混亂而嘈雜的。
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將她們團團圍住，說婦道，說孝道，數落著女子的劣性，低罵著不爭氣的肚皮，訓斥著空空的米缸，捶打著不會吭聲的木頭。
在日子漸漸變好後，那樣嘈雜的聲音小了，安靜的時候又回來了。
她們後知後覺地感恩著神女帶來的變化，也突然明白了吵鬧的根源在哪兒，原來是窮苦和疲累。
嘈雜散去的原因是宋大人新公布的休假制度，這讓城裏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
而且這個制度現在只是試行版，只有三種假期，之後隨著制度的完善，假期也會逐漸增加，這一點讓人聽著就高興。
現在的三種假期是年假、團圓節和周末。
工廠和修城墻的活兒都重，要從天不亮一直忙到天黑，這樣的日子太磋磨人了，任誰都是熬不住的，所以宋頌制定了試行版的休假制度，她還特別強調了周末的重要性，以後不管是工廠還是別的什麽地方招工，都要嚴格遵守這個制度，並且要寫進招工的契書裏。
如果沒有按照規定給工人安排休息，被官府查到之後要停業整改半年，這對於生意人來說是極為嚴重的處罰，半年不開張足以讓一家小店破產。
百姓們對這個規定感到新奇陌生，更多的卻是不安，因為他們不會休假。
在他們的認知裏，人就是要忙碌才能有飯吃，農忙的時候整日待在地裏，農閑的時候就找地方打短工或是進山撿柴，沒有休息的說法，非要說的話就是病了起不來，那就可以休息，否則都是要幹活兒的。
領著工錢，還有固定的休息時間，這一天什麽事都不用做，就待在家裏想幹嘛幹嘛，這樣的好日子是他們做夢也不敢想的。
但人是適應性很強的動物，不過第二個周末，他們就已經習慣了，將那兩天休假安排的滿滿當當，一刻都不得閑，有走親訪友的，也有待在家裏幹活兒的，還有去山上打獵的，各有各的消遣處。
而周末這個詞在城裏徹底流行了，總要時不時掛在嘴邊，就像這是多麽了不起的東西一樣。
那些知道的人若是遇見對這詞陌生的人，就算是來勁兒了，非得坐下來好好跟人解釋這周末的意思，這裏面學問可大著呢，不單單是工作五天休息兩天的事兒。
周末，顧名思義就是一周之末。
一周七天之中的七源自七曜，就是日月加上五顆行星的統稱，太陽是日曜，月亮是月曜，五顆行星稱為星曜。其中木曰歲星，火曰熒惑星，土曰鎮星，金曰太白星，水曰辰星。
七曜是古代占星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很多古代文獻中都有提及。
而以七日為一個周期的計時方式則是從西方傳入的，唐代時開始采用曜日來記錄時間，以七天為一周期，分別與七曜對應，即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分別對應現在的周日到周六。
周末是最好掙錢的時候，所以家家戶戶都收拾了東西出來擺攤，賣什麽的都有，蔬菜臘肉、頭繩絹花、柴火樹種、泡菜幹糧、草藥和蛇蟲等，很多都是直接擺在地面上賣，亂糟糟的一堆讓人看不清有些什麽。
街道兩側都被攤販占據，來往的行人摩肩擦踵，這樣的擁擠是車馬無法通行的。
程頤的馬車被堵在半道上進退不得，馬匹焦躁不安地撩著蹄子，時不時仰頭噴著粗氣用勁兒掙著韁繩。
今天是王玖刑滿釋放的日子，程頤套了馬車去接人，去時天還不亮，街道也不算擁擠，哪曾想回來後竟是寸步難行。
“馬兒要驚了。”
王玖低聲說了一句，他垂著頭沒有看程頤，頭發和胡須亂糟糟的十分狼狽，身上的衣裳還是進去時的那一聲，散發著濃濃的臭味，讓外頭的車夫都忍不住捂了口鼻。
程頤煩躁地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對著外頭的車夫說：“你下去開路，我來駕車，我們退出去。”
現在要往前走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往後退還是可以的，他們也就被堵了十幾米，慢慢退還是能出去的。
“你取了車架讓車夫牽著馬先回去，再耽擱一會兒馬要撐不住了。這樣的鬧事，馬驚了會惹出大亂子。”
王玖說完從簾子的縫隙裏看見了外有人潮擁擠的街道，看這陣勢，竟像是整個城的人都出來了。
他來估邶城那麽多年，從未見過如此陣仗，也不知城中是有了什麽變化，待會兒定要四處看看。
程頤應了一聲，下車去和車夫解車架。
王玖坐在車裏看程頤，他正是好年紀，往後的人生會比自己好上千百倍。他是少年得志，暮年淒苦，兒子是少年不得志，壯年輝煌，他們父子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張臉生得很像他，王玖看著他總是忍不住回憶年少時光。
他這一生有兩個遺憾，一是沒能護住心愛的女子，二是未能帶孩子回家看一看王家的鼎盛。
想著想著，他的頭疼癥又犯了，這一回心口也牽扯著疼得讓他發抖。
程頤看過來時頓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你酒癮犯了？”
王玖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敲了敲車壁當作回覆。
他疼得緊緊縮在角落裏，用頭抵著車壁一下一下地撞，一只手抓著胸口的衣裳，手上青筋畢現，甲床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程頤皺著眉跟同行的夥計說：“去買一壺酒來。”
小夥計有些木楞，直言直語地說：“副會長，酒癮越喝越大，戒了就好了。”
“你別管，快去買吧。”
程頤遞給他一兩銀子，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王玖看。
他已經記不清男人第一次發病的樣子了，只記得不知從何時起，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就總是縮在角落裏，抱著頭哀嚎，瘋魔似的用頭去撞墻。
酒不是個好東西，程頤知道，但是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那麽疼。
他在王玖身上感受過最無私的父愛，在田莊的那些日子裏，是王玖陪著他長大，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讀書識字，他原以為他們會像尋常的父子一樣，父慈子孝，相依為命。
可是王玖不爭氣，他毀了程頤對於親情的所有憧憬。
程頤不願意再叫他父親就是因為他覺得王玖舍棄了他，然後帶著那令人心煩的頭疼癥義無反顧地跌進了泥潭裏，不僅自己不願出來，還不讓他去拉。
都是王玖不爭氣！
酒來了，王玖急切地灌下半壇也不見好轉，他心底生出了濃烈的不安，心口的痛楚逐漸加劇，他甚至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如戰鼓般急促。
王玖目光灼灼地盯著程頤，奄奄一息地說，“我要見宋大人，程頤，去找宋大人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說。”
“我這就去找她。”
程頤轉身就走，他雖然對王玖冷言冷語沒個好臉色，但是從不曾拒絕他的要求。
王玖感受著越來越快的心跳，劇烈的心悸夥同疼痛將他綁縛，他縮著身子艱難地呼吸著，吸入的每一口氣都會讓疼痛加劇。
就在王玖意識模糊時，他聽見了宋頌的聲音，“你找我有何事？”
王玖伸出不停顫抖的手，將一團布塞進宋頌的手裏，他臉色蒼白透著一種灰敗的死氣，氣若游絲地說：
“這是顧家拿到的東西。顧兄交給我後便沒了音訊，我將東西藏了起來，而後才進的京。回來後我遇見一個叫春來的女子，她說有程小姐的下落，我便中了她的計，喝下了一盞茶，之後便成癮了。她從我這兒套走了地下墓穴的地址，之後便消失了，沒有解藥，我的頭疼癥便越來越厲害，經常神志不清，記憶混亂……直至今日，我也未曾記起全部往事。”
“今早才偶然想起，那日要我縱火的就是春來。她給我喝了解藥，我意識昏沈，只知* 道按照她的要求去做，等清醒時就看見院子裏冒了煙，連忙去滅火……她的耳後有一粒紅痣！”
他依舊張著嘴，但是只能發出“啊、啊、啊”的聲音，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像是蒙著一層陰翳。
“宋、宋大人，善待、善待我兒！”他雙目圓瞪，那眼球像是要從眼眶裏跳出來一樣。
“好，我定會善待程頤。”
王玖張著嘴囁嚅著，卻沒能發出聲音，他臉上的肌肉逐漸變得僵硬，口水從嘴角留出來，眼球也慢慢失去了光澤，宋頌連忙將程頤叫進來跟他道別。
程頤在外頭等了一會兒，像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鉆進馬車時面色冷淡，但是雙眼卻發紅腫脹，只是王玖已經看不見了，他那臟汙的手搭在車架上緩緩地摸索著，像是在找程頤。
宋頌將程頤的手塞進王玖的手中，說道：“你跟他說說話，他能聽見。”
程頤張了嘴，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眼淚從眼眶裏滾落，在臉上留下了好幾道痕跡。
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渾身繃得緊緊的，哽咽一聲後湊上去抱著王玖，泣不成聲地喊道：“爹，爹……”
他一連喊了好幾聲爹，直到王玖拉著他手的力度越來越小，他才哽咽著說：“爹，你走好……若是想起我，就入夢來看我。”
“啊……”
王玖嘆了一聲，然後張著嘴瞪著雙眼走了。
宋頌回府時還覺得心頭沈得厲害，一路神情恍惚。
程頤跟她說了一段話，就像是壓在她心頭的一座山，讓她生出許多懊悔與心酸，卻尋不到來處。
“我活了二十餘載，方看清自身。我定是前世作惡多端，業障未消，才拿今生來還債，生母早逝，生父慘死，都嘗遍了苦難……每當我覺得熬過了苦難，日子會變好時，都會更加糟糕，如年少時父親遠走，歸來時再不是慈愛的父親，如今日……”
“往後我定要竭盡所能行善事，消我前世業障，換來生父母康健，百歲無憂。只求，父母仍是今生的父母。”
“宋大人，可允否？”
宋頌心頭酸澀，便應了他，“允。”
不管前世今生，也不管什麽因果報應，宋頌只是想給他一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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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頌端著陶罐回城主府, 將那豆腐腦分了一半給許茗因，熱騰騰的吃食被裝在兩只白瓷碗裏，宋頌還摘了幾個紅辣椒搗碎加進去, 濃郁的香味中夾雜著辣味，連熱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許茗因並不是下廚的好手，到現在也只會做一些幹硬的餅子和沒滋味的糊糊果腹，往常她從不會覺得自己做的飯難吃難看，可現在卻覺得面前這碗褐色的糊糊叫人難以入口。
不說別的，光是這賣相就讓人頗為嫌棄。
她用勺子挑了一點嘗, 微微斂著眉將口中的食物勉強咽下，把用過的勺子擱在一旁, 喝了口茶水清過唇齒後才開口說話：“這黏糊糊的, 我吃不慣, 你若是喜歡就一起吃了，難得見你貪嘴。”
“嗯。”
宋頌應了一聲將那只小碗扒拉過來, 在碗裏翻找沒有被搗碎的小塊土豆，邊找邊說：“我不挑嘴, 什麽都能吃，反正是為了填飽肚子。現在的烹飪手段都是蒸煮，也沒什麽調味品，所以吃著都差不多, 不過這黏糊糊的確實好吃，我喜歡這口感。”
“那往後我煮糊糊都拿土豆搗成泥來煮，你也能多吃點。”
“府裏請了廚娘, 姐姐不必親自動手。你每日都有事要忙, 不比我清閑多少，就別去竈房裏徒增疲憊了, 我吃什麽都一樣，能吃飽就行。”
宋頌連忙出聲阻止她，生怕她為了讓自己吃的合心意就多增一份忙碌，把人累垮了。
許茗因現下在負責修訂新的稅收制度，因為古代的賦稅種類繁多，宋頌對這塊內容一知半解，所以直接大手一揮將稅收的改革交給了許茗因去做。
她出身世族，從小就跟著家中長輩學習掌管中饋的手段，對稅收並不陌生。
為了能夠制定合理的稅收，宋頌還用系統的搜索功能找了好幾本現代有關稅收的書籍給她做參考，她白天黑夜的研究那幾本書，偶爾組織城裏的賬房先生來共同商議，聽取他們的意見。
也是忙得腳不沾地，還難得理出個頭緒。
許茗因抿唇輕笑，眉眼柔和地說，“算不得忙碌，更說不上累，我只想你吃好些。這麽久了，你好像都沒長高，月信也遲遲不來，一是太累了，二是沒吃好，你不要不當回事。”
“好，我之後會去看大夫。現在很多事情都有了章程，往後就這麽做著走就行，我也不會事事親力親為。”
要是許茗因不提及，宋頌都快忘了自己還沒來月經了，這個身體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十幾歲也該來了，如果遲遲不來，或許是有什麽隱疾，為了以後的健康，還是得盡早看大夫。
“早就該如此了，那些事你吩咐下去就行，哪用得著天天在工廠守著，日日往工地跑，白給自己找了那麽多的事。”許茗因說道。
宋頌將碗裏最後一點土豆泥刮幹凈，舒服地打了個飽嗝，心情很好地說：“也不是我自己找事情做，只是有的事情需要我開頭，讓他們看看該怎麽做。”
“你就是愛操心，王平他們做的挺好的，從未出過岔子。”
“姐姐你想錯了，是因為我先帶著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所以後來他們才能做得很好。是我先教，他們後行，而非他們自己做的。”宋頌急忙矯正。
“做自己從未接觸過的事情，沒那麽簡單的。”
宋頌說著看向窗外四處走著巡邏的侍衛，他們腰間挎著刀，行走時步履聲沈穩整齊，路過她的院子時目不斜視，只一眼掃過就知道紀律嚴明。
這是宋頌和楚峰嶼苦訓了一個月的結果，往後這批侍衛可能要承擔軍訓的職責。
他們或許沒有精良的裝備和高強的武藝，但是他們的服從性是最高的，也是最有紀律的。從軍者並非個個都是力能扛鼎的勇士，也不需要個個都是勇士，只需要他們服從軍紀，能聽將軍命令就可以了，行軍打仗靠的不是誰的士兵強壯，誰的武藝高強。
“姐姐，若是我告訴你我要練一支令行禁止的軍隊，讓你去做這件事，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許茗因皺眉，“我怎會練兵，此事交給我可做不成。”
“那就是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特殊的才能，人也不可能永遠處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內。”
宋頌始終覺得一個人的思想和性格就是生活環境的縮影，他的談吐和認知必定與他的生長環境或當時的社會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不管這個人讀書與否，是何性別。
沒人能擺脫環境的影響生出全新的觀念，就像只能賞月的古人無法描述出月球表面的模樣，因為沒有見過，所以沒有概念。
這個時代的人也無法想象沒有皇帝的日子是怎樣的，他們只會感到恐慌。
太多認知之外的東西，如果你只告訴他一個概念，或是一個計劃一份圖紙，那他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去鉆研，去理解這個東西，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浪費時間。
就像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需要寫一份簡單的通知或是會議記錄，但是你對此十分陌生，所以冥思苦想琢磨了好幾天才寫出來，結果卻不能通過，因為用詞不對，格式不對之類的簡單原因。
可是這個過程真的有必要嗎？
如果一開始就得到一份模板，上面排版規範，內容合理，那就只需要修改模板就可以了，能節省很多時間。
但現實卻是一個人步入了陌生的職場，開始接觸新奇但是繁瑣的工作，沒有人給他分享模板，沒有人教他使用那些萬金油詞匯，沒有人告訴他那些工作中的小貼士。
明明有一條捷徑能夠少走很多彎路，但是沒人會幫你指路。
看似和諧相處，實則孤立無援，這就是很多普通人的職場現狀，也是宋頌的職場現狀。
她是學播音的，畢業後在一家媒體公司當記者，采訪對象是一些熱門劇的配角，有的是混了很多年都沒出頭的配角專業戶，有的是畢業後一部戲就爆紅的娛樂圈新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宋頌吃過癟，她每一天都在抱怨工作的艱難。
娛樂圈裏稀奇古怪的規矩，那些圈裏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還有理不清楚的人際關系，沒有人引路的宋頌像一頭被困住的鹿，只知道要用角去撞，直到頭破血流才堪堪撞出一條供她前行的道路。
而那些讓她叫苦連天的資料或許就存在同事的U盤裏，他們用冷漠或不懷好意的目光看著她的困境，一如看著曾經孤軍奮戰的自己。
不幫忙是他們的權利，沒人有義務無私助人，這一點宋頌明白，但是她不能認同，所以她選擇自己去做那只手，去幫助那些一無所知的，曾經的自己。
在二十一世紀那樣的信息化時代，一個職場新人都會面臨這麽多的困境，更何況是古人。
那些你習以為常的東西，是超出他們認知的。
你讓一條魚去描繪天空，那它必須付出代價生出雙翼才能給你答案，得到答案後它可能就不是一條魚了。
除非你帶著它飛翔，讓它感受無垠的碧藍和飄渺的雲層，經歷過之後你再讓它描述，它才能給你答案。
“一開始我只讓王平做兩件事，一件是招工，一件是監工。招工能讓他審核形形色色的人，既能識人，又能得到那些工人的好感，這是人緣，監工讓他擁有權利，這是威望。有了人緣和威望，後續他自己負責的工作都能順利開展，因為那些工人願意聽他的，也會幫他排憂解難。”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麽樣的助力，就去培養什麽樣的助力，這就是人的可塑性。同樣血肉之軀的殼子，卻可以承擔不同的知識和能力。
有的人擁有出類拔萃的天賦，且人盡皆知，那他便可以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內如魚得水，因為用人者知人善用，不會犯蠢將他移到別的位置去。
有的人則擁有不為人知的天賦，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便是千裏馬。可千裏馬只有遇見了伯樂才是千裏馬，遇不見伯樂他就會如普通馬匹一樣拉貨拖車。
但是天才和被挖掘的千裏馬都是少數，更多的是普通人，他們沒有異於常人的能力，所以成不了天才，也沒有可被挖掘的天賦，所以不是千裏馬。
這部分人才是大多數，他們承擔著大部分的工作，雖然沒有獨特的能力，卻並非沒有能力。
足夠的經驗和旁人的教導都會成為他們登高的基石，一階一階往上攀登，讓一無所知的自己變成獨當一面的能人。
現實就是如此無奈，很多人都做著不擅長也不喜歡的工作，四處碰壁，孤立無援，只能靠積累經驗讓自己變得游刃有餘。
許茗因依舊只是笑，她目光柔和，言語卻有些犀利，“你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若是要與你爭辯，我贏不了你。”
宋頌笑了笑，沒有繼續搭話。
她們是在不同環境下長大的人，所以有著截然不同的觀念，且都認為自己是對的。這種情況下的溝通只會帶來爭吵，不如閉上嘴。
許茗因無法理解她想要顧及所以人的心，因為她的出生就是淩駕於很多普通人之上的，她是階級制度下的得利者，又怎會為尋常百姓和下人考慮呢。
她的善意是饑荒時的一碗粥，是寒冬中的一盆炭，是對百姓的寬容，對下人的溫和，是高高在上的俯視和心懷惻隱的施舍。
你無法評說她的對錯，因為這是這個時代給予她的性格和認知，在她的眼裏，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她許茗因即便是吃著粗茶淡飯，穿著破衣爛衫，也是尊貴的世家小姐。
她對於自己身份的高傲和洛霖霖對人命的漠視是一樣的，都是生活環境賦予她們的枷鎖，或許窮其一生都不會有擺脫枷鎖的那天。
宋頌無力改變，也不會試圖去改變，因為成功的幾率很小，而且投入和收獲不對等，沒有必要。
讓她們掙脫枷鎖的困難程度，就相當於有人用鞭子抽打宋頌，讓她承認奴隸制和青樓的合法性，都是同樣的匪夷所思。
點到即止，相安無事就好了，沒必要讓兩個時代碰撞。
她們並不是為了辯論，而是為了讓估邶城變得更好。
這段時間估邶城的變化是有目共睹的，幾乎每天都會有新的變化出現，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百姓愛出門了，男女老少不管有沒有事都愛出門走走，在路上遇見馬車也不會緊張地躲開了。
城裏的治安管得很嚴，經常會有巡邏的士兵路過，那些偷雞摸狗屢教不改的混混都不敢出來了，因為那些士兵眼熟他們，看見他們的身影總是要用目光追著，連帶著周圍的百姓都盯著他們看，讓他們覺得臊得慌，就不愛出門了。
生活環境讓他們覺得安全，所以他們離開了自己遮風擋雨的小屋，走到了陽光下。
城裏的小販越來越多，有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尋客的貨郎，也有擺上桌椅等客的固定攤位，還有在自家門口掛塊木牌就開始做生意的，這樣的多是些手藝人，木匠門上就單掛一塊木板，繡娘的話會在木板上粘一塊粗布，獵戶會粘一小塊皮毛。
做生意的人一多，城裏自然也就熱鬧了，有年輕的姑娘小夥兒結伴在街上閑逛，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攤全部看一遍，這兒嘗上一點，那兒買一小份，轉了一個上午也就花幾個銅板。
難得清閑的漢子就坐在小攤上喝一碗一文錢的茶水，要是實在舍不得那一枚銅板，就腆著臉跟攤主要一碗熱水喝喝，攤主都是些好說話的人，一碗熱水還是舍得的。
然後就端著那只碗，跟攤子上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侃上一個下午，直到日暮時才依依不舍地回家，餘暉落下，那些佝僂的背影是天地間唯一的暗色。
婦人們反倒不愛出來坐著侃大山，她們就待在家裏做些活兒，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待著做事沒人吵鬧，舒服得很。
平日裏家中的男人去修城墻，她們在家裏也是跟鄰裏的大姑娘小媳婦湊在一塊兒說話，不管是在家做針線，還是去河邊洗衣裳，上山拾柴摘菜，都是一小群人湊在一起，一路說笑著嘴巴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所以再多的話也該說完了。
要讓她們自己選休息的時間，多數人都想待在家裏舒舒服服地坐在火塘邊烤土豆，或是忙些雜亂的活兒也行，總歸是想讓耳根子歇一歇。
孩子送到學堂去就不必時刻看著他，輕松了大半，婆母和丈夫都出去耍，她們獨自待在家裏，不管是休息還是忙碌都是歡喜的。
那種感覺就是終於輕松了，整個人都輕了一半，走路飄飄然的，就算是和往常一樣的忙碌，也覺得輕松愜意。
沒有孩子在旁邊嘰嘰喳喳，沒有丈夫在跟前討嫌礙眼，沒有婆母一刻不停的念叨，沒有鄰裏湊過來說的悄悄話，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靜謐而柔和，珍貴稀少的安靜是她們久違的朋友。
好像自打長大後就再沒有見過，只是偶爾能回憶起一些零星的記憶，在午後靜謐的山坡上，她們望著遠處割草拾柴的大人昏昏欲睡，在夏季昏暗的山林中，她們坐在樹上偷閑片刻……
除此之外就沒有了，之後的人生都是混亂而嘈雜的。
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將她們團團圍住，說婦道，說孝道，數落著女子的劣性，低罵著不爭氣的肚皮，訓斥著空空的米缸，捶打著不會吭聲的木頭。
在日子漸漸變好後，那樣嘈雜的聲音小了，安靜的時候又回來了。
她們後知後覺地感恩著神女帶來的變化，也突然明白了吵鬧的根源在哪兒，原來是窮苦和疲累。
嘈雜散去的原因是宋大人新公布的休假制度，這讓城裏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
而且這個制度現在只是試行版，只有三種假期，之後隨著制度的完善，假期也會逐漸增加，這一點讓人聽著就高興。
現在的三種假期是年假、團圓節和周末。
工廠和修城墻的活兒都重，要從天不亮一直忙到天黑，這樣的日子太磋磨人了，任誰都是熬不住的，所以宋頌制定了試行版的休假制度，她還特別強調了周末的重要性，以後不管是工廠還是別的什麽地方招工，都要嚴格遵守這個制度，並且要寫進招工的契書裏。
如果沒有按照規定給工人安排休息，被官府查到之後要停業整改半年，這對於生意人來說是極為嚴重的處罰，半年不開張足以讓一家小店破產。
百姓們對這個規定感到新奇陌生，更多的卻是不安，因為他們不會休假。
在他們的認知裏，人就是要忙碌才能有飯吃，農忙的時候整日待在地裏，農閑的時候就找地方打短工或是進山撿柴，沒有休息的說法，非要說的話就是病了起不來，那就可以休息，否則都是要幹活兒的。
領著工錢，還有固定的休息時間，這一天什麽事都不用做，就待在家裏想幹嘛幹嘛，這樣的好日子是他們做夢也不敢想的。
但人是適應性很強的動物，不過第二個周末，他們就已經習慣了，將那兩天休假安排的滿滿當當，一刻都不得閑，有走親訪友的，也有待在家裏幹活兒的，還有去山上打獵的，各有各的消遣處。
而周末這個詞在城裏徹底流行了，總要時不時掛在嘴邊，就像這是多麽了不起的東西一樣。
那些知道的人若是遇見對這詞陌生的人，就算是來勁兒了，非得坐下來好好跟人解釋這周末的意思，這裏面學問可大著呢，不單單是工作五天休息兩天的事兒。
周末，顧名思義就是一周之末。
一周七天之中的七源自七曜，就是日月加上五顆行星的統稱，太陽是日曜，月亮是月曜，五顆行星稱為星曜。其中木曰歲星，火曰熒惑星，土曰鎮星，金曰太白星，水曰辰星。
七曜是古代占星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很多古代文獻中都有提及。
而以七日為一個周期的計時方式則是從西方傳入的，唐代時開始采用曜日來記錄時間，以七天為一周期，分別與七曜對應，即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分別對應現在的周日到周六。
周末是最好掙錢的時候，所以家家戶戶都收拾了東西出來擺攤，賣什麽的都有，蔬菜臘肉、頭繩絹花、柴火樹種、泡菜幹糧、草藥和蛇蟲等，很多都是直接擺在地面上賣，亂糟糟的一堆讓人看不清有些什麽。
街道兩側都被攤販占據，來往的行人摩肩擦踵，這樣的擁擠是車馬無法通行的。
程頤的馬車被堵在半道上進退不得，馬匹焦躁不安地撩著蹄子，時不時仰頭噴著粗氣用勁兒掙著韁繩。
今天是王玖刑滿釋放的日子，程頤套了馬車去接人，去時天還不亮，街道也不算擁擠，哪曾想回來後竟是寸步難行。
“馬兒要驚了。”
王玖低聲說了一句，他垂著頭沒有看程頤，頭發和胡須亂糟糟的十分狼狽，身上的衣裳還是進去時的那一聲，散發著濃濃的臭味，讓外頭的車夫都忍不住捂了口鼻。
程頤煩躁地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對著外頭的車夫說：“你下去開路，我來駕車，我們退出去。”
現在要往前走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往後退還是可以的，他們也就被堵了十幾米，慢慢退還是能出去的。
“你取了車架讓車夫牽著馬先回去，再耽擱一會兒馬要撐不住了。這樣的鬧事，馬驚了會惹出大亂子。”
王玖說完從簾子的縫隙裏看見了外有人潮擁擠的街道，看這陣勢，竟像是整個城的人都出來了。
他來估邶城那麽多年，從未見過如此陣仗，也不知城中是有了什麽變化，待會兒定要四處看看。
程頤應了一聲，下車去和車夫解車架。
王玖坐在車裏看程頤，他正是好年紀，往後的人生會比自己好上千百倍。他是少年得志，暮年淒苦，兒子是少年不得志，壯年輝煌，他們父子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張臉生得很像他，王玖看著他總是忍不住回憶年少時光。
他這一生有兩個遺憾，一是沒能護住心愛的女子，二是未能帶孩子回家看一看王家的鼎盛。
想著想著，他的頭疼癥又犯了，這一回心口也牽扯著疼得讓他發抖。
程頤看過來時頓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你酒癮犯了？”
王玖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敲了敲車壁當作回覆。
他疼得緊緊縮在角落裏，用頭抵著車壁一下一下地撞，一只手抓著胸口的衣裳，手上青筋畢現，甲床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程頤皺著眉跟同行的夥計說：“去買一壺酒來。”
小夥計有些木楞，直言直語地說：“副會長，酒癮越喝越大，戒了就好了。”
“你別管，快去買吧。”
程頤遞給他一兩銀子，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王玖看。
他已經記不清男人第一次發病的樣子了，只記得不知從何時起，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就總是縮在角落裏，抱著頭哀嚎，瘋魔似的用頭去撞墻。
酒不是個好東西，程頤知道，但是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那麽疼。
他在王玖身上感受過最無私的父愛，在田莊的那些日子裏，是王玖陪著他長大，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讀書識字，他原以為他們會像尋常的父子一樣，父慈子孝，相依為命。
可是王玖不爭氣，他毀了程頤對於親情的所有憧憬。
程頤不願意再叫他父親就是因為他覺得王玖舍棄了他，然後帶著那令人心煩的頭疼癥義無反顧地跌進了泥潭裏，不僅自己不願出來，還不讓他去拉。
都是王玖不爭氣！
酒來了，王玖急切地灌下半壇也不見好轉，他心底生出了濃烈的不安，心口的痛楚逐漸加劇，他甚至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如戰鼓般急促。
王玖目光灼灼地盯著程頤，奄奄一息地說，“我要見宋大人，程頤，去找宋大人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說。”
“我這就去找她。”
程頤轉身就走，他雖然對王玖冷言冷語沒個好臉色，但是從不曾拒絕他的要求。
王玖感受著越來越快的心跳，劇烈的心悸夥同疼痛將他綁縛，他縮著身子艱難地呼吸著，吸入的每一口氣都會讓疼痛加劇。
就在王玖意識模糊時，他聽見了宋頌的聲音，“你找我有何事？”
王玖伸出不停顫抖的手，將一團布塞進宋頌的手裏，他臉色蒼白透著一種灰敗的死氣，氣若游絲地說：
“這是顧家拿到的東西。顧兄交給我後便沒了音訊，我將東西藏了起來，而後才進的京。回來後我遇見一個叫春來的女子，她說有程小姐的下落，我便中了她的計，喝下了一盞茶，之後便成癮了。她從我這兒套走了地下墓穴的地址，之後便消失了，沒有解藥，我的頭疼癥便越來越厲害，經常神志不清，記憶混亂……直至今日，我也未曾記起全部往事。”
“今早才偶然想起，那日要我縱火的就是春來。她給我喝了解藥，我意識昏沈，只知* 道按照她的要求去做，等清醒時就看見院子裏冒了煙，連忙去滅火……她的耳後有一粒紅痣！”
他依舊張著嘴，但是只能發出“啊、啊、啊”的聲音，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像是蒙著一層陰翳。
“宋、宋大人，善待、善待我兒！”他雙目圓瞪，那眼球像是要從眼眶裏跳出來一樣。
“好，我定會善待程頤。”
王玖張著嘴囁嚅著，卻沒能發出聲音，他臉上的肌肉逐漸變得僵硬，口水從嘴角留出來，眼球也慢慢失去了光澤，宋頌連忙將程頤叫進來跟他道別。
程頤在外頭等了一會兒，像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鉆進馬車時面色冷淡，但是雙眼卻發紅腫脹，只是王玖已經看不見了，他那臟汙的手搭在車架上緩緩地摸索著，像是在找程頤。
宋頌將程頤的手塞進王玖的手中，說道：“你跟他說說話，他能聽見。”
程頤張了嘴，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眼淚從眼眶裏滾落，在臉上留下了好幾道痕跡。
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渾身繃得緊緊的，哽咽一聲後湊上去抱著王玖，泣不成聲地喊道：“爹，爹……”
他一連喊了好幾聲爹，直到王玖拉著他手的力度越來越小，他才哽咽著說：“爹，你走好……若是想起我，就入夢來看我。”
“啊……”
王玖嘆了一聲，然後張著嘴瞪著雙眼走了。
宋頌回府時還覺得心頭沈得厲害，一路神情恍惚。
程頤跟她說了一段話，就像是壓在她心頭的一座山，讓她生出許多懊悔與心酸，卻尋不到來處。
“我活了二十餘載，方看清自身。我定是前世作惡多端，業障未消，才拿今生來還債，生母早逝，生父慘死，都嘗遍了苦難……每當我覺得熬過了苦難，日子會變好時，都會更加糟糕，如年少時父親遠走，歸來時再不是慈愛的父親，如今日……”
“往後我定要竭盡所能行善事，消我前世業障，換來生父母康健，百歲無憂。只求，父母仍是今生的父母。”
“宋大人，可允否？”
宋頌心頭酸澀，便應了他，“允。”
不管前世今生，也不管什麽因果報應，宋頌只是想給他一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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