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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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來信
王玖給的布上有一串奇怪的字符, 和那無名牌位上的並不相似，牌位上的字符花裏胡哨的，像漂亮的裝飾紋路, 而這塊布上的則簡潔利落很多，更像是一種文字。
這是顧家找到的東西，那就是說，這些字符是女帝周骸骨上留下的信息。
隨著王玖的死亡，顧家和他的秘密都沈入了地底，他們帶著皇命遠赴西南, 最後卻潦倒收場，未得善終。細想來, 流放西南的官員如此之多, 能得個好下場艱難度日的都是少數。
那這些人中, 是否還有背負皇命秘密前來的探尋者呢？
或者說，王玖和顧家究竟是個例, 還是前赴後繼的人？他們能順利拿到《女帝書》，得到女帝周骸骨上的秘密, 是吉星高照，還是有前人鋪路？
宋頌猜測，應該是還有別的人。
歷年來前往西南尋仙的人都不少，所以才有了估邶城, 直到先帝上位後否了西南有神有仙的說法，再也沒有派人到過西南，有的只是流放至此的官員。
顧家和王玖都背著流放的名頭, 卻是另有所圖, 像他們這樣的人絕非個例。
而那些流放官員遭受的磨難，是估邶城富人的膽大妄為, 是官府的冷眼旁觀，但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目的，比如說控制他們，不讓他們去碰不該碰的東西。
顧家拿到了東西，所以遭遇了滅門慘案，王玖拿到了東西，被誘騙著服下具有成癮性的藥物，往後多年一直記憶混亂，神志模糊。
害他們落得如此下場的究竟是命數，還是那不該碰的東西。
宋頌相信，只要發生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腳印會消失，血跡被清洗，但是真相總會留下蛛絲馬跡，等著有心人去抽絲剝繭得到真相。
人是斷案的關鍵，卻也是最大的變數，因為人所描述的事實會帶著自己的主觀猜測，這點小小的主觀猜測會導致事情的真相被曲解。
也有可能會得到謊言，因為說謊是成本最低的蒙騙行為。
現在明面上的知情人只剩下顧知儀一個，或許在她嘴裏問不出什麽實話，但是她說什麽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她的所作所為想要達成什麽目的，知道了目的，就能解開她身上的謎團。
她想讓宋頌將王玖從牢裏放出來，因為牢裏戒備森嚴她進不去，所以只能讓王玖出來。
她為了這個目的鋌而走險出現在宋頌面前，那就代表她知道王玖手裏有東西，也並沒有說謊，王玖確實大限將至，她等不得了。
宋頌傍晚時出門，牽了一匹馬打算回山上，許茗因攔著她說：“從城裏到山谷要一兩個時辰的功夫，你現在出門，天黑了才上山，不安全。若不是要命的急事，明日再去吧。”
“就是要命的急事，姐姐別擔心，我不會出事的。”
“不可，要麽讓孟斂送你回去，要麽讓楚峰嶼下山來接你。”許茗因抓著她的手不放，一副不容拒絕的模樣。
如今天色已暗，等宋頌騎著馬到了麻沂山天就黑透了，到時候她摸黑上山，又要打著手電筒照亮，又要警惕四周的環境，實在危險。
宋頌不想和她拉扯耗費時間，就妥協道：“好，我讓孟斂送我回去。”
宋頌將馬安置在府裏，讓一個侍衛先看顧著，然後和許茗因一起往回走去找孟斂。
路上許茗因問她為何上山，宋頌沒有如實跟她說，只說是要上山看看咪哚她們有沒有燒出水泥，她現在急著用水泥糊墻鋪路。
許茗因沒有再問，兩人一路靜默不語地來到了孟斂的院子。
照樣還是李妙兒給開的門，竈房那邊冒著白煙，李妙兒笑著說：“許大人和宋大人可用了夕食？我熬著米粥，兩位大人若是不嫌棄，我盛了端上來。”
“不必了，你去忙吧。”宋頌謝絕了她的好意，然後進屋找孟斂。
孟斂待在屋裏時總是在打坐，宋頌一進門她眼睛就睜開了，問道：“何事？”
“要勞煩你送我回山上一趟。”
孟斂點頭，望向許茗因，用眼神詢問她可要一起，許茗因臉上帶著淺笑搖了搖頭，只說道：“你們多加小心。”
孟斂帶著宋頌瞬間沒了人影，許茗因臉上的笑意淡了，她站在原地無所事事地理了理袖子，然後在李妙兒端著白粥進屋時說，“孟斂和宋頌有事離開片刻，我在這兒叨擾會兒，與你說說話行嗎？”
“行行行，許大人你客氣了，快請坐，我去泡茶來。”
李妙兒受寵若驚地拎著空蕩蕩地茶壺去竈房那泡茶，她心裏有些忐忑，畢竟比起什麽都不在意的孟大人和隨和的宋大人來說，這位許大人是很講規矩的。
她周身的氣派和一舉一動都端著世家小姐的架子，那種端莊和威儀已經浸入了骨子裏，與人說話時的隨和是垂憐，那雙眼睛只要註視著你，你就不敢生出多餘的想法。
李妙兒拎著熱茶進屋，燙了茶杯給許茗因倒茶，安靜的氣氛讓她覺得不安，所以沒話找話地說：
“這是我今早去集市買的茶葉，入口時味道有些苦，但是回甘清甜，茶香濃郁，許大人嘗嘗。”
許茗因點了點頭，然後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坐，李妙兒手腳僵硬地坐在她對面，臉上的笑容都不自然了，對面的人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帶著笑意，可在昏暗的屋裏，李妙兒從她的臉上看出了幾分驚悚。
許茗因一只手扶著茶盞，一只手捏著茶杯蓋子撥動茶水中的浮沫，就在李妙兒咽了第四次唾沫的時候，她開口了，說話的聲音十分輕柔，卻像是柔軟的綢布勒住了李妙兒的脖頸。
“洛霖霖遭人暗算的事還在查，至今沒有頭緒，城主急得天天帶人去城外剿匪，卻也沒遇見幾個匪。”
她說完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放下時動作有些重，漾出了冒著熱氣的茶水滴落在桌面上。
“孟斂和洛霖霖關系是很好的，這是府裏人都知道的事。那，你為何會怕洛霖霖呢？”
李妙兒咬著唇，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幹啞地說：“我沒有……”
許茗因就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帶著永遠不會落下的淺笑，外頭餘暉遍地，她的臉上染著一層霞光，來自大自然的光影仿佛格外的偏愛這位美人，在她的臉上流連忘返，讓鴉羽般的發絲變成了晚霞的顏色。
那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你，眸光清亮，清澈如琥珀。
李妙兒的狡辯就徘徊在嘴邊，卻遲遲說不出口。最後只能脫力般垂頭聳肩，囁嚅著說出自己的心虛和恐懼，
“洛大人出事前一日，我在院子外遇見一個女子，她說是府裏的官員，讓我帶她去找洛大人。我帶她去了，但是洛大人未在。回來時她說午休時間無處可去，我便將她帶到院子裏歇了半個時辰……”
“許大人，我不知道那個女子是否就是害了洛大人的人，但我之後再未見過她，我想……或許是我給她引了路。”
許茗因慢悠悠地喝完了半盞茶，然後在李妙兒快要絕望的時候開口說，“我知道了，往後這件事你便爛在肚子裏，不要再對人提及。你說的那人，可有什麽外貌特征？”
“多謝許大人！多謝許大人！”
李妙兒感激地跪在地上，言語肯定地說：“那女子長相偏亮，手上有些細細的傷痕，她說是幼時被家中父親劃的。她的小腿上有一片紅色的胎記，被我看見後她就臉色不好的離開了。”
“嗯，我知道了。今天的事，只有我和你知道，記住了嗎？往後遇見洛霖霖不要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她心思細，次數多了必定起疑，到時候便不會留你。”
“我記住了，多謝許大人，多謝許大人。”
許茗因這才悠悠離開，她發現好久了，但是孟斂一直待在府裏，她擔心這些話被孟斂知道，就一直暗自等待機會，直到今日才找到能說話的時候。
孟斂帶著宋頌瞬移到了神山，將人交給楚峰嶼後就想離開，楚峰嶼非拉著她讓她一起去看看現在的山谷，那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那些帳篷都已經拆了，山谷裏建了很多院子，咱們可以一人一個院子，也可以照樣住在一起。按照宋頌的要求建了辦公區和住宅區，但是最多兩層，因為這裏的土質濕軟，怕建太高了地基不穩。田地也開墾了許多，就是牲畜和家禽沒有養在山谷裏，湖泊是活水，平時大家洗漱做飯都用裏面的水，養了牲畜後怕影響水源。”
“如今在山谷裏做事的都是沽蔦族的女子，工廠區那邊倒是魚龍混雜，但是都不會出什麽亂子。我跟松雅和松浦說過了，之後可能會要求她們退出神山，他們也答應了。”
孟斂這時候開口了，問道：“若是他們退出神山，那些事由誰來做？”
這次楚峰嶼沒有說話，看向了宋頌。
她的任務就是負責處理神山上的大小事務，但是她並不擅長處理庶務，所以只是聽從宋頌的命令辦事，很少會去問這麽做的目的，以及之後該怎麽辦。
“之後這裏的工作會全部由卡牌和傀儡接手，也會有在神山長大的女孩兒。等到估邶城能夠正常運轉之後，我們大部分人要退回神山開始自己的生活，並不會一直留在城裏。估邶城是我們的外層防禦，是買賣的地方，是培養軍隊的地方，並不是家。”
“神山是我們的家，我們現在做的，只是維護家周圍的環境，確保以後能夠舒服地待在家裏。這也是我不建議在城裏使用太多魔法和法術的原因，因為以後我們會離開，所以他們必須學會自食其力，學會按照沒有魔法和法術的方式生活。”
現在城裏使用到魔法的地方就是身份識別系統和廣場上那個可有可無的蓄水龍。這兩項對於百姓來說影響並沒有那麽大，他們每天照常勞作，身份證並沒有讓他們過得輕松，所以之後有了替代的法子也很好更換。
至於蓄水龍就完全是為了顯眼，能夠用來蓄水的方式很多，之後也會逐漸落實，而那條水龍的存在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傳說。
只要有那條龍在，估邶城就會迎來源源不斷的商人和求知者，他們只要進入了城裏就要吃住，每一天都會帶來營收，或許會有人因為傳說在這裏安家落戶，那也是宋頌所期待的。
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她們終歸會離開，魔法陣不知道能彌留多久，但是估邶城會一直流傳著水龍的傳說，在她們之後離開的水龍和代代相傳的傳說，都是她們存在過的證據。
這個時代的人不能修仙，因為靈氣稀薄，百姓沒有靈根，也不能使用魔法，因為他們感知不到周圍無處不在的魔法元素。
修仙界也有普通人，魔法世界也不是人人都有魔法。
如果估邶城一直依賴魔法，那宋頌她們離開後這個城會逐漸敗落，被不懷好意的人侵占，城裏的百姓毫無抵擋之力，只能淪為鐵蹄下的血肉。
那不是宋頌想要的，也不該是估邶城的結局。
她們從天而降來到估邶城，開始按照自己的心意改變這座城，給這座城帶來了很多好東西，卻也引來了很多暗中窺伺的眼睛，埋下了危險的寶藏。
既然如此，就要教它如何自保，而不是在的時候給它提供保護，走的時候將那些保護全部帶走，只剩下無法承受落差的百姓和逐漸逼近的狼群鬣狗。
宋頌覺得，你如果贈予了一個人美貌，那麽就要給她能夠保護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只給她美貌，讓她成為商品供人挑選，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那美貌。
估邶城的“美貌”是她給的，她就得對這份“美貌”負責，否則就是災禍。
孟斂第一次聽她說這番話，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詫異，“我以為你以後都打算住在估邶城。”
“怎麽會呢，我們之前說好的，家裏只能有我們。估邶城是西南的屏障，阻擋著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上山，也是熱鬧，能留住人間煙火氣。我是個俗人，也是在人群裏長大的，既喜歡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裏，也喜歡熱熱鬧鬧的人間。”
看著百姓安居樂業，來往行人臉上帶著笑臉，宋頌就很高興。
偶爾去飯館茶樓裏坐坐，聽他們聊家長裏短，聽著這座城裏發生的大事小事，就仿佛養育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有優點有缺點，在讚揚優點的同時也要去註意那些缺點，就不對的斬掉。
她養育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孩子，為這個孩子付出了大部分的心血，所以就對生育沒什麽興趣了。
母親能從孩子身上得到的反饋，她的孩子也能給她，甚至給的更多。
宋頌在現代時被催婚催生，周圍的所有人都覺得她不婚不育是錯誤的，即便知道了她的選擇後還是會催促她，勸說她，即便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明明那只是她的選擇，她是個成年人，可以為自己的以後做選擇，這不會影響到任何人。
她剛畢業五年，工作步入正軌，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但是那些人只看她有沒有結婚生孩子。
他們不在乎愛情的誕生和經營，只是不舍得放過任何一個生育主力軍。
宋頌苦惱了很久，跟朋友說自己的想法，跟網友解釋自己的選擇，最後發現說不通。
就是有那麽一群人，覺得不結婚不生孩子的人是有問題的，惡劣程度甚至超過了性少數群體，因為那個群體並不會排斥生育，不管最後是以什麽樣的手段達成目的，他們至少生了。
後來宋頌就不管了，別人說她不能體會當母親的快樂，她就說工作就是孩子，男人可以把事業當成孩子，女人也可以。
我的能力和成就並不需要孩子來實現，我可以靠自己得到想要的，而不是自己渾渾噩噩混日子，將所有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都交給孩子來實現，在小小的軀殼裏塞進一群大人的夢想。
既然規矩要讓女人都當母親，那就當唄。
當一座城的母親，當一只貓一條狗的母親，當一份工作的母親，只要願意，任何東西都可以是孩子。
孟斂離開後，宋頌獨自去見了顧知儀。
她現在住在工廠區，每天要和廠區的工人一起起床做活，她們自己做事認真努力，對於偷奸耍滑的顧知儀很不待見，都不願意和她說話，就連打飯的老嫗也看不上她，別人是一碗滿當當的糊糊，她的卻少了一道邊。
這是手段拙劣的排擠，卻也實在讓人心煩。
能夠上山對顧知儀來說算是意外之喜，她以為上山後能夠窺見神女的真實面目，沒曾想只是日覆一日的勞作，這段時間她態度散漫，卻也學會了捏磚坯，如果不離開，她或許就要在這裏捏一輩子的磚坯了。
顧知儀嘗試過逃跑，但是這山林密得很，離開了工業區的範圍就是參天大樹和長到小腿的野草灌木，根本分不清方向，還有滿山巡邏的活死人，看見人就要沖過來跟著你，嚇人得很。
她逃不了，只能等著宋頌來找她，這本是虛無縹緲的期望，誰知道真的將人等來了。
“久違了宋大人，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宋頌笑了笑，靠近她身邊撩起她的褲腿，看見了她小腿上的紅色胎記。
敕從老李頭那裏得來的消息，顧家小姐顧知儀小腿上有紅色的胎記，眼前這人竟真的是顧家小姐。
“你竟真的是顧知儀。”
顧知儀臉色變了，她閉了閉眼又扯出一抹笑來，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隨你吧，知道不知道的也不重要。我今日來只是想問你一些往事，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你要是說了就能在這裏一直待著，如果不願意說我就送你去礦區挖礦……那裏可不是好地方，全是山上那種巡邏的活死人，一個活人都沒有，你若是去了，就是唯一的活人。”
假的，那地方還有那死太監福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能說的我已經都跟你說過了。”
宋頌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是在賭我的善心，還是在賭自己能夠接受那種環境？”
“罷了，這是你選的，那就去吧。礦區有糧食，你自己煮著吃，每天都要上工，不然會被活死人管事打，他們只管你有沒有上工，不會對你做別的，所以不用擔心。每個月會有人去送糧食，你就算之後想說，也得等一個月後了。”
顧知儀被楚峰嶼送去了礦區，這段時間福安只能被關在屋子裏，被傀儡嚴防死守。
宋頌在山谷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回城。
一進城主府就聽侍衛說許茗因有急事找她，但是商會有人來找，所以許茗因去了商會那邊，宋頌回屋換了件衣裳就往商會去，心裏琢磨著有什麽急事。
確實是急事，許紅翠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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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玖給的布上有一串奇怪的字符, 和那無名牌位上的並不相似，牌位上的字符花裏胡哨的，像漂亮的裝飾紋路, 而這塊布上的則簡潔利落很多，更像是一種文字。
這是顧家找到的東西，那就是說，這些字符是女帝周骸骨上留下的信息。
隨著王玖的死亡，顧家和他的秘密都沈入了地底，他們帶著皇命遠赴西南, 最後卻潦倒收場，未得善終。細想來, 流放西南的官員如此之多, 能得個好下場艱難度日的都是少數。
那這些人中, 是否還有背負皇命秘密前來的探尋者呢？
或者說，王玖和顧家究竟是個例, 還是前赴後繼的人？他們能順利拿到《女帝書》，得到女帝周骸骨上的秘密, 是吉星高照，還是有前人鋪路？
宋頌猜測，應該是還有別的人。
歷年來前往西南尋仙的人都不少，所以才有了估邶城, 直到先帝上位後否了西南有神有仙的說法，再也沒有派人到過西南，有的只是流放至此的官員。
顧家和王玖都背著流放的名頭, 卻是另有所圖, 像他們這樣的人絕非個例。
而那些流放官員遭受的磨難，是估邶城富人的膽大妄為, 是官府的冷眼旁觀，但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目的，比如說控制他們，不讓他們去碰不該碰的東西。
顧家拿到了東西，所以遭遇了滅門慘案，王玖拿到了東西，被誘騙著服下具有成癮性的藥物，往後多年一直記憶混亂，神志模糊。
害他們落得如此下場的究竟是命數，還是那不該碰的東西。
宋頌相信，只要發生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腳印會消失，血跡被清洗，但是真相總會留下蛛絲馬跡，等著有心人去抽絲剝繭得到真相。
人是斷案的關鍵，卻也是最大的變數，因為人所描述的事實會帶著自己的主觀猜測，這點小小的主觀猜測會導致事情的真相被曲解。
也有可能會得到謊言，因為說謊是成本最低的蒙騙行為。
現在明面上的知情人只剩下顧知儀一個，或許在她嘴裏問不出什麽實話，但是她說什麽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她的所作所為想要達成什麽目的，知道了目的，就能解開她身上的謎團。
她想讓宋頌將王玖從牢裏放出來，因為牢裏戒備森嚴她進不去，所以只能讓王玖出來。
她為了這個目的鋌而走險出現在宋頌面前，那就代表她知道王玖手裏有東西，也並沒有說謊，王玖確實大限將至，她等不得了。
宋頌傍晚時出門，牽了一匹馬打算回山上，許茗因攔著她說：“從城裏到山谷要一兩個時辰的功夫，你現在出門，天黑了才上山，不安全。若不是要命的急事，明日再去吧。”
“就是要命的急事，姐姐別擔心，我不會出事的。”
“不可，要麽讓孟斂送你回去，要麽讓楚峰嶼下山來接你。”許茗因抓著她的手不放，一副不容拒絕的模樣。
如今天色已暗，等宋頌騎著馬到了麻沂山天就黑透了，到時候她摸黑上山，又要打著手電筒照亮，又要警惕四周的環境，實在危險。
宋頌不想和她拉扯耗費時間，就妥協道：“好，我讓孟斂送我回去。”
宋頌將馬安置在府裏，讓一個侍衛先看顧著，然後和許茗因一起往回走去找孟斂。
路上許茗因問她為何上山，宋頌沒有如實跟她說，只說是要上山看看咪哚她們有沒有燒出水泥，她現在急著用水泥糊墻鋪路。
許茗因沒有再問，兩人一路靜默不語地來到了孟斂的院子。
照樣還是李妙兒給開的門，竈房那邊冒著白煙，李妙兒笑著說：“許大人和宋大人可用了夕食？我熬著米粥，兩位大人若是不嫌棄，我盛了端上來。”
“不必了，你去忙吧。”宋頌謝絕了她的好意，然後進屋找孟斂。
孟斂待在屋裏時總是在打坐，宋頌一進門她眼睛就睜開了，問道：“何事？”
“要勞煩你送我回山上一趟。”
孟斂點頭，望向許茗因，用眼神詢問她可要一起，許茗因臉上帶著淺笑搖了搖頭，只說道：“你們多加小心。”
孟斂帶著宋頌瞬間沒了人影，許茗因臉上的笑意淡了，她站在原地無所事事地理了理袖子，然後在李妙兒端著白粥進屋時說，“孟斂和宋頌有事離開片刻，我在這兒叨擾會兒，與你說說話行嗎？”
“行行行，許大人你客氣了，快請坐，我去泡茶來。”
李妙兒受寵若驚地拎著空蕩蕩地茶壺去竈房那泡茶，她心裏有些忐忑，畢竟比起什麽都不在意的孟大人和隨和的宋大人來說，這位許大人是很講規矩的。
她周身的氣派和一舉一動都端著世家小姐的架子，那種端莊和威儀已經浸入了骨子裏，與人說話時的隨和是垂憐，那雙眼睛只要註視著你，你就不敢生出多餘的想法。
李妙兒拎著熱茶進屋，燙了茶杯給許茗因倒茶，安靜的氣氛讓她覺得不安，所以沒話找話地說：
“這是我今早去集市買的茶葉，入口時味道有些苦，但是回甘清甜，茶香濃郁，許大人嘗嘗。”
許茗因點了點頭，然後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坐，李妙兒手腳僵硬地坐在她對面，臉上的笑容都不自然了，對面的人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帶著笑意，可在昏暗的屋裏，李妙兒從她的臉上看出了幾分驚悚。
許茗因一只手扶著茶盞，一只手捏著茶杯蓋子撥動茶水中的浮沫，就在李妙兒咽了第四次唾沫的時候，她開口了，說話的聲音十分輕柔，卻像是柔軟的綢布勒住了李妙兒的脖頸。
“洛霖霖遭人暗算的事還在查，至今沒有頭緒，城主急得天天帶人去城外剿匪，卻也沒遇見幾個匪。”
她說完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放下時動作有些重，漾出了冒著熱氣的茶水滴落在桌面上。
“孟斂和洛霖霖關系是很好的，這是府裏人都知道的事。那，你為何會怕洛霖霖呢？”
李妙兒咬著唇，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幹啞地說：“我沒有……”
許茗因就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帶著永遠不會落下的淺笑，外頭餘暉遍地，她的臉上染著一層霞光，來自大自然的光影仿佛格外的偏愛這位美人，在她的臉上流連忘返，讓鴉羽般的發絲變成了晚霞的顏色。
那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你，眸光清亮，清澈如琥珀。
李妙兒的狡辯就徘徊在嘴邊，卻遲遲說不出口。最後只能脫力般垂頭聳肩，囁嚅著說出自己的心虛和恐懼，
“洛大人出事前一日，我在院子外遇見一個女子，她說是府裏的官員，讓我帶她去找洛大人。我帶她去了，但是洛大人未在。回來時她說午休時間無處可去，我便將她帶到院子裏歇了半個時辰……”
“許大人，我不知道那個女子是否就是害了洛大人的人，但我之後再未見過她，我想……或許是我給她引了路。”
許茗因慢悠悠地喝完了半盞茶，然後在李妙兒快要絕望的時候開口說，“我知道了，往後這件事你便爛在肚子裏，不要再對人提及。你說的那人，可有什麽外貌特征？”
“多謝許大人！多謝許大人！”
李妙兒感激地跪在地上，言語肯定地說：“那女子長相偏亮，手上有些細細的傷痕，她說是幼時被家中父親劃的。她的小腿上有一片紅色的胎記，被我看見後她就臉色不好的離開了。”
“嗯，我知道了。今天的事，只有我和你知道，記住了嗎？往後遇見洛霖霖不要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她心思細，次數多了必定起疑，到時候便不會留你。”
“我記住了，多謝許大人，多謝許大人。”
許茗因這才悠悠離開，她發現好久了，但是孟斂一直待在府裏，她擔心這些話被孟斂知道，就一直暗自等待機會，直到今日才找到能說話的時候。
孟斂帶著宋頌瞬移到了神山，將人交給楚峰嶼後就想離開，楚峰嶼非拉著她讓她一起去看看現在的山谷，那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那些帳篷都已經拆了，山谷裏建了很多院子，咱們可以一人一個院子，也可以照樣住在一起。按照宋頌的要求建了辦公區和住宅區，但是最多兩層，因為這裏的土質濕軟，怕建太高了地基不穩。田地也開墾了許多，就是牲畜和家禽沒有養在山谷裏，湖泊是活水，平時大家洗漱做飯都用裏面的水，養了牲畜後怕影響水源。”
“如今在山谷裏做事的都是沽蔦族的女子，工廠區那邊倒是魚龍混雜，但是都不會出什麽亂子。我跟松雅和松浦說過了，之後可能會要求她們退出神山，他們也答應了。”
孟斂這時候開口了，問道：“若是他們退出神山，那些事由誰來做？”
這次楚峰嶼沒有說話，看向了宋頌。
她的任務就是負責處理神山上的大小事務，但是她並不擅長處理庶務，所以只是聽從宋頌的命令辦事，很少會去問這麽做的目的，以及之後該怎麽辦。
“之後這裏的工作會全部由卡牌和傀儡接手，也會有在神山長大的女孩兒。等到估邶城能夠正常運轉之後，我們大部分人要退回神山開始自己的生活，並不會一直留在城裏。估邶城是我們的外層防禦，是買賣的地方，是培養軍隊的地方，並不是家。”
“神山是我們的家，我們現在做的，只是維護家周圍的環境，確保以後能夠舒服地待在家裏。這也是我不建議在城裏使用太多魔法和法術的原因，因為以後我們會離開，所以他們必須學會自食其力，學會按照沒有魔法和法術的方式生活。”
現在城裏使用到魔法的地方就是身份識別系統和廣場上那個可有可無的蓄水龍。這兩項對於百姓來說影響並沒有那麽大，他們每天照常勞作，身份證並沒有讓他們過得輕松，所以之後有了替代的法子也很好更換。
至於蓄水龍就完全是為了顯眼，能夠用來蓄水的方式很多，之後也會逐漸落實，而那條水龍的存在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傳說。
只要有那條龍在，估邶城就會迎來源源不斷的商人和求知者，他們只要進入了城裏就要吃住，每一天都會帶來營收，或許會有人因為傳說在這裏安家落戶，那也是宋頌所期待的。
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她們終歸會離開，魔法陣不知道能彌留多久，但是估邶城會一直流傳著水龍的傳說，在她們之後離開的水龍和代代相傳的傳說，都是她們存在過的證據。
這個時代的人不能修仙，因為靈氣稀薄，百姓沒有靈根，也不能使用魔法，因為他們感知不到周圍無處不在的魔法元素。
修仙界也有普通人，魔法世界也不是人人都有魔法。
如果估邶城一直依賴魔法，那宋頌她們離開後這個城會逐漸敗落，被不懷好意的人侵占，城裏的百姓毫無抵擋之力，只能淪為鐵蹄下的血肉。
那不是宋頌想要的，也不該是估邶城的結局。
她們從天而降來到估邶城，開始按照自己的心意改變這座城，給這座城帶來了很多好東西，卻也引來了很多暗中窺伺的眼睛，埋下了危險的寶藏。
既然如此，就要教它如何自保，而不是在的時候給它提供保護，走的時候將那些保護全部帶走，只剩下無法承受落差的百姓和逐漸逼近的狼群鬣狗。
宋頌覺得，你如果贈予了一個人美貌，那麽就要給她能夠保護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只給她美貌，讓她成為商品供人挑選，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那美貌。
估邶城的“美貌”是她給的，她就得對這份“美貌”負責，否則就是災禍。
孟斂第一次聽她說這番話，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詫異，“我以為你以後都打算住在估邶城。”
“怎麽會呢，我們之前說好的，家裏只能有我們。估邶城是西南的屏障，阻擋著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上山，也是熱鬧，能留住人間煙火氣。我是個俗人，也是在人群裏長大的，既喜歡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裏，也喜歡熱熱鬧鬧的人間。”
看著百姓安居樂業，來往行人臉上帶著笑臉，宋頌就很高興。
偶爾去飯館茶樓裏坐坐，聽他們聊家長裏短，聽著這座城裏發生的大事小事，就仿佛養育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有優點有缺點，在讚揚優點的同時也要去註意那些缺點，就不對的斬掉。
她養育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孩子，為這個孩子付出了大部分的心血，所以就對生育沒什麽興趣了。
母親能從孩子身上得到的反饋，她的孩子也能給她，甚至給的更多。
宋頌在現代時被催婚催生，周圍的所有人都覺得她不婚不育是錯誤的，即便知道了她的選擇後還是會催促她，勸說她，即便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明明那只是她的選擇，她是個成年人，可以為自己的以後做選擇，這不會影響到任何人。
她剛畢業五年，工作步入正軌，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但是那些人只看她有沒有結婚生孩子。
他們不在乎愛情的誕生和經營，只是不舍得放過任何一個生育主力軍。
宋頌苦惱了很久，跟朋友說自己的想法，跟網友解釋自己的選擇，最後發現說不通。
就是有那麽一群人，覺得不結婚不生孩子的人是有問題的，惡劣程度甚至超過了性少數群體，因為那個群體並不會排斥生育，不管最後是以什麽樣的手段達成目的，他們至少生了。
後來宋頌就不管了，別人說她不能體會當母親的快樂，她就說工作就是孩子，男人可以把事業當成孩子，女人也可以。
我的能力和成就並不需要孩子來實現，我可以靠自己得到想要的，而不是自己渾渾噩噩混日子，將所有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都交給孩子來實現，在小小的軀殼裏塞進一群大人的夢想。
既然規矩要讓女人都當母親，那就當唄。
當一座城的母親，當一只貓一條狗的母親，當一份工作的母親，只要願意，任何東西都可以是孩子。
孟斂離開後，宋頌獨自去見了顧知儀。
她現在住在工廠區，每天要和廠區的工人一起起床做活，她們自己做事認真努力，對於偷奸耍滑的顧知儀很不待見，都不願意和她說話，就連打飯的老嫗也看不上她，別人是一碗滿當當的糊糊，她的卻少了一道邊。
這是手段拙劣的排擠，卻也實在讓人心煩。
能夠上山對顧知儀來說算是意外之喜，她以為上山後能夠窺見神女的真實面目，沒曾想只是日覆一日的勞作，這段時間她態度散漫，卻也學會了捏磚坯，如果不離開，她或許就要在這裏捏一輩子的磚坯了。
顧知儀嘗試過逃跑，但是這山林密得很，離開了工業區的範圍就是參天大樹和長到小腿的野草灌木，根本分不清方向，還有滿山巡邏的活死人，看見人就要沖過來跟著你，嚇人得很。
她逃不了，只能等著宋頌來找她，這本是虛無縹緲的期望，誰知道真的將人等來了。
“久違了宋大人，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宋頌笑了笑，靠近她身邊撩起她的褲腿，看見了她小腿上的紅色胎記。
敕從老李頭那裏得來的消息，顧家小姐顧知儀小腿上有紅色的胎記，眼前這人竟真的是顧家小姐。
“你竟真的是顧知儀。”
顧知儀臉色變了，她閉了閉眼又扯出一抹笑來，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隨你吧，知道不知道的也不重要。我今日來只是想問你一些往事，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你要是說了就能在這裏一直待著，如果不願意說我就送你去礦區挖礦……那裏可不是好地方，全是山上那種巡邏的活死人，一個活人都沒有，你若是去了，就是唯一的活人。”
假的，那地方還有那死太監福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能說的我已經都跟你說過了。”
宋頌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是在賭我的善心，還是在賭自己能夠接受那種環境？”
“罷了，這是你選的，那就去吧。礦區有糧食，你自己煮著吃，每天都要上工，不然會被活死人管事打，他們只管你有沒有上工，不會對你做別的，所以不用擔心。每個月會有人去送糧食，你就算之後想說，也得等一個月後了。”
顧知儀被楚峰嶼送去了礦區，這段時間福安只能被關在屋子裏，被傀儡嚴防死守。
宋頌在山谷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回城。
一進城主府就聽侍衛說許茗因有急事找她，但是商會有人來找，所以許茗因去了商會那邊，宋頌回屋換了件衣裳就往商會去，心裏琢磨著有什麽急事。
確實是急事，許紅翠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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