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顧知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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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顧知儀
“宋大人, 外頭有個女子求見。”
侍衛稟告結束後小聲地加了句，“她在門外長跪不起，說是今日見不著宋大人就不起來了。”
“沒事兒, 把她帶進來吧。”
宋頌將幾本夾著書簽的古籍推到一旁，這些都是她從程頤那兒借來的，是當今學子必讀的書籍，有大儒勸學之作、治國之法、處世之道，也有一些質量上乘的游記和雜聞，每一本都言之有物, 將整個時代寫進了幾本薄薄的書冊中。
她想要編纂教科書，就得先了解這個時代的學子在學什麽, 書籍也好, 當代大儒也罷, 給他們傳遞的是什麽樣的思想。
從處世之道到治國理論，哪一派的地位更強勢些。
宋頌也是看了這許多的書才知道, 原來這個時代有很多名聲大噪的大儒和學者都為女子說過話，有人列舉前朝的女將軍女狀元, 舉張女子可以入仕為官。
有人則提起了開國女帝周，以此來強調女性的堅韌和強大，提出了公主照樣可以遠赴封地治理一方的理念。
其中有位大儒很有意思，他在著作中不止一次提到了婚嫁, 甚至還說男子可以三妻六妾，女子亦可。
不管這些人落筆時心裏想的是什麽，真心還是假意, 不可否認他們都為女子的處境爭辯過。
所以才有了勉強算得上寬松的社會氛圍, 女子不必藏在後宅中勾心鬥角，她們也可以自由地外出行走, 雖不能在店鋪裏當巧舌如簧的掌櫃，但是並不會因為拋頭露面而引人詬病。
侍衛領著一個女子進來，宋頌摸了摸桌上的苗刀，然後才擡眼望去。
那女子穿著一身尋常農婦的麻布裙子，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的棉布腰帶，腳上套著半舊不新的草鞋，雖然是春天，但是穿草鞋還是太冷了些，她的雙足蒼白帶著青紫，一看就是冷的。
“民女見過宋大人，今日貿然求見，是為了求大人恩典，放過王玖。”
她擡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病態的臉，雙唇毫無血色，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宋頌敲桌面的食指停住了，她望著那個女子，疑惑地問道：“他所犯縱火之罪，如今身陷牢獄不過是咎由自取，何來放過一說？再者說，刑滿自會釋放，不必你來求情。”
那女子磕了個頭，病懨懨地說：“民女王春……民女顧知儀，乃顧家女兒，早些年我父親為皇帝辦差，帶著母親和我們兄妹倆來到了西南，一同來的還有王玖大哥。後來遭逢劫難，被王家兄妹李代桃僵，我和兄長身陷囹圄多年。我在兄長的庇護下活了下來，又得王家大哥相助，救我離開那府中，王大哥於我恩重如山。”
“可我卻恩將仇報，陷王大哥於水深火熱之中。王大哥委托商隊的熟人送我回京尋親，可京城顧家已經有了在外游學的公子和備受寵愛的小姐，我被人當做乞兒扔出來，只得跟著商隊回西南。回來後我流落風塵，王大哥也俗事纏身無暇顧我……之後，我便跟著一個山匪上了山，在估邶城不安定之時，誘哄王大哥縱火。他有頭痛癥，一犯病就頭腦昏沈，嚴重時還會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些事情和宋頌猜的大差不差，但她仍然好奇顧知儀的來意，王玖刑期滿了自然會離開，又何必她以身犯險來求情。
所以她沒有開口，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後挑眉繼續等著顧知儀開口說些別的。
顧知儀咬了咬唇，“皇帝要我父親來尋一具骸骨，據說那是神骨。但是離京前有位大人來尋父親，告訴他骸骨就算是帶不回也無事，主要是記骸骨上的內容，她要父親完全抄錄後帶回，不能有絲毫錯處。”
“哥哥找到了那座墓，卻並沒有完整的骸骨，只有被藏起來的骨灰。我進去時被人跟蹤，因為打鬥導致暗道坍塌，後來我便在王大哥家挖了新的密道。”
“既然沒有完整的骸骨，你為何還要進去？”
顧知儀說：“我不死心，想去看看那些碎片上有沒有殘留的信息，因為那位大人說，關鍵的內容很少，不過三五個字。”
宋頌問她：“你沒找到？”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帶走墓室裏的夜明珠？那會讓你的生活好過些。”宋頌說完後看見顧知儀露出一個笑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嘴了，這話明擺著告訴眼前這人自己進過墓室。
不過……顧知儀知不知道好像沒什麽區別，或者說這件事不管是誰知道都沒區別。
顧知儀笑卻不是因為知道她下過墓室，而是另一件事，“那並非夜明珠，而是西南獨有的鬼眼石，部族會將其打磨後放於墓室中威懾盜墓者。只有溫潤如月，瑩白無雜色的才是夜明珠，不過極為罕見，是存在於傳說中的寶物。”
宋頌：……
好的，費了那麽大功夫摳下來的夜明珠一轉眼就變成了鬼眼石，還是陪葬專用，真是滑稽。
顧知儀又說道：“我求大人法外開恩放過王玖是為了讓他在彌留之際能多陪伴至親，而不是在牢裏抱恨終天。上回見他時我給他把過脈，已然時日無多……他可熬不到從牢裏出來。”
宋頌沒有正面回答顧知儀的問題，她只是目光落在顧知儀的腰間，看著那條嶄新的棉布腰帶，問道：“你在估邶城這些時日，如何吃住？你沒有身份證，本該寸步難行才對。”
顧知儀低著頭沒有應答，宋頌也不催促她，只是靜靜盯著那條腰帶看。
這種腰帶是估邶城的新時尚，不管男女老少，個個身上都系著這麽一條嶄新的腰帶。
好幾家布莊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把積壓已久的布匹便宜賣給了宋頌，還剩下些不大不小的料子，做衣裳太小，做荷包又不夠好看，店家便拆開了賣，尋常的次等料子就拆做腰帶和鞋面，好看些的就拆做手帕和絹花，一條腰帶也就兩三個銅板，過上新生活的百姓們很樂意掏這個錢。
不過宋頌覺得，比起那兩三個銅板的腰帶，他們更享受在布莊裏走走轉轉的感覺，不是進去後垂著頭買一匹麻布就走，而是細致悠閑地在布莊裏轉很久，挑上一條合心意的腰帶。
他們花費了兩三個銅板，買回了曾經擡不起頭的日子，以前進布莊，怕是從未擡頭看過那些花色繁多的料子。
“……我住在王大哥的屋子裏，吃得是他的存糧……”
“說謊。”
宋頌將茶盞重重落在桌面，沒什麽耐性地說：“你若是還要隱瞞，就不必再說了。你並非我城中百姓，但是看在你主動坦白的份兒上，我不會為難你，只會讓人將你攆出去。既然不想說，你就自行離開吧。”
“我說。”
顧知儀慌張地往前膝行了兩步，臉色惶恐地說：“我還在匪寨時就有人找到我，言語打探那具骸骨的位置，我並未告訴他骸骨被毀，只說那位置偏僻不好尋。他家主子催得急，逼著我交出骸骨……”
她的生活來源是那個對她苦苦相逼的男子給的，那人寸步不離地監視她，只為取走那具骸骨。
宋頌了然，“所以說，為王玖脫罪是假，你想保命才是真。”
顧知儀會來到宋頌面前賣慘，就是打著宋頌心軟不忍拒絕的主意。
崔氏下場淒慘，那些含冤者和神女同享供奉，她或許覺得，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在宋頌這裏能受到一些優待，王玖沒有被處死，只是被關押，這個結局給了她很大的底氣。
除開事情本身之外，王玖有什麽異於常人之處呢？不就是一些蒙塵往事。
她打聽過，宋頌曾兩次去見王玖，或許就是為了探聽那些年的真相。巧的是，她也有一些往事可講，也許能和王玖一樣保命。
如今真實意圖被宋頌拆穿，顧知儀也不惱怒，只是面色有些難看，囁嚅著嘴唇答了個“是”。
她擡頭看著宋頌，心懷期翼地說：“監視我那人曾失言說出過‘永生’，只要得到骸骨就能得永生，這是他主子的手段。沒了我，骸骨也無用處。”
“你是不是忘了，骸骨已經被毀了。還是你覺得，那樣不凡的骸骨遍地都是？”
宋頌不願再聽她狡辯，在她出聲之前說道：“你會醫術，，我可以留你在城裏當個尋常大夫，只是往後再不要提及什麽骸骨。給我個地址，或是那人的特征，我會幫你除去後患。”
“我可以幫你找出幕後之人，那人記掛著骸骨，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顧知儀急切地說，她誇大那人的厲害來強調自己的重要性，迫切地想要在宋頌面前掙個一席之地。
宋頌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已沒有了繼續和她糾纏的心思，語氣不善地說：“我不需要。”
她喊來侍衛讓他帶顧知儀去辦身份證，順便讓希莉婭審審她關於那個神秘人的來歷。
習慣性地從儲物戒中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來記錄新得到的信息，不過三言兩語，拼湊起來也許就是真相。宋頌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去理會那些越理越亂的煩心事。
那群爭搶骸骨的人會不會是暗中蟄伏的卡牌？這個可能性是最高的，只有同為卡牌的她們，才知道該如何利用女帝周的骸骨。
誰都在說永生。
那具骸骨能換來永生，那麽，換來的是誰的永生呢？是得到骸骨的人，還是……女帝周？
宋頌將所有想到的信息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投影上給許紅翠留了一條消息，讓她在方便的時候寫封信回來，講講外面的戰事和經濟。
又給希莉婭留了條消息，讓她盯著點顧知儀，這女子不簡單，不要讓她在山上作亂。
投影只能單向交流這點很不好，很多時候都只能當作留言板，什麽時候看到完全看運氣。
從希莉婭那兒得到審問結果後宋頌沒有耽擱，單槍匹馬地去抓那個神秘人，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氣若游絲。
她看著男子青紫的嘴唇和甲床，心裏了然，顧知儀給他下毒了，這人活不了了。
這麽看來，還不能讓她當大夫了，一個不註意她就要搞點小動作出來，實在讓人心煩。
宋頌回府後派人去通知希莉婭，讓她回去的時候將顧知儀帶上，這樣危險的人物不能留在城裏，還是帶回山裏穩妥些。
山裏有希莉婭和楚峰嶼坐鎮，又有到處都是巡邏的傀儡，神山範圍之外還有沽蔦族的人守衛著，顧知儀即便是插了翅膀也飛不出來。
……
簡陋的婚姻法實施了一個月，每個區都抓到不少頂風作案的人家，罰款也罰了，思想教育這些人也不聽，回去後還是要辦。
等再次將人帶回來打算嚴肅處理時，他們就坐在區委會的辦公區哭爹喊娘的鬧事，說什麽孩子兩廂情願，哪有官府硬著心腸拆人姻緣的。
各個區的區長沒辦法，就鬧到了城主府，借著給敕施壓的由頭找宋頌想法子。
宋頌頭一天熬夜將教科書繁譯簡，天亮時才熬不住歇下，結果躺了沒一個時辰又被喊起來了，整個人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四處找點引線的那點火星子。
會議室裏，三位區長情緒激動，數落著那些因為親事成不了來鬧事的百姓，還有些抵制學堂修建的小人，一直在背地裏傳謠言，可他們就是抓不到，個個都氣得臉紅脖子粗的。
敕揣著手不搭腔，他面前擺著一碗粗面糊糊，這是他的早飯，他在升騰的熱氣裏昏昏欲睡，滿腦子都是婚嫁衙門的各種細節。
宋頌來的時候面沈如水，她坐下後也不開口說話，就那麽盯著那些爭吵的人，一雙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是熬了整夜沒睡。
敕的侍女給宋頌端了一碗糊糊過來，輕聲說道：“宋大人墊墊肚子再議事，城主大人說這事麻煩，一時半會兒的理不清楚。”
“多謝，你去歇著吧，別在這站著擾了耳朵清凈。”
宋頌說完就用勺子攪著碗裏的糊糊，看著那三個區長拍桌子瞪眼的吵架。
他說是這個區惹出來的事，第一場婚事就在他們區，是他們區開了先河惹來了諸多麻煩事。
另一人還嘴，說是合規矩的婚事憑什麽不準辦，不要在那胡亂攀咬……
宋頌喝了半碗糊糊，須風區的區長就朝著她問道：“宋大人！這政令定的就有問題！”
宋頌剛想開口，敕就擦了擦嘴問他：“有什麽問題，你且說。”
“十八才可婚嫁也太晚了些，耽誤了女子生養孩子！”須風區的區長拍著桌子說，“本來人口就少，再這麽胡搞，人只會越來越少！”
“怎麽會越來越少？被你吃了？”
敕將碗推到一旁，拍桌子的動靜比他大多了，一臉刻薄地問：“你這麽愁，要不我去求求孟大人或希莉婭大人，讓她們給你琢磨點男人生孩子的藥來。你這個區長也別當了，天天在家生孩子就是了！”
“你胡言亂語！”須風區區長大聲吼道。
“別跟我吼！”
敕吼得比他還大聲，一腳將身旁的椅子踹翻，勃然大怒：“我敬你是長輩，你別在我面前倚老賣老！政令發下來，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換個人來做，你做個好地界生孩子去！”
鬼盧區的區長皺眉，覺得敕言語有些過激了，就出聲阻止道：“敕！”
“別喊我名字！今天是你們要鬧的，我奉陪到底，我到要看看什麽結果才能讓您幾位心裏滿意！”
敕望向索風區的區長，也就是他父親，面色不善地問：“你又湊什麽熱鬧？”
“我……我陪同。這天也不早了，地裏還忙著，我先回去了。宋大人慢慢吃，回頭我給你送點山貨來，族裏這回晾的木耳好……”
敕一個眼刀飛過去，他連忙走了，頭也不敢回。
“來吧，說說，想怎麽解決！”
敕拍了拍桌子，盯著須風區的區長問。
“十八不行，改成十五……”
“我讓你說解決的法子，不是讓你在這做夢！說，那些鬧事的百姓要怎麽解決！”敕又吼道。
徹夜未眠讓他的耐性和脾氣都變得很差，特別是一睜眼就是這些這幾個閑的無事的人上門找事，更是心中惱火。
須風區的區長將目光看向了宋頌，像是指望她給個答案。
宋頌笑了笑，在他的目光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打定了主意不開腔。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沒句整話，最後在敕的怒視下終於松口說道：“城主看如何解決？”
“違反規定的，家中有為官者便革去官職，無為官者便三代內不得入仕。不安分上學的，上門警告兩次，若是屢教不改，沒收身份證逐出估邶城。等到商隊歸來，商路一通，城中不會缺人，那些拎不清的留著也是礙事。”
敕雙眼赤紅，眼裏是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他冷哼一聲嘲諷道：“為民時被官府拿捏，為官後被百姓拿捏，真有出息。”
兩位區長被他訓得面紅耳赤的離開，敕憤憤不平地罵道：“就該讓他們嘗嘗這挑燈夜戰的滋味，省得一天沒事找事。”
宋頌倒是挺滿意的，敕的成長很迅速，已經能夠擔事了。
幾位區長執意要見她不過就是覺得敕是傀儡城主，他說的話不做數，所以不把他放在眼裏，想讓自己來主持公道，誰知道會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先這麽著吧，眼下制度和防範措施都不夠完善，只能靠大家盯著，難免會出紕漏，及時阻止就好了。”說到底還是百姓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非覺得早結婚是好事。
等空出手來得阻止一些宣教活動了，讓他們自覺遵守婚嫁規矩。
宋頌說完就回去補覺了，敕則繼續琢磨婚嫁衙門的事。林荷絮被借走了，他現在事事親力親為，一個細節沒考慮到就會出大亂子，也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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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人, 外頭有個女子求見。”
侍衛稟告結束後小聲地加了句，“她在門外長跪不起，說是今日見不著宋大人就不起來了。”
“沒事兒, 把她帶進來吧。”
宋頌將幾本夾著書簽的古籍推到一旁，這些都是她從程頤那兒借來的，是當今學子必讀的書籍，有大儒勸學之作、治國之法、處世之道，也有一些質量上乘的游記和雜聞，每一本都言之有物, 將整個時代寫進了幾本薄薄的書冊中。
她想要編纂教科書，就得先了解這個時代的學子在學什麽, 書籍也好, 當代大儒也罷, 給他們傳遞的是什麽樣的思想。
從處世之道到治國理論，哪一派的地位更強勢些。
宋頌也是看了這許多的書才知道, 原來這個時代有很多名聲大噪的大儒和學者都為女子說過話，有人列舉前朝的女將軍女狀元, 舉張女子可以入仕為官。
有人則提起了開國女帝周，以此來強調女性的堅韌和強大，提出了公主照樣可以遠赴封地治理一方的理念。
其中有位大儒很有意思，他在著作中不止一次提到了婚嫁, 甚至還說男子可以三妻六妾，女子亦可。
不管這些人落筆時心裏想的是什麽，真心還是假意, 不可否認他們都為女子的處境爭辯過。
所以才有了勉強算得上寬松的社會氛圍, 女子不必藏在後宅中勾心鬥角，她們也可以自由地外出行走, 雖不能在店鋪裏當巧舌如簧的掌櫃，但是並不會因為拋頭露面而引人詬病。
侍衛領著一個女子進來，宋頌摸了摸桌上的苗刀，然後才擡眼望去。
那女子穿著一身尋常農婦的麻布裙子，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的棉布腰帶，腳上套著半舊不新的草鞋，雖然是春天，但是穿草鞋還是太冷了些，她的雙足蒼白帶著青紫，一看就是冷的。
“民女見過宋大人，今日貿然求見，是為了求大人恩典，放過王玖。”
她擡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病態的臉，雙唇毫無血色，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宋頌敲桌面的食指停住了，她望著那個女子，疑惑地問道：“他所犯縱火之罪，如今身陷牢獄不過是咎由自取，何來放過一說？再者說，刑滿自會釋放，不必你來求情。”
那女子磕了個頭，病懨懨地說：“民女王春……民女顧知儀，乃顧家女兒，早些年我父親為皇帝辦差，帶著母親和我們兄妹倆來到了西南，一同來的還有王玖大哥。後來遭逢劫難，被王家兄妹李代桃僵，我和兄長身陷囹圄多年。我在兄長的庇護下活了下來，又得王家大哥相助，救我離開那府中，王大哥於我恩重如山。”
“可我卻恩將仇報，陷王大哥於水深火熱之中。王大哥委托商隊的熟人送我回京尋親，可京城顧家已經有了在外游學的公子和備受寵愛的小姐，我被人當做乞兒扔出來，只得跟著商隊回西南。回來後我流落風塵，王大哥也俗事纏身無暇顧我……之後，我便跟著一個山匪上了山，在估邶城不安定之時，誘哄王大哥縱火。他有頭痛癥，一犯病就頭腦昏沈，嚴重時還會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些事情和宋頌猜的大差不差，但她仍然好奇顧知儀的來意，王玖刑期滿了自然會離開，又何必她以身犯險來求情。
所以她沒有開口，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後挑眉繼續等著顧知儀開口說些別的。
顧知儀咬了咬唇，“皇帝要我父親來尋一具骸骨，據說那是神骨。但是離京前有位大人來尋父親，告訴他骸骨就算是帶不回也無事，主要是記骸骨上的內容，她要父親完全抄錄後帶回，不能有絲毫錯處。”
“哥哥找到了那座墓，卻並沒有完整的骸骨，只有被藏起來的骨灰。我進去時被人跟蹤，因為打鬥導致暗道坍塌，後來我便在王大哥家挖了新的密道。”
“既然沒有完整的骸骨，你為何還要進去？”
顧知儀說：“我不死心，想去看看那些碎片上有沒有殘留的信息，因為那位大人說，關鍵的內容很少，不過三五個字。”
宋頌問她：“你沒找到？”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帶走墓室裏的夜明珠？那會讓你的生活好過些。”宋頌說完後看見顧知儀露出一個笑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嘴了，這話明擺著告訴眼前這人自己進過墓室。
不過……顧知儀知不知道好像沒什麽區別，或者說這件事不管是誰知道都沒區別。
顧知儀笑卻不是因為知道她下過墓室，而是另一件事，“那並非夜明珠，而是西南獨有的鬼眼石，部族會將其打磨後放於墓室中威懾盜墓者。只有溫潤如月，瑩白無雜色的才是夜明珠，不過極為罕見，是存在於傳說中的寶物。”
宋頌：……
好的，費了那麽大功夫摳下來的夜明珠一轉眼就變成了鬼眼石，還是陪葬專用，真是滑稽。
顧知儀又說道：“我求大人法外開恩放過王玖是為了讓他在彌留之際能多陪伴至親，而不是在牢裏抱恨終天。上回見他時我給他把過脈，已然時日無多……他可熬不到從牢裏出來。”
宋頌沒有正面回答顧知儀的問題，她只是目光落在顧知儀的腰間，看著那條嶄新的棉布腰帶，問道：“你在估邶城這些時日，如何吃住？你沒有身份證，本該寸步難行才對。”
顧知儀低著頭沒有應答，宋頌也不催促她，只是靜靜盯著那條腰帶看。
這種腰帶是估邶城的新時尚，不管男女老少，個個身上都系著這麽一條嶄新的腰帶。
好幾家布莊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把積壓已久的布匹便宜賣給了宋頌，還剩下些不大不小的料子，做衣裳太小，做荷包又不夠好看，店家便拆開了賣，尋常的次等料子就拆做腰帶和鞋面，好看些的就拆做手帕和絹花，一條腰帶也就兩三個銅板，過上新生活的百姓們很樂意掏這個錢。
不過宋頌覺得，比起那兩三個銅板的腰帶，他們更享受在布莊裏走走轉轉的感覺，不是進去後垂著頭買一匹麻布就走，而是細致悠閑地在布莊裏轉很久，挑上一條合心意的腰帶。
他們花費了兩三個銅板，買回了曾經擡不起頭的日子，以前進布莊，怕是從未擡頭看過那些花色繁多的料子。
“……我住在王大哥的屋子裏，吃得是他的存糧……”
“說謊。”
宋頌將茶盞重重落在桌面，沒什麽耐性地說：“你若是還要隱瞞，就不必再說了。你並非我城中百姓，但是看在你主動坦白的份兒上，我不會為難你，只會讓人將你攆出去。既然不想說，你就自行離開吧。”
“我說。”
顧知儀慌張地往前膝行了兩步，臉色惶恐地說：“我還在匪寨時就有人找到我，言語打探那具骸骨的位置，我並未告訴他骸骨被毀，只說那位置偏僻不好尋。他家主子催得急，逼著我交出骸骨……”
她的生活來源是那個對她苦苦相逼的男子給的，那人寸步不離地監視她，只為取走那具骸骨。
宋頌了然，“所以說，為王玖脫罪是假，你想保命才是真。”
顧知儀會來到宋頌面前賣慘，就是打著宋頌心軟不忍拒絕的主意。
崔氏下場淒慘，那些含冤者和神女同享供奉，她或許覺得，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在宋頌這裏能受到一些優待，王玖沒有被處死，只是被關押，這個結局給了她很大的底氣。
除開事情本身之外，王玖有什麽異於常人之處呢？不就是一些蒙塵往事。
她打聽過，宋頌曾兩次去見王玖，或許就是為了探聽那些年的真相。巧的是，她也有一些往事可講，也許能和王玖一樣保命。
如今真實意圖被宋頌拆穿，顧知儀也不惱怒，只是面色有些難看，囁嚅著嘴唇答了個“是”。
她擡頭看著宋頌，心懷期翼地說：“監視我那人曾失言說出過‘永生’，只要得到骸骨就能得永生，這是他主子的手段。沒了我，骸骨也無用處。”
“你是不是忘了，骸骨已經被毀了。還是你覺得，那樣不凡的骸骨遍地都是？”
宋頌不願再聽她狡辯，在她出聲之前說道：“你會醫術，，我可以留你在城裏當個尋常大夫，只是往後再不要提及什麽骸骨。給我個地址，或是那人的特征，我會幫你除去後患。”
“我可以幫你找出幕後之人，那人記掛著骸骨，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顧知儀急切地說，她誇大那人的厲害來強調自己的重要性，迫切地想要在宋頌面前掙個一席之地。
宋頌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已沒有了繼續和她糾纏的心思，語氣不善地說：“我不需要。”
她喊來侍衛讓他帶顧知儀去辦身份證，順便讓希莉婭審審她關於那個神秘人的來歷。
習慣性地從儲物戒中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來記錄新得到的信息，不過三言兩語，拼湊起來也許就是真相。宋頌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去理會那些越理越亂的煩心事。
那群爭搶骸骨的人會不會是暗中蟄伏的卡牌？這個可能性是最高的，只有同為卡牌的她們，才知道該如何利用女帝周的骸骨。
誰都在說永生。
那具骸骨能換來永生，那麽，換來的是誰的永生呢？是得到骸骨的人，還是……女帝周？
宋頌將所有想到的信息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投影上給許紅翠留了一條消息，讓她在方便的時候寫封信回來，講講外面的戰事和經濟。
又給希莉婭留了條消息，讓她盯著點顧知儀，這女子不簡單，不要讓她在山上作亂。
投影只能單向交流這點很不好，很多時候都只能當作留言板，什麽時候看到完全看運氣。
從希莉婭那兒得到審問結果後宋頌沒有耽擱，單槍匹馬地去抓那個神秘人，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氣若游絲。
她看著男子青紫的嘴唇和甲床，心裏了然，顧知儀給他下毒了，這人活不了了。
這麽看來，還不能讓她當大夫了，一個不註意她就要搞點小動作出來，實在讓人心煩。
宋頌回府後派人去通知希莉婭，讓她回去的時候將顧知儀帶上，這樣危險的人物不能留在城裏，還是帶回山裏穩妥些。
山裏有希莉婭和楚峰嶼坐鎮，又有到處都是巡邏的傀儡，神山範圍之外還有沽蔦族的人守衛著，顧知儀即便是插了翅膀也飛不出來。
……
簡陋的婚姻法實施了一個月，每個區都抓到不少頂風作案的人家，罰款也罰了，思想教育這些人也不聽，回去後還是要辦。
等再次將人帶回來打算嚴肅處理時，他們就坐在區委會的辦公區哭爹喊娘的鬧事，說什麽孩子兩廂情願，哪有官府硬著心腸拆人姻緣的。
各個區的區長沒辦法，就鬧到了城主府，借著給敕施壓的由頭找宋頌想法子。
宋頌頭一天熬夜將教科書繁譯簡，天亮時才熬不住歇下，結果躺了沒一個時辰又被喊起來了，整個人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四處找點引線的那點火星子。
會議室裏，三位區長情緒激動，數落著那些因為親事成不了來鬧事的百姓，還有些抵制學堂修建的小人，一直在背地裏傳謠言，可他們就是抓不到，個個都氣得臉紅脖子粗的。
敕揣著手不搭腔，他面前擺著一碗粗面糊糊，這是他的早飯，他在升騰的熱氣裏昏昏欲睡，滿腦子都是婚嫁衙門的各種細節。
宋頌來的時候面沈如水，她坐下後也不開口說話，就那麽盯著那些爭吵的人，一雙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是熬了整夜沒睡。
敕的侍女給宋頌端了一碗糊糊過來，輕聲說道：“宋大人墊墊肚子再議事，城主大人說這事麻煩，一時半會兒的理不清楚。”
“多謝，你去歇著吧，別在這站著擾了耳朵清凈。”
宋頌說完就用勺子攪著碗裏的糊糊，看著那三個區長拍桌子瞪眼的吵架。
他說是這個區惹出來的事，第一場婚事就在他們區，是他們區開了先河惹來了諸多麻煩事。
另一人還嘴，說是合規矩的婚事憑什麽不準辦，不要在那胡亂攀咬……
宋頌喝了半碗糊糊，須風區的區長就朝著她問道：“宋大人！這政令定的就有問題！”
宋頌剛想開口，敕就擦了擦嘴問他：“有什麽問題，你且說。”
“十八才可婚嫁也太晚了些，耽誤了女子生養孩子！”須風區的區長拍著桌子說，“本來人口就少，再這麽胡搞，人只會越來越少！”
“怎麽會越來越少？被你吃了？”
敕將碗推到一旁，拍桌子的動靜比他大多了，一臉刻薄地問：“你這麽愁，要不我去求求孟大人或希莉婭大人，讓她們給你琢磨點男人生孩子的藥來。你這個區長也別當了，天天在家生孩子就是了！”
“你胡言亂語！”須風區區長大聲吼道。
“別跟我吼！”
敕吼得比他還大聲，一腳將身旁的椅子踹翻，勃然大怒：“我敬你是長輩，你別在我面前倚老賣老！政令發下來，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換個人來做，你做個好地界生孩子去！”
鬼盧區的區長皺眉，覺得敕言語有些過激了，就出聲阻止道：“敕！”
“別喊我名字！今天是你們要鬧的，我奉陪到底，我到要看看什麽結果才能讓您幾位心裏滿意！”
敕望向索風區的區長，也就是他父親，面色不善地問：“你又湊什麽熱鬧？”
“我……我陪同。這天也不早了，地裏還忙著，我先回去了。宋大人慢慢吃，回頭我給你送點山貨來，族裏這回晾的木耳好……”
敕一個眼刀飛過去，他連忙走了，頭也不敢回。
“來吧，說說，想怎麽解決！”
敕拍了拍桌子，盯著須風區的區長問。
“十八不行，改成十五……”
“我讓你說解決的法子，不是讓你在這做夢！說，那些鬧事的百姓要怎麽解決！”敕又吼道。
徹夜未眠讓他的耐性和脾氣都變得很差，特別是一睜眼就是這些這幾個閑的無事的人上門找事，更是心中惱火。
須風區的區長將目光看向了宋頌，像是指望她給個答案。
宋頌笑了笑，在他的目光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打定了主意不開腔。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沒句整話，最後在敕的怒視下終於松口說道：“城主看如何解決？”
“違反規定的，家中有為官者便革去官職，無為官者便三代內不得入仕。不安分上學的，上門警告兩次，若是屢教不改，沒收身份證逐出估邶城。等到商隊歸來，商路一通，城中不會缺人，那些拎不清的留著也是礙事。”
敕雙眼赤紅，眼裏是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他冷哼一聲嘲諷道：“為民時被官府拿捏，為官後被百姓拿捏，真有出息。”
兩位區長被他訓得面紅耳赤的離開，敕憤憤不平地罵道：“就該讓他們嘗嘗這挑燈夜戰的滋味，省得一天沒事找事。”
宋頌倒是挺滿意的，敕的成長很迅速，已經能夠擔事了。
幾位區長執意要見她不過就是覺得敕是傀儡城主，他說的話不做數，所以不把他放在眼裏，想讓自己來主持公道，誰知道會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先這麽著吧，眼下制度和防範措施都不夠完善，只能靠大家盯著，難免會出紕漏，及時阻止就好了。”說到底還是百姓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非覺得早結婚是好事。
等空出手來得阻止一些宣教活動了，讓他們自覺遵守婚嫁規矩。
宋頌說完就回去補覺了，敕則繼續琢磨婚嫁衙門的事。林荷絮被借走了，他現在事事親力親為，一個細節沒考慮到就會出大亂子，也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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