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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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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憶

“小九, 不要再和你兄長說那些胡話,大周不需要一個優柔寡斷的太子,你父皇也不會讓心慈手軟的人登上皇位。你若是再不聽話, 母後會把你送走。”

“你是公主!若是我再看見你和丫鬟戲耍玩樂,我就把你關起來!”

“小九,原先的你總是讓母後為難,現在反倒聽話了,傻了也好,至少不會再和你兄長說些瘋話。”

“周徠音, 你不是本宮的女兒!本宮沒有你這種離經叛道的女兒!你是妖邪!你是妖邪!”

“福安!快去請高僧,去請高僧, 本宮要驅邪, 要殺了這妖孽!”

“福安, 把她帶走!本宮不想看見她……”

宋頌沈入一片黑暗裏,黑暗中有一點微弱的燭光, 光芒後面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她端著燭臺, 臉上印出一片片暖黃色的陰影,讓那張美艷的臉變得陰森。

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宮裝,宮裝上用金線繡著昂首展翅的浴火鳳凰,紅色的寶石墜在鳳凰身上, 是滴落的鮮血。

冰涼的手撫摸著宋頌的眉眼,她冷得渾身顫抖,身子卻僵硬的仿佛一具屍體, 動彈不得。

女人將燭臺湊近她的臉, 在她耳邊吐氣如蘭地說:“小九,你這麽乖巧, 又這麽聽母後的話,若是個皇子就好了。你兄長啊,跟母後一點也不親……”

“小九,明天去看看兄長,要讓兄長把玉璽交出來,知道了嗎?”

小女孩兒怯生生的聲音響起,她說:“知道了,母後。”

“小九真乖,母後最疼小九了。等母後拿到玉璽,就把小九放出來,這裏太黑了,小九害怕的……”

小女孩兒哽咽著,輕聲跟著說:“這裏太黑了,小九害怕的,小九害怕的。”

眼睛突然被蒙住,一只冰涼的手蓋在的薄薄的眼皮上,她用了力氣,宋頌感受到了眼球被壓迫的痛苦。

女人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顫抖的聲音裏帶著無法藏匿的恐懼和憤怒,“小九!母後說過的,你不許哭!你不許哭!母後要罰你了!”

浸了水的宣紙一張一張蓋在臉上,宋頌逐漸無法呼吸,腦子裏發出蜂鳴器,就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她聽見了女人的聲音,“你的眉眼像極了你父皇,你哭泣時。總讓我想到他臨死前的模樣,真真晦氣……”

陰暗潮濕的地牢裏,周暄明身上掛著一件沾滿血汙,散發著惡臭的破爛麻衣,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遍布傷痕,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他的臉還沒有徹底被破壞,雖然有傷痕,但是還能看出昔日的豐神俊朗。

小女孩兒說:“兄長,小九要玉璽。”

“我不知道玉璽在哪裏,小九,你以後不要提及……”

他話還沒說完,那雙明亮的眼睛就被一根黑布條蒙住,福安陰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太子殿下好狠的心,連同胞妹妹都不顧。你現在大可猜測,她經歷著什麽。”

“啊,不要脫我的衣裳!我要母後,我要母後!”

小女孩兒大叫著,失去視覺的周暄明聽見了男子的粗喘聲,聲音雜亂,像是有很多人。

他咬了咬舌尖讓自己冷靜,牙關顫抖地警告道:“再過兩年小九就要和珞雲王的次子成親,你若是敢動他,珞雲王不會放過你的!”

“太子殿下有那閑工夫還是多多擔心自己吧。那珞雲王,現在還不如我這個奴才呢。”

“父皇仙去之前,將周氏密旨和女帝書交給了珞雲王,只有在小九成親之時,珞雲王才會將這兩件寶物交還與我。你今日動了小九,往後珞雲王便有理由毀約不交還寶物……”

福安嗤笑一聲,揮手讓手下的人撤走,她看著赤身裸體倒在地上的周徠音,嘲諷道:“為了你個傻子,先帝也是煞費苦心,也不知你有什麽妖異之處,將先帝和太子殿子哄得團團轉。”

小女孩兒一臉懵懂地抱緊自己,小聲地重覆了一遍福安的話,“哄得團團轉……”

“福安公公,我冷,我想回去……”

福安皮笑肉不笑地望了她許久,一只手搭在她微微發抖的肩膀上,狠厲地說:“你該慶幸,你父皇和兄長是真心愛護你。”

他說完就離開了,臨走前還取下了周暄明眼上的黑布,不懷好意地說:“好好看看你的掌上明珠吧。”

周暄明見光後立馬閉上眼,他感受著空無一人的地牢,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渾身緊繃,他嗓子發緊地問小女孩兒,“小九,好好想想,你將女帝書藏在了哪裏,好好想想!父皇交給你的女帝書,你藏在了哪裏?”

“女帝書、女帝書、女帝書……兄長,女帝書是什麽?”

“女帝書是女帝周所著的書籍,書裏藏著大周朝的國祚。小九,你三歲時就能看懂第一頁,其後父皇就將女帝書交給了你,你將那本書藏在了哪裏?”

“我忘了。”

“……若是有朝一日你想起女帝書的下落,就去將其找回,然後去聞家拿周氏密旨,此二物,可覆國。”

周暄明疲憊不堪地說著話,他耳朵裏聽著小女孩兒笨手笨腳穿衣裳的動靜,心底只覺得一陣悲哀,母後手段強硬,後宮至今只有他一個皇子,公主也少的可憐,自小九出生後,那些公主要麽遠嫁,要麽夭折,偌大的皇室竟只剩下他們二人。

小九的瘋病一年比一年厲害,也不知女帝書被她藏在了哪裏,能讓福安掘地三尺也沒找到。

他如今陷身囹圄,怕是至死也見不到女帝書被破譯的一日了。

黑暗不斷蔓延,逐漸吞噬狼狽的周暄明,隨之而來的是無數碎片式的記憶。

紅色的宮墻,還有放在宮墻上那顆無比熟悉的宮女腦袋,鮮血順著圍墻一直流,竟比墻上的紅漆還要艷,福安放肆的笑聲,和母後狠戾的眼神……

狹小的木桶,她被綁著塞進木桶裏,外頭是* 母後嬌媚的說話聲,慢慢變成了動情的呻吟,父皇仙去後,母後的宮殿比以往更熱鬧……

她用盡一切辦法刺激年幼的女兒,想要讓女兒想起先帝臨死前的在她耳邊的低語,她知道,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最後的最後,是一片野草瘋長,遍地枯枝爛葉的荒地,地上拱起一個小土包,稚嫩的童音沈穩地說:“藏在這裏,沒人會發現的。”

“藏在這裏,沒人會發現的……”

“……冷清,人跡罕至,若不是……帶我帶,我這輩子也找不到這麽好的地方。就是不知道沒有……帶路,我還能不能找到這裏。”

所有的記憶都變成扭曲的虛影,溫柔的皇後和狠戾的太後不斷變化,俊朗的太子和地牢裏的周暄明也在變幻,他們神態各異地喊著自己的名字,而自己明明回應著,卻被他們伸出來的雙手撕碎。

宋頌陷入難以掙脫的夢魘,她拼命掙紮吼叫,用力的揮舞著自己的四肢,努力掙紮後,感覺自己清醒了,可是一轉頭,就看見坐在床邊盯著她看的太後,她面色蒼白,紅唇似血,說話時吹出的涼氣撲在宋頌的臉上,讓她止不住的顫栗。

“小九,你要聽話……”

沒有醒,還在夢裏。

宋頌閉上眼不看,瘋狂搖著頭不想去聽那女人的聲音,她猛地清醒,雙眼死死地盯著房頂,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劇烈喘息,周圍靜悄悄的,桌上點著油燈,劣質燈油散發著難聞的臭味,讓她知道自己回到了現實。

她不敢動,總覺得一側過身就能看見那張恐怖的臉,就會感受到那冰涼的氣息。

“嘎吱——”

房間的木門被推開,許茗因端著一盆熱水進屋,進屋後用腳將木門關上,走到宋頌床邊想給她擦擦臉。

不知道是太熱了還是別的原因,宋頌出了一身的汗,許茗因就睡在她旁邊,半睡半醒的時候伸手一摸,發現她身上的中衣都被汗濕了,就連忙起來燒水給她擦身。

待走近了才看見人醒了,許茗因擰幹帕子擦了擦她臉上的汗,柔聲問道:“那巫醫還說要睡一天一夜才會醒,現在才五個時辰你就醒來,想來是她醫術不行。如何?可覺得哪裏不舒服?”

宋頌縮著身子搖頭,汗津津的雙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握住許茗因的手,將那只手柔軟溫熱的手蓋在臉上,就無助地哭了出來。

“怎麽了?宋頌?”

許茗因另一只手伸過來抽出手中的帕子,自己也爬到炕上挨著宋頌,沒被握住的那只手習慣性地撫摸著她的頭,小聲問她怎麽了。

宋頌邊哭邊搖頭,最後哭得累了,才抽泣著說:“只、只是覺得,我太沒用了……我沒用!”

“才沒有,宋頌是最厲害的女孩兒,你還這麽小就這麽厲害,以後會更加厲害,別難過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許茗因想的是她今天剿匪失敗了,或許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才哭的,就一聲聲安慰她,還覺得這樣的宋頌孩子氣。

而宋頌的腦海卻被密密麻麻的記憶碎片所占據,她看見了沈穩內斂的先帝,端莊溫柔的皇後,意氣風發的太子,睚眥必較的杜偕,還有另一個少年,他的身影是模糊的,只有掛著耳朵上的耳環是鮮艷的,黑色的珍珠和紅絲線制成的流蘇,那流蘇很長,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脖頸上纏著一圈白色的布條,布條隱約滲出血跡。

任憑宋頌怎麽想也想不出這個人是誰,但是能讓得了瘋病的自己記憶深刻,他的存在一定是重要的,會不會,他就是那個帶著自己去藏女帝書的人。

可是自己藏書的時候並沒有得瘋病,為什麽會帶著人去藏如此重要的東西呢?如果是現在的宋頌,她會把東西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要是沒有那麽個地方,她就會用自己的方法將東西覆刻,然後毀了原件。

女帝書到底在哪裏?裏面到底藏著什麽秘密?她還有沒有機會拿到周氏密旨?

找回記憶後的空虛和無能為力的愧疚環繞著她,讓她的心沈甸甸的,需要哭一場擰出多餘的水分才能和往常一樣清醒。

宋頌的哭聲漸漸止住,許茗因擔心她害羞,就輕聲和她說著前半夜發生的事情,現在是後半夜,城裏照樣熱熱鬧鬧的,站在院子裏還能隱約聽見城裏傳來的聲響。

“入夜後城裏發生了許多事,先是有成群的野豬攻城,敕帶著部族的士兵抵禦,將所有野豬都殺了,只有幾個士兵負傷。之後是城裏有醉鬼鬧事,險些燒了屏峰街,街上的百姓滅了火,還將縱火的醉鬼押到城主府,等著明天問審。城外的耕田被野獸踐踏,地裏的帳篷被撕碎,很多百姓受傷,稻鐮帶著人去處理了,驅趕野獸,救治傷員,善後的工作做得不錯,就是春耕受了影響。而且不知為何,孟斂至今未歸。”

聽到公事的宋頌就沒那麽難過了,她坐起來依偎在許茗因身上,用手抹了一把眼淚,平緩地說:“沒事,山裏那麽多傀儡,先帶下來頂上。所有傀儡晝夜不歇,加上城內的百姓,能夠順利完成春耕。孟斂不回來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們先等上一天。”

“春耕交給傀儡後,百姓先不讓出城,一是為了保護,二則是要徹查。揪出城裏的內奸後讓希莉婭下山,我要做一批身份證,在商隊回來之前,沒有身份證的人不讓入城。”

身份證的事情之前宋頌咨詢過孟斂和心魔,孟斂的回答是很難實現,因為她是個劍修,對於陣法和符篆都不太擅長,可能做不出宋頌預期的效果,她對於符篆的研究十分淺薄,做個傳音符都費事。

心魔則說可以做,但是她的力量源泉是人性的欲望,如果做出這個東西也是以欲望為支點,很難保證之後不會出什麽問題。

綜上所述,宋頌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希莉婭身上,看看魔法能不能實現自己的想法。

“好,天亮後我們就去城主府,現在先休息好嗎?”許茗因就是擔心宋頌在軍營休息不好才想辦法把人接回來的,自然不會讓她忙上一整夜。

宋頌點頭,乖乖縮進被窩裏,雙眼灼灼地看著許茗因,想要她陪著自己一起睡。

許茗因擰了帕子將她身上擦幹,又找了一身幹凈的中衣給她換上,這才上床拍著她的背溫柔哄睡。

第二日,天還沒亮,外頭一片黑燈瞎火的,王平披著衣裳起來給尿床的兒子洗褲子,他從水缸裏打水到盆裏,然後用皂角使勁兒揉搓那條幾乎濕透的褲子。

一邊搓一邊想著領了俸祿要去木匠那打兩張小床,讓兩個兒子單獨睡,省得一個娃尿床,兩個娃遭罪,只能在褥子上墊一層茅草再鋪床單,現在的天氣不算太熱,也不知道尿濕的褥子要多久才能晾幹……

正想著呢,就看見自家門口站了一個人,王平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習慣性地起身去開門了,見著人第一句話就是:“宋大人,今日有何吩咐?”

現在才寅時末,他們辰時才上班,還早著昵。但是王平習慣了宋頌的突然造訪,這樣的領導在現代是備受嫌棄的,但是在古代,上級親至,往往能夠體現對一個下屬的重視,是給下屬的體面。

能讓宋大人三番五次上門造訪,王平也算是大人面前的紅人了,在一區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宋頌又做了一個夢,醒來後怎麽也睡不著,就出來晨跑,繞到王平家門口就見著院子裏有人,湊近一看果然是王平,就順便過來交代今天的工作。

她讓王平上班後通知一區所有百姓暫停耕種的事宜,在接到通知之前都不要出城,另外工廠裏多修幾座磚窯,修好後王平自己招募工人來燒磚,要在短期內大批量的生產磚,用來修城墻。

“可是城墻的缺口用不了多少磚,沒必要再修磚窯了。”王平說道。

加窯就要加工人,加了工人就要給錢,城裏現在沒錢是所有人的共識,實在沒必要繼續增加消耗。

宋頌擺了擺手,認真地說:“我要把城外的平坦荒地都圈起來,往後有內城外城之分,等到咱們平了那些大山,再繼續修城墻,到時候就按城墻來分一城二城三城。”

“你先修磚窯吧,一區的修好就去別的區繼續修,然後一起招募工人。”

西南的高山比平地還多,平了一山還有一山,數不盡的山封住了很多百姓的出路。

安排完任務,宋頌也不忘送上今日份大餅,“你是有能力的人,在我眼裏你並非局限在一區,你的能力足以管轄整個估邶城。你現在雖然只是一區的區長助理,但是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是我的助理,是神山的助理。”

“宋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幹!”王平鬥志昂揚地答覆她,一副被委以重任的模樣。

宋頌沒忍住笑,就先走了。

真好,天選打工人,什麽事都能幹,什麽事都認真幹,這樣的人就適合當神山秘書處的秘書長,再讓他多積累一些經驗,往後一定能帶出一批批優秀的秘書出來。

天一亮,各個區的官員就拎著銅鑼四處奔走,通知著百姓不能出城的事,無所事事的百姓經歷過昨晚的動亂,就湊在一起說昨晚上城外的恐怖一夜。

最後還下結論,不讓出城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危,至於春耕的事,宋大人會有辦法的。

正在此時,消失了一夜的孟斂回來了,她平靜的表象下是難掩的激動,小聲和宋頌說:“我在城外的山上發現了礦脈,是煤礦,很大一片,我用了一整晚才摸清頭尾!”

宋頌滿心的郁氣都被這個好消息沖散了,她並沒有急著去處理煤礦,而是讓孟斂上山傳消息,讓希莉婭下山,由楚峰嶼負責山谷的安危和監工,住在山谷裏,工業區的事情則交給松雅和萊音一同負責。

經過那麽長時間的相處,宋頌相信沽蔦族,也相信自願跟著她們離開的松雅,所以她決定放權,給沽蔦族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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