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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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禍
寂靜的山林中, 以孟斂為中心，帶著泥土氣息的狂風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數不清的樹葉被狂風卷起, 在一圈圈的旋轉中裹上冰霜，柔軟的葉片變得無比鋒利，在狂風的裹挾之下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巨龍。
有探查的山匪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山寨報信，他哆嗦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知道大叫著：“來了來了！神女來了！神女來了！”
他話音剛落 ，匪寨的地底下就傳來沈悶的響聲, 外頭是寨民的驚呼聲，“剝皮鬼”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他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利落地安排著, “動靜是從地道傳來的，你們各自帶人去堵住地道入口！春來, 你帶著人去山洞裏避難！”
被稱作春來的女子怕冷地裹好身上的虎皮，面無血色的臉不見半分慌亂, 她應了一聲就帶著人出去組織那些寨民疏散到避難的山洞裏，就在她踏出議事廳的一瞬間，糾纏成長龍的風暴沖破了地道，出現在他們所有人的面前。
正在封堵地道入口的山匪被狂風吞下, 裏面高速旋轉的樹葉是最鋒利的刀片，將一個成年男子瞬間攪碎，不留一點痕跡。
春來立馬撤回議事廳內, 心有餘悸地鎖上了門, 而他們的當家人“剝皮鬼”還在原地沒有動，她望著他, 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當家的，你不會是想自己跑吧？”
“你可是義薄雲天的‘剝皮鬼’，真要丟下這些兄弟自己逃命？”
“……我就說，哪裏會逃得過你那雙招子。”
“剝皮鬼”說完哼笑著，他在議事廳裏閑庭信步地走了一圈，然後扭動了一處隱秘的機關，原本鋪著獸皮的椅子挪動了一些，後頭露出一個半人高的矮門，他站在門前朝著春來伸手，坦然地說道：“那可是神女，我一介凡人，何苦跟神過不去。你與其在那兒奚落我，不如過來，咱們一起活命。”
春來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看了得有一兩分鐘，那虛偽的笑臉才拉平，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一眼緊鎖的門，語焉不詳地說：“你大哥還在山上。”
“我知道嫂子深情，只是，如果今日不逃，咱們永遠也進不了估邶城。”他說著邁著步子上前抓著春來的手臂，沈著臉說道：“我大哥臨死之時都想進城做個尋常百姓，嫂子你就當是全了他的遺憾，走吧。”
春來失魂落魄地跟著他走，進了暗室後才想明白這是“剝皮鬼”金蟬脫殼的計謀。
不管今日來的是誰，是那位姓宋的大人也好，還是法力無邊的神女也罷，他都打著躲過一劫改名換姓的主意，只要打起來，他進了暗室，僥幸逃生後改頭換面的進入估邶城，當一個尋常百姓。
他早就存了主意要棄了滿寨的兄弟不顧，只顧自己逃命，若不是今天春來反應快，連她也會被扔在山上。
“你怎麽逃？你是大名鼎鼎的‘剝皮鬼’，估邶城見過你的人雖然不多，但是他們見過就忘不了。”春來說著坐在暗室的地面上，對於逃命這件事並不那麽熱衷。
這裏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不見“剝皮鬼”的臉色，也不想顧及他的情緒，在密不透風的暗室裏，病弱的她可能活不了多久，她也不在乎。
她的丈夫是“剝皮鬼”拜把子的兄弟，這匪寨也是她丈夫的寨子，他們都是飽受富人折磨的苦命人，才會鋌而走險上山討生活。
春來是前朝時被流放的，她父親貪汙，全家被流放西南，到了西南後，她和兄長就被富人搶入府中折磨，因為兄長的庇護，年幼的春來並沒有受太多苦，後來還被好心的下人當成屍體送出了府。
她在煙花之地討生活，遇見了在匪山上當寨主的丈夫，就被贖了身，跟他上了山。
那時候西南的匪患並未成災，因為部族勢大，所有在山上居住的人都會受到他們的排擠和攻擊，他們寨子二十幾個人，老老實實的龜縮一處，耕種養殖，即便打獵都不敢走太遠，就怕被麻沂山的部族發現。
後來部族之間矛盾加深，時不時就會爆發沖突，一些被滅掉的小部族就會藏在麻沂山上繼續生活，偶爾騷擾別的部族，搶奪他們落單的女人，或是趁夜闖進營地搶劫糧食。
那些就是麻沂山土匪的原身，是無家可歸的部族幸存者組成的沒有武裝力量的“山匪”。
隨著官府越發不管事，富人占據估邶城為禍一方，多得是百姓活不下去上山，有的去了麻沂山，也有的不敢去麻沂山，就來到了匪山。
他們一開始也不敢劫掠商隊，即便是攔道也只收買道的銀子，拿了銀子就會退走。直到她丈夫在山裏撿到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後來兩人相見恨晚結拜為兄弟，也就是“剝皮鬼”。
“剝皮鬼”是個狠角色，只要他帶著人下山，每回都能收獲很多東西，金銀、糧食、布匹、女人，一次次的滿載而歸讓他在寨民心裏的分量越來越重，甚至越過了寨主。
他劫道殺人，兇名在外，春來的丈夫原先只是個尋常農戶，多次出言勸阻都沒能攔住他，兩人的關系就漸漸生分。
一直到“剝皮鬼”被官府抓獲，遭受嚴刑逼供都沒供出匪寨的位置，他名聲大噪，春來的丈夫卻因為帶人去劫獄沒能活著回來。
到頭來他倆兄弟情深，只有春來成了寡婦。
這些年他在匪山上作威作福，匪寨發展的越來越好，隱隱有一家獨大的勢頭，但在這個緊要關頭，“剝皮鬼”卻收斂了很多，他開始和其他匪寨聯絡，並將過路的肥羊讓給他們。
這樣的舉動讓人摸不著頭腦，但也確實結交了不少兄弟。
也正是這些兄弟用性命一次次的試探，讓他摸清了麻沂山和估邶城的情況。如今只要有一個機會進城，他就有信心不被發現異常。
“剝皮鬼”打開火折子點燃了暗室裏的油燈，春來看清了這間小小的暗室，中間有一個陶盆，裏面裝著一些炭，還有一塊用來審訊犯人的烙鐵。
“嫂子，估邶城缺人，已經把主意打到了死囚身上，想要讓他們去修城墻，蓋房子。”
他說著神經質地笑了一聲，蹲在陶盆前不急不緩地點著炭，慢悠悠地說：“只要這烙鐵一印，再也沒人能認出我是誰。”
“你為何這麽想活？這樣不人不鬼的活著，有意思嗎？”春來問他。
“當然有意思！我大仇未報，不會輕易去死的，嫂子不妨想想，你那些仇怨，你可放得下？”
他撥動著黑炭，想讓火燒得旺些，只有滾燙的烙鐵印在臉上，才能把皮肉燙爛，徹底看不出原本的長相。
春來沒說話，她身子骨一直都不好，丈夫去世後積郁成疾更是病弱，隨時都是一副要咽氣的模樣。
仇怨……她的仇怨太多，若是要細數，餘生都說不完。只是心頭的恨意並不濃，她最恨的，就是這輩子當了人，世間千般苦萬般罪都是受過了，只求來生不做人，當樹也好，當河也好，就是不要當人。
她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想起了什麽，幸災樂禍地說道：“今天老三帶人去伏擊姓宋的，他這人手段向來不幹凈，還用了些藥。”
“剝皮鬼”的動作頓住了，他心頭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問道：“什麽藥？”
“去歲碾了毒菌制的藥，能叫人胡言亂語，發狂傷人。若是城裏亂起來，怕是會戒嚴，你也沒那麽好混進去。”
春來說著笑了兩聲，拖了一會兒才說道：“還有些藥粉，應該黏在他們腳底被帶回城裏了，那些藥粉能引野豬，估邶城四周就是山多，那些藥粉的量，能讓他們天天看見野豬。”
有野豬下山，地就種不了了，自然也不需要人開荒，為了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或許還會閉城……
“剝皮鬼”將手中的烙鐵扔在地上，憤然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匪山上的匪寨一天之內經歷了會吃人的狂風和不見停歇的暴雪，他們想要往山下跑，卻發現根本跑不出匪山的範圍，到處都是樹，一模一樣的樹，每日都要走一遍的山林變得陌生，他們難以辨別方向。
大雪下了整整兩個時辰，積雪到了膝蓋處，厚實的雪裏像是藏著活物，總有山匪走著走著就失蹤，倒下時在雪面上留下一個人形的印子，那深深的印子不過片刻就會被大雪掩蓋。
那些無聲無息倒下的屍體，被埋在雪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在西南被雪掩埋。
匪山大雪不止，一直下了一月有餘，只要這山上有活人，暴風雪就不會停，那些僥幸逃脫的山匪，都會在大雪裏喪生。
而估邶城裏，中毒的人服下巫醫的藥後陷入了昏迷，那位上了年紀的巫醫雙目失明，枯瘦的手上蓋著一層皺皺巴巴的皮，她將搗好的藥敷在宋頌受傷的手臂處，嘴唇抖動著像是在說話，但是沒人能聽見她的聲音。
“他們何時會醒？”敕問道。
侍候巫醫的小姑娘說：“她們中了會令人發狂的毒，解藥不會立刻起效，所以巫醫大人讓他們先睡一天。他們還帶了引誘野獸的藥粉回來，味道很大，巫醫大人讓城主加強戒備。”
敕聞言皺眉，正想吩咐身旁的士兵去清掃他們回來時的路，突然間想起了什麽，他目光如炬地望著守在一旁的鬼盧部族長，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們跟山匪做買賣！”
鬼盧部的族長赫度是個寡言少語的中年女子，她兩只手腕上戴滿了銀鐲子，手一動起來就鈴鐺作響。
赫度低頭恭敬地給巫醫擦手，語氣毫無波瀾地說：“做買賣，哪有挑客人的。有人買我就賣，管他是什麽身份來歷。”
“官府明令禁止城裏商戶和山匪做買賣，一根線一粒米都不行！你這是通敵，拿自家的米糧養外頭的豺狼！”
敕被她無所謂的態度激怒，拍著桌子氣急敗壞地罵道。
鬼盧部制藥也制毒，在估邶城裏日子過得不算差，她們族裏多的是仇恨男人的族人，在城裏也從不遮掩，行事張狂，但因為她們有巫醫，所以很少有人與她們為難，頂多是平時不來往，有需要的時候再捧著銀子去買藥。
這樣的處境，比索風部好很多，她們完全沒有必要將毒藥賣給城外的山匪，那些山匪盤踞一方，害的是整個估邶城。
赫度嗤笑一聲，照樣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像是絲毫不在意敕這個城主，“城外的是豺狼，城裏的是虎豹，那些毒在城裏賣是害了城中百姓，在城外賣也是害得城中百姓，說到頭，沒什麽區別。”
“這是我族謀生的手段，城主還是不要過多幹涉的好。畢竟神女制定的律法上並沒有哪條寫著，不準與城外的人通商。我只是做買賣，管他買家是人是鬼。”
她說完就帶著人走了，行事是一如既往的囂張。
敕憤憤不平地帶著人去清理宋頌他們回城的痕跡，順便再去各部要人守城。
各部之間人心是散的，所有人都只顧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從未在乎過估邶城的安危，他們還在想著若是估邶城待不下去就回麻沂山，可殊不知麻沂山已經回不去了，他們現在只能守著估邶城。
幾個部族之間有上千個心眼子，讓派人剿匪也好，出門巡邏也罷，各個都有萬般托辭，其實不就是怕自家族人折損。
自私自利，還不如估邶城那些窮困潦倒的百姓有擔當，他們尚且知道守護估邶城就是護衛自己和家人，部族卻只管自家族人死活。
敕不明白，為什麽宋頌要讓他們當區長，這不是縱容他們的自私嗎？
傍晚時分，孟斂還沒回來，野豬卻先來了。
鬼盧部的藥厲害得很，山匪用量又極大，一群野豬就嗅著藥粉的味道來到了估邶城，十幾頭野豬一大半都是兩三百斤的大塊頭，身上的鬃毛粗直，豬皮堅固如鎧甲，鋒利的獠牙下是“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嘴。
鬼盧部和須風部推脫著不願出人，任由敕說破了嘴皮，也才各自點了五十人。
他們只出一百人，在天色將暗之際，又要守城又要對付出現的一群野豬，怎麽分配都捉襟見肘。
敕在城主府大發雷霆，最後他父親帶著索風部三百士兵來相助，他才順利安排好了估邶城城內城外的防守。
沒了孟斂手眼通天的手段，城外的耕地就需要更多人去防守巡邏，所以不管多少人手，都是不夠的。
太陽落山，大地被黑暗籠罩，四道城門全部戒嚴，而城內，也出現了一些借著酒勁兒鬧事的人。
城外一望無際的耕地裏，有人在悄悄地撒著血液和肉塊，那是從山上找來的，棕熊幼崽的血肉，還有野豬崽子和狼崽子。
猛獸的憤怒，會讓百姓的努力付諸東流，也會讓慢慢變好的家庭一落千丈。
這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隨著孟斂的離開，宋頌的昏迷，城裏的陰謀全部浮出水面。
幕後黑手靜靜觀察著，他所做的，只是給估邶城帶來混亂，耽擱寶貴的春耕，種子不下地，自然也沒有秋收，無糧入倉，即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估邶城。
那些神女，可沒有憑空變出糧食的本事。
這盤棋，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已布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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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山林中, 以孟斂為中心，帶著泥土氣息的狂風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數不清的樹葉被狂風卷起, 在一圈圈的旋轉中裹上冰霜，柔軟的葉片變得無比鋒利，在狂風的裹挾之下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巨龍。
有探查的山匪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山寨報信，他哆嗦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知道大叫著：“來了來了！神女來了！神女來了！”
他話音剛落 ，匪寨的地底下就傳來沈悶的響聲, 外頭是寨民的驚呼聲，“剝皮鬼”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他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利落地安排著, “動靜是從地道傳來的，你們各自帶人去堵住地道入口！春來, 你帶著人去山洞裏避難！”
被稱作春來的女子怕冷地裹好身上的虎皮，面無血色的臉不見半分慌亂, 她應了一聲就帶著人出去組織那些寨民疏散到避難的山洞裏，就在她踏出議事廳的一瞬間，糾纏成長龍的風暴沖破了地道，出現在他們所有人的面前。
正在封堵地道入口的山匪被狂風吞下, 裏面高速旋轉的樹葉是最鋒利的刀片，將一個成年男子瞬間攪碎，不留一點痕跡。
春來立馬撤回議事廳內, 心有餘悸地鎖上了門, 而他們的當家人“剝皮鬼”還在原地沒有動，她望著他, 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當家的，你不會是想自己跑吧？”
“你可是義薄雲天的‘剝皮鬼’，真要丟下這些兄弟自己逃命？”
“……我就說，哪裏會逃得過你那雙招子。”
“剝皮鬼”說完哼笑著，他在議事廳裏閑庭信步地走了一圈，然後扭動了一處隱秘的機關，原本鋪著獸皮的椅子挪動了一些，後頭露出一個半人高的矮門，他站在門前朝著春來伸手，坦然地說道：“那可是神女，我一介凡人，何苦跟神過不去。你與其在那兒奚落我，不如過來，咱們一起活命。”
春來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看了得有一兩分鐘，那虛偽的笑臉才拉平，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一眼緊鎖的門，語焉不詳地說：“你大哥還在山上。”
“我知道嫂子深情，只是，如果今日不逃，咱們永遠也進不了估邶城。”他說著邁著步子上前抓著春來的手臂，沈著臉說道：“我大哥臨死之時都想進城做個尋常百姓，嫂子你就當是全了他的遺憾，走吧。”
春來失魂落魄地跟著他走，進了暗室後才想明白這是“剝皮鬼”金蟬脫殼的計謀。
不管今日來的是誰，是那位姓宋的大人也好，還是法力無邊的神女也罷，他都打著躲過一劫改名換姓的主意，只要打起來，他進了暗室，僥幸逃生後改頭換面的進入估邶城，當一個尋常百姓。
他早就存了主意要棄了滿寨的兄弟不顧，只顧自己逃命，若不是今天春來反應快，連她也會被扔在山上。
“你怎麽逃？你是大名鼎鼎的‘剝皮鬼’，估邶城見過你的人雖然不多，但是他們見過就忘不了。”春來說著坐在暗室的地面上，對於逃命這件事並不那麽熱衷。
這裏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不見“剝皮鬼”的臉色，也不想顧及他的情緒，在密不透風的暗室裏，病弱的她可能活不了多久，她也不在乎。
她的丈夫是“剝皮鬼”拜把子的兄弟，這匪寨也是她丈夫的寨子，他們都是飽受富人折磨的苦命人，才會鋌而走險上山討生活。
春來是前朝時被流放的，她父親貪汙，全家被流放西南，到了西南後，她和兄長就被富人搶入府中折磨，因為兄長的庇護，年幼的春來並沒有受太多苦，後來還被好心的下人當成屍體送出了府。
她在煙花之地討生活，遇見了在匪山上當寨主的丈夫，就被贖了身，跟他上了山。
那時候西南的匪患並未成災，因為部族勢大，所有在山上居住的人都會受到他們的排擠和攻擊，他們寨子二十幾個人，老老實實的龜縮一處，耕種養殖，即便打獵都不敢走太遠，就怕被麻沂山的部族發現。
後來部族之間矛盾加深，時不時就會爆發沖突，一些被滅掉的小部族就會藏在麻沂山上繼續生活，偶爾騷擾別的部族，搶奪他們落單的女人，或是趁夜闖進營地搶劫糧食。
那些就是麻沂山土匪的原身，是無家可歸的部族幸存者組成的沒有武裝力量的“山匪”。
隨著官府越發不管事，富人占據估邶城為禍一方，多得是百姓活不下去上山，有的去了麻沂山，也有的不敢去麻沂山，就來到了匪山。
他們一開始也不敢劫掠商隊，即便是攔道也只收買道的銀子，拿了銀子就會退走。直到她丈夫在山裏撿到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後來兩人相見恨晚結拜為兄弟，也就是“剝皮鬼”。
“剝皮鬼”是個狠角色，只要他帶著人下山，每回都能收獲很多東西，金銀、糧食、布匹、女人，一次次的滿載而歸讓他在寨民心裏的分量越來越重，甚至越過了寨主。
他劫道殺人，兇名在外，春來的丈夫原先只是個尋常農戶，多次出言勸阻都沒能攔住他，兩人的關系就漸漸生分。
一直到“剝皮鬼”被官府抓獲，遭受嚴刑逼供都沒供出匪寨的位置，他名聲大噪，春來的丈夫卻因為帶人去劫獄沒能活著回來。
到頭來他倆兄弟情深，只有春來成了寡婦。
這些年他在匪山上作威作福，匪寨發展的越來越好，隱隱有一家獨大的勢頭，但在這個緊要關頭，“剝皮鬼”卻收斂了很多，他開始和其他匪寨聯絡，並將過路的肥羊讓給他們。
這樣的舉動讓人摸不著頭腦，但也確實結交了不少兄弟。
也正是這些兄弟用性命一次次的試探，讓他摸清了麻沂山和估邶城的情況。如今只要有一個機會進城，他就有信心不被發現異常。
“剝皮鬼”打開火折子點燃了暗室裏的油燈，春來看清了這間小小的暗室，中間有一個陶盆，裏面裝著一些炭，還有一塊用來審訊犯人的烙鐵。
“嫂子，估邶城缺人，已經把主意打到了死囚身上，想要讓他們去修城墻，蓋房子。”
他說著神經質地笑了一聲，蹲在陶盆前不急不緩地點著炭，慢悠悠地說：“只要這烙鐵一印，再也沒人能認出我是誰。”
“你為何這麽想活？這樣不人不鬼的活著，有意思嗎？”春來問他。
“當然有意思！我大仇未報，不會輕易去死的，嫂子不妨想想，你那些仇怨，你可放得下？”
他撥動著黑炭，想讓火燒得旺些，只有滾燙的烙鐵印在臉上，才能把皮肉燙爛，徹底看不出原本的長相。
春來沒說話，她身子骨一直都不好，丈夫去世後積郁成疾更是病弱，隨時都是一副要咽氣的模樣。
仇怨……她的仇怨太多，若是要細數，餘生都說不完。只是心頭的恨意並不濃，她最恨的，就是這輩子當了人，世間千般苦萬般罪都是受過了，只求來生不做人，當樹也好，當河也好，就是不要當人。
她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想起了什麽，幸災樂禍地說道：“今天老三帶人去伏擊姓宋的，他這人手段向來不幹凈，還用了些藥。”
“剝皮鬼”的動作頓住了，他心頭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問道：“什麽藥？”
“去歲碾了毒菌制的藥，能叫人胡言亂語，發狂傷人。若是城裏亂起來，怕是會戒嚴，你也沒那麽好混進去。”
春來說著笑了兩聲，拖了一會兒才說道：“還有些藥粉，應該黏在他們腳底被帶回城裏了，那些藥粉能引野豬，估邶城四周就是山多，那些藥粉的量，能讓他們天天看見野豬。”
有野豬下山，地就種不了了，自然也不需要人開荒，為了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或許還會閉城……
“剝皮鬼”將手中的烙鐵扔在地上，憤然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匪山上的匪寨一天之內經歷了會吃人的狂風和不見停歇的暴雪，他們想要往山下跑，卻發現根本跑不出匪山的範圍，到處都是樹，一模一樣的樹，每日都要走一遍的山林變得陌生，他們難以辨別方向。
大雪下了整整兩個時辰，積雪到了膝蓋處，厚實的雪裏像是藏著活物，總有山匪走著走著就失蹤，倒下時在雪面上留下一個人形的印子，那深深的印子不過片刻就會被大雪掩蓋。
那些無聲無息倒下的屍體，被埋在雪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在西南被雪掩埋。
匪山大雪不止，一直下了一月有餘，只要這山上有活人，暴風雪就不會停，那些僥幸逃脫的山匪，都會在大雪裏喪生。
而估邶城裏，中毒的人服下巫醫的藥後陷入了昏迷，那位上了年紀的巫醫雙目失明，枯瘦的手上蓋著一層皺皺巴巴的皮，她將搗好的藥敷在宋頌受傷的手臂處，嘴唇抖動著像是在說話，但是沒人能聽見她的聲音。
“他們何時會醒？”敕問道。
侍候巫醫的小姑娘說：“她們中了會令人發狂的毒，解藥不會立刻起效，所以巫醫大人讓他們先睡一天。他們還帶了引誘野獸的藥粉回來，味道很大，巫醫大人讓城主加強戒備。”
敕聞言皺眉，正想吩咐身旁的士兵去清掃他們回來時的路，突然間想起了什麽，他目光如炬地望著守在一旁的鬼盧部族長，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們跟山匪做買賣！”
鬼盧部的族長赫度是個寡言少語的中年女子，她兩只手腕上戴滿了銀鐲子，手一動起來就鈴鐺作響。
赫度低頭恭敬地給巫醫擦手，語氣毫無波瀾地說：“做買賣，哪有挑客人的。有人買我就賣，管他是什麽身份來歷。”
“官府明令禁止城裏商戶和山匪做買賣，一根線一粒米都不行！你這是通敵，拿自家的米糧養外頭的豺狼！”
敕被她無所謂的態度激怒，拍著桌子氣急敗壞地罵道。
鬼盧部制藥也制毒，在估邶城裏日子過得不算差，她們族裏多的是仇恨男人的族人，在城裏也從不遮掩，行事張狂，但因為她們有巫醫，所以很少有人與她們為難，頂多是平時不來往，有需要的時候再捧著銀子去買藥。
這樣的處境，比索風部好很多，她們完全沒有必要將毒藥賣給城外的山匪，那些山匪盤踞一方，害的是整個估邶城。
赫度嗤笑一聲，照樣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像是絲毫不在意敕這個城主，“城外的是豺狼，城裏的是虎豹，那些毒在城裏賣是害了城中百姓，在城外賣也是害得城中百姓，說到頭，沒什麽區別。”
“這是我族謀生的手段，城主還是不要過多幹涉的好。畢竟神女制定的律法上並沒有哪條寫著，不準與城外的人通商。我只是做買賣，管他買家是人是鬼。”
她說完就帶著人走了，行事是一如既往的囂張。
敕憤憤不平地帶著人去清理宋頌他們回城的痕跡，順便再去各部要人守城。
各部之間人心是散的，所有人都只顧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從未在乎過估邶城的安危，他們還在想著若是估邶城待不下去就回麻沂山，可殊不知麻沂山已經回不去了，他們現在只能守著估邶城。
幾個部族之間有上千個心眼子，讓派人剿匪也好，出門巡邏也罷，各個都有萬般托辭，其實不就是怕自家族人折損。
自私自利，還不如估邶城那些窮困潦倒的百姓有擔當，他們尚且知道守護估邶城就是護衛自己和家人，部族卻只管自家族人死活。
敕不明白，為什麽宋頌要讓他們當區長，這不是縱容他們的自私嗎？
傍晚時分，孟斂還沒回來，野豬卻先來了。
鬼盧部的藥厲害得很，山匪用量又極大，一群野豬就嗅著藥粉的味道來到了估邶城，十幾頭野豬一大半都是兩三百斤的大塊頭，身上的鬃毛粗直，豬皮堅固如鎧甲，鋒利的獠牙下是“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嘴。
鬼盧部和須風部推脫著不願出人，任由敕說破了嘴皮，也才各自點了五十人。
他們只出一百人，在天色將暗之際，又要守城又要對付出現的一群野豬，怎麽分配都捉襟見肘。
敕在城主府大發雷霆，最後他父親帶著索風部三百士兵來相助，他才順利安排好了估邶城城內城外的防守。
沒了孟斂手眼通天的手段，城外的耕地就需要更多人去防守巡邏，所以不管多少人手，都是不夠的。
太陽落山，大地被黑暗籠罩，四道城門全部戒嚴，而城內，也出現了一些借著酒勁兒鬧事的人。
城外一望無際的耕地裏，有人在悄悄地撒著血液和肉塊，那是從山上找來的，棕熊幼崽的血肉，還有野豬崽子和狼崽子。
猛獸的憤怒，會讓百姓的努力付諸東流，也會讓慢慢變好的家庭一落千丈。
這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隨著孟斂的離開，宋頌的昏迷，城裏的陰謀全部浮出水面。
幕後黑手靜靜觀察著，他所做的，只是給估邶城帶來混亂，耽擱寶貴的春耕，種子不下地，自然也沒有秋收，無糧入倉，即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估邶城。
那些神女，可沒有憑空變出糧食的本事。
這盤棋，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已布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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