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窮人乍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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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窮人乍富
宋頌帶著她們修修補補, 用樹枝和藤蔓加固了稻鐮他們住過的小屋，打算就這麽先將就著住。
冬季的山林實在不是動土的好時候，一連幾日的陰雨綿綿, 泥土是潮的，樹葉上盛著雨水，走上一段路腳底滿是稀泥。這樣的壞天氣，搭木屋都不方便，而且宋頌也不想搭木屋應付。
無名山脈太冷了，還是得盤炕, 所以怎麽著也得是磚石的房屋。
五十多個人被分成了三組，人最多的一組負責燒制木炭、磚頭、陶器, 剩下的兩組人數差不多, 一組負責砍掉周邊的樹木將這片區域清理出來, 另一組則負責房屋的搭建。
負責房屋搭建的那組在區域清理出來之前先給砍樹那組打下手，將那些埋在地裏的樹樁挖出來, 然後運回劃出來的營地裏堆放，之後再統一處理, 小一些的就劈成柴燒成炭，直徑大的就留著等以後做桌子。
她們很多人都是沈默的，接到任務後就老老實實地去做事，沒有多餘的話, 也不曾問過吃飯和休息的事，一個個乖順如早已被馴服的綿羊。
但也有一些主意大的，不知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來到這裏, 到達目的地後撕開溫順的表象, 露出藏起來的獠牙。
那女人穿著一身厚實的棉布袍子，袍子嶄新蓬松, 一看就是用新買的布匹和棉花縫制的。她雙耳上墜著小小的銀環，發間插著一支色澤光亮的銀釵。
短胖的手臂交疊著環在胸前，她傲慢地挑著下巴環顧四周，然後不滿地說：“砍樹掘樹樁都是男人幹的活兒，我們是女人，力氣小，幹不了那個。”
宋頌坐在一個樹樁上用樹枝刮鞋底的稀泥，聽見她的話後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頭都沒擡地問她：“那依你之見，你們該幹什麽活兒？”
她對宋頌的問詢避而不談，只是說：“原先我們在部族裏，只負責照顧年幼的孩子。”
“那你回去啊。”宋頌仰著頭看她，笑容燦爛地說：“既然你覺得在部族的生活很好，那就滾回去，不要在這裏啰嗦一大堆惹我心煩。”
“我們是來侍候神的。”女子梗著脖子強硬地說，兩道又濃又黑的眉毛擰在一起，看起來十足刻薄。
“根本沒有神，那只是我們為了將你們帶回來的說辭，目的只是為了讓你們心甘情願地來這裏，為我們勞作。”
宋頌說著還用刀鞘將她面前的枯枝落葉全部撥幹凈，刀鞘抵著那空無一物的地面，假笑著勸道：“你若要走，現在就可以走，沒人會攔你。”
“我們是來找神的。”
“嘖。”
宋頌將刮稀泥的樹枝扔在一邊，走到女人身邊仰頭望著她，低語道：“還沒明白嗎？你猜猜為什麽你的疑問只有我在解答，因為在這裏，我說了算。我說沒有神就沒有神，我說讓你走你就得走。”
她比女人要矮，但是仰視的動作也帶著高人一等的蔑視，是似曾相識的表情，好像在誰的臉上出現過，或許是杜婧，又或是許紅翠。
原來有的表情不必刻意表演，在合適的時候，它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你的臉上。
那女人帶著同族的人灰溜溜地離開，臨走前的那一眼，陰狠地落在宋頌身上。
宋頌卻心情不錯，她開朗地吩咐著大家做事，還親自帶著她們燒了一回炭。磚窯和陶瓷窯暫時沒辦法開工，一是沒有能夠晾曬的寬闊場地，二是木炭儲量不足，宋頌擔心窯內溫度不夠。
而且燒磚是技術活，肯定要失敗好幾次才會成功的，前期燒制的應該多為過火磚和欠火磚，這些磚不能用來蓋房子，但是可以搭點別的，比如低矮的圍墻和畜牲圈。
燒陶也難，對火候的要求比起燒磚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燒制陶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專門培養技術人員進行這項工作。
宋頌想將這群人全部培養成技術人員，這樣以後磚窯和陶瓷窯可以遍地開花，窯工可以從外面雇傭，而核心技術看火候則始終被她們抓在手裏。
等到這一批炭燒成，宋頌就要開始點人去試著燒陶瓷了。
沒有經驗並不是問題，她有足夠的時間讓她們積累經驗。
和許紅翠約定的一月之期也是敷衍楚峰嶼的，她跟許紅翠約定的時間根本就不是拉陶器的時間，而是送人上山的時間。
她們在山上做的事，許紅翠也會在城裏做，希望她能帶來更多的女子。
楚峰嶼藏不住秘密，宋頌怕她被人套話將她們真正的目的說出去，所以只能瞞著她。
忙活了一陣後宋頌就單獨回山谷搬糧食，這幾天她和楚峰嶼都要住在這邊，她要從這些人裏選出有資格進入山谷的人。
等到積攢夠磚石和木炭後，她會用儲物戒來負責運輸，然後在山谷裏蓋出住宅，還要帶著人盤炕，那手藝她在雲歸城時看過很多遍，所以只要帶著人多試幾遍總能弄出來。
無名山脈太冷了，沒有火炕很難熬。
不過她現在一點也不著急，因為她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去試驗，現在她的時間可以肆無忌憚的浪費。
她擁有了世界上最奢侈的習慣，心安理得地浪費時間。
宋頌走到一半時，一群人出現在她前方攔住了她的去路，後面也來了幾個人堵住她的路，將近二十個人將她團團圍住，他們手上拿著粗制濫造的武器，大部分是淘汰了很多年的青銅器。
宋頌看著人群裏那個不久前還在和自己對峙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被打擾的煩躁，不過那只是表面上的情緒，若是挖深了往裏看，就能看到她真正的不滿，是權威被挑釁的不悅。
那女人開口了：“是你們將神藏起來了對吧，那個金色頭發的神女，被你們私藏了！那是麻沂山的神，是我們供奉了數十年的神。”
“我要殺了你！你是搶走神女的惡鬼！”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她是妖邪！她搶奪了神女的身份！”
宋頌忙活了一整天已是又累又乏，現在滿腦子都是回到山谷拿東西，然後回到炭窯營地那兒紮營休息，她沒有和這群人不知所謂的人白費口舌，利落地拔出了自己的刀。
苗刀高高揚起，宋頌率先出手朝著敵人砍去，剎那間仿佛有狂風襲來，帶著淩冽的寒意，刀光不停地閃現，刀刃上那些扭曲的黑影快速變換，直到被鮮血覆蓋，熱血從刀尖滴落。
宋頌伸手拭去自己臉上被濺到的血滴，血漬被抹去，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色印子。她握刀的右手微微顫抖，是力竭，也是興奮，更是沾染鮮血後被那重量壓得不得不顫抖。
她站在原地緩了很久，思緒來來回回，仿佛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周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像是沈在水底的畫面被落了一滴雨，一圈一圈地泛著漣漪。
恍惚、虛幻、力竭、冰冷。
一滴雨止步在宋頌的鼻尖，緊接著便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了下來，涼意侵襲，她抖了一下回過神來。
周圍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因為她用刀不熟練，所以那些屍體身上有很多傷口，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她仰頭仍由雨點砸在臉上，然後一道克制不住的笑聲從喉嚨裏鉆出來，那笑聲裏，帶著某些無法回避的情緒。
“原來，我這麽強啊……”她疲倦極了，呢喃聲協同她的恐懼，一同融進了雨裏。
宋頌丟下滿地死屍往回走，夜色深重，她卻無絲毫懼意，只有胸腔內燒得正旺的那團火，正烘烤著她的肺腑。
遠處的大樹後，許茗因舉著一把傘看了很久，她手裏還拿著一把傘，卻錯過了撐開的時候。
心底有竊竊私語在質問她，可她卻沒能像以往那樣，信誓旦旦地說著宋頌的好話。
是了，並不是每一任宿主都是十惡不赦的惡人。
有很多人一開始，也是心懷憐憫，憂心民生的，他們也曾施粥贈藥，修建濟老院和孤兒所，也曾慷慨解囊，將口袋裏的金銀米糧分給窮苦的老百姓。
可是後來呢？
後來啊，他們發現不顧自己做什麽，收獲的都只會是讚譽。卡牌人物無時無刻地吹捧，下位者的阿諛奉承，百姓的感恩戴德，自己創下的豐功偉績，好像他們就是真正的神，解救了一個世界。
但是在那些陰暗的角落裏，依舊還有人活得如鼠蟻一般，難見天日。但是宿主看不見了，偉岸的、強大的、尊貴的、無所不能的宿主已經看不見那些黑暗的角落了。
他們的眼裏只有自己創下的盛世和那些仿佛永遠就不會出錯的決策，所有的安排都是成功的，即使有數萬人為之喪命，也無所謂。
許茗因咬著唇往回走，只覺得心頭萬分酸澀。
她原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引路人，卻不知曾經的每一任都覺得自己是最聰明的，她們相信自己的宿主，看到了他心底的期望，然後出現在他身邊，義無反顧地奉獻自己所有的忠誠。
可……
人是會變的。
當一個身無長處的普通人突然擁有了移山填海的能力後，他一定會改變的。
曾經那些善良只是因為他也有過相似的經歷，所以他能共情，但是當系統給得越來越多，他擁有的越來越多後，他就會失去那名為共情的能力。
感同身受會變成兩個字，讀作“體恤”。
上位者俯視著天下蒼生，施舍出的那一點善意，叫做“體恤”。
她們終歸不是真正的人，所以不知道“窮人乍富”是何等危險的行為。
她謹慎到有些怯懦的女孩兒，心軟得讓人怒其不爭的女孩兒，終於有一天握著那柄刀大殺特殺，卻沒有留下一個字，她熟練地像一個儈子手，卻讓許茗因感到恐懼。
終於……長大了。
像個主人了。
挺好的，總是要長大的。
宋頌回山谷收拾了東西就離開，酒兒將手高高地擡起來給她打傘送她出山谷。
這段並不算長的路，她們倆走了好一會兒，因為酒兒想要跟她說自己的新發現，所以就磨磨蹭蹭地挪著步子，宋頌躲在她的傘下也不催她，耐心地聽著小丫頭今天的見聞。
“宋頌姐姐，我好像長高了一點。”
走到山谷的入口處，宋頌正打算離開就聽見身後的酒兒念了一句，她回過頭看了好一會兒，搖著頭說：“我沒看出來。”
“但是我要和你一樣高了！”酒兒雀躍地說。
宋頌笑了一聲，惡劣地扯了扯她的辮子，“不是你長高了，是我長矮了，今天太累了。”
“才不會長矮……”
正說著話就看見許茗因失魂落魄地回來了，宋頌有些詫異，連忙問道：“姐姐你怎麽了？你出去了嗎？”
“無事。”許茗因笑著摸了摸她的臉，眉眼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愁緒：“你快去吧，早些過去早點休息。”
“嗯，姐姐也是，快回去休息吧”
臨走時，宋頌小聲吩咐酒兒讓她看著點許茗因，在她幹活的時候搭把手。或許是累的，宋頌沒細想，又走進了漆黑一片的山林中。
有些東西會在往後的日子裏慢慢浮現，那些未曾出口的話也會心照不宣。
宋頌無法堅定地發誓她不會改變，因為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改變，所以那些誓言毫無意義。
許茗因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沒問。
那就看著吧，看一年、十年、五十年，看看那時候的宋頌，是神還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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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頌帶著她們修修補補, 用樹枝和藤蔓加固了稻鐮他們住過的小屋，打算就這麽先將就著住。
冬季的山林實在不是動土的好時候，一連幾日的陰雨綿綿, 泥土是潮的，樹葉上盛著雨水，走上一段路腳底滿是稀泥。這樣的壞天氣，搭木屋都不方便，而且宋頌也不想搭木屋應付。
無名山脈太冷了，還是得盤炕, 所以怎麽著也得是磚石的房屋。
五十多個人被分成了三組，人最多的一組負責燒制木炭、磚頭、陶器, 剩下的兩組人數差不多, 一組負責砍掉周邊的樹木將這片區域清理出來, 另一組則負責房屋的搭建。
負責房屋搭建的那組在區域清理出來之前先給砍樹那組打下手，將那些埋在地裏的樹樁挖出來, 然後運回劃出來的營地裏堆放，之後再統一處理, 小一些的就劈成柴燒成炭，直徑大的就留著等以後做桌子。
她們很多人都是沈默的，接到任務後就老老實實地去做事，沒有多餘的話, 也不曾問過吃飯和休息的事，一個個乖順如早已被馴服的綿羊。
但也有一些主意大的，不知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來到這裏, 到達目的地後撕開溫順的表象, 露出藏起來的獠牙。
那女人穿著一身厚實的棉布袍子，袍子嶄新蓬松, 一看就是用新買的布匹和棉花縫制的。她雙耳上墜著小小的銀環，發間插著一支色澤光亮的銀釵。
短胖的手臂交疊著環在胸前，她傲慢地挑著下巴環顧四周，然後不滿地說：“砍樹掘樹樁都是男人幹的活兒，我們是女人，力氣小，幹不了那個。”
宋頌坐在一個樹樁上用樹枝刮鞋底的稀泥，聽見她的話後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頭都沒擡地問她：“那依你之見，你們該幹什麽活兒？”
她對宋頌的問詢避而不談，只是說：“原先我們在部族裏，只負責照顧年幼的孩子。”
“那你回去啊。”宋頌仰著頭看她，笑容燦爛地說：“既然你覺得在部族的生活很好，那就滾回去，不要在這裏啰嗦一大堆惹我心煩。”
“我們是來侍候神的。”女子梗著脖子強硬地說，兩道又濃又黑的眉毛擰在一起，看起來十足刻薄。
“根本沒有神，那只是我們為了將你們帶回來的說辭，目的只是為了讓你們心甘情願地來這裏，為我們勞作。”
宋頌說著還用刀鞘將她面前的枯枝落葉全部撥幹凈，刀鞘抵著那空無一物的地面，假笑著勸道：“你若要走，現在就可以走，沒人會攔你。”
“我們是來找神的。”
“嘖。”
宋頌將刮稀泥的樹枝扔在一邊，走到女人身邊仰頭望著她，低語道：“還沒明白嗎？你猜猜為什麽你的疑問只有我在解答，因為在這裏，我說了算。我說沒有神就沒有神，我說讓你走你就得走。”
她比女人要矮，但是仰視的動作也帶著高人一等的蔑視，是似曾相識的表情，好像在誰的臉上出現過，或許是杜婧，又或是許紅翠。
原來有的表情不必刻意表演，在合適的時候，它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你的臉上。
那女人帶著同族的人灰溜溜地離開，臨走前的那一眼，陰狠地落在宋頌身上。
宋頌卻心情不錯，她開朗地吩咐著大家做事，還親自帶著她們燒了一回炭。磚窯和陶瓷窯暫時沒辦法開工，一是沒有能夠晾曬的寬闊場地，二是木炭儲量不足，宋頌擔心窯內溫度不夠。
而且燒磚是技術活，肯定要失敗好幾次才會成功的，前期燒制的應該多為過火磚和欠火磚，這些磚不能用來蓋房子，但是可以搭點別的，比如低矮的圍墻和畜牲圈。
燒陶也難，對火候的要求比起燒磚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燒制陶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專門培養技術人員進行這項工作。
宋頌想將這群人全部培養成技術人員，這樣以後磚窯和陶瓷窯可以遍地開花，窯工可以從外面雇傭，而核心技術看火候則始終被她們抓在手裏。
等到這一批炭燒成，宋頌就要開始點人去試著燒陶瓷了。
沒有經驗並不是問題，她有足夠的時間讓她們積累經驗。
和許紅翠約定的一月之期也是敷衍楚峰嶼的，她跟許紅翠約定的時間根本就不是拉陶器的時間，而是送人上山的時間。
她們在山上做的事，許紅翠也會在城裏做，希望她能帶來更多的女子。
楚峰嶼藏不住秘密，宋頌怕她被人套話將她們真正的目的說出去，所以只能瞞著她。
忙活了一陣後宋頌就單獨回山谷搬糧食，這幾天她和楚峰嶼都要住在這邊，她要從這些人裏選出有資格進入山谷的人。
等到積攢夠磚石和木炭後，她會用儲物戒來負責運輸，然後在山谷裏蓋出住宅，還要帶著人盤炕，那手藝她在雲歸城時看過很多遍，所以只要帶著人多試幾遍總能弄出來。
無名山脈太冷了，沒有火炕很難熬。
不過她現在一點也不著急，因為她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去試驗，現在她的時間可以肆無忌憚的浪費。
她擁有了世界上最奢侈的習慣，心安理得地浪費時間。
宋頌走到一半時，一群人出現在她前方攔住了她的去路，後面也來了幾個人堵住她的路，將近二十個人將她團團圍住，他們手上拿著粗制濫造的武器，大部分是淘汰了很多年的青銅器。
宋頌看著人群裏那個不久前還在和自己對峙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被打擾的煩躁，不過那只是表面上的情緒，若是挖深了往裏看，就能看到她真正的不滿，是權威被挑釁的不悅。
那女人開口了：“是你們將神藏起來了對吧，那個金色頭發的神女，被你們私藏了！那是麻沂山的神，是我們供奉了數十年的神。”
“我要殺了你！你是搶走神女的惡鬼！”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她是妖邪！她搶奪了神女的身份！”
宋頌忙活了一整天已是又累又乏，現在滿腦子都是回到山谷拿東西，然後回到炭窯營地那兒紮營休息，她沒有和這群人不知所謂的人白費口舌，利落地拔出了自己的刀。
苗刀高高揚起，宋頌率先出手朝著敵人砍去，剎那間仿佛有狂風襲來，帶著淩冽的寒意，刀光不停地閃現，刀刃上那些扭曲的黑影快速變換，直到被鮮血覆蓋，熱血從刀尖滴落。
宋頌伸手拭去自己臉上被濺到的血滴，血漬被抹去，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色印子。她握刀的右手微微顫抖，是力竭，也是興奮，更是沾染鮮血後被那重量壓得不得不顫抖。
她站在原地緩了很久，思緒來來回回，仿佛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周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像是沈在水底的畫面被落了一滴雨，一圈一圈地泛著漣漪。
恍惚、虛幻、力竭、冰冷。
一滴雨止步在宋頌的鼻尖，緊接著便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了下來，涼意侵襲，她抖了一下回過神來。
周圍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因為她用刀不熟練，所以那些屍體身上有很多傷口，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她仰頭仍由雨點砸在臉上，然後一道克制不住的笑聲從喉嚨裏鉆出來，那笑聲裏，帶著某些無法回避的情緒。
“原來，我這麽強啊……”她疲倦極了，呢喃聲協同她的恐懼，一同融進了雨裏。
宋頌丟下滿地死屍往回走，夜色深重，她卻無絲毫懼意，只有胸腔內燒得正旺的那團火，正烘烤著她的肺腑。
遠處的大樹後，許茗因舉著一把傘看了很久，她手裏還拿著一把傘，卻錯過了撐開的時候。
心底有竊竊私語在質問她，可她卻沒能像以往那樣，信誓旦旦地說著宋頌的好話。
是了，並不是每一任宿主都是十惡不赦的惡人。
有很多人一開始，也是心懷憐憫，憂心民生的，他們也曾施粥贈藥，修建濟老院和孤兒所，也曾慷慨解囊，將口袋裏的金銀米糧分給窮苦的老百姓。
可是後來呢？
後來啊，他們發現不顧自己做什麽，收獲的都只會是讚譽。卡牌人物無時無刻地吹捧，下位者的阿諛奉承，百姓的感恩戴德，自己創下的豐功偉績，好像他們就是真正的神，解救了一個世界。
但是在那些陰暗的角落裏，依舊還有人活得如鼠蟻一般，難見天日。但是宿主看不見了，偉岸的、強大的、尊貴的、無所不能的宿主已經看不見那些黑暗的角落了。
他們的眼裏只有自己創下的盛世和那些仿佛永遠就不會出錯的決策，所有的安排都是成功的，即使有數萬人為之喪命，也無所謂。
許茗因咬著唇往回走，只覺得心頭萬分酸澀。
她原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引路人，卻不知曾經的每一任都覺得自己是最聰明的，她們相信自己的宿主，看到了他心底的期望，然後出現在他身邊，義無反顧地奉獻自己所有的忠誠。
可……
人是會變的。
當一個身無長處的普通人突然擁有了移山填海的能力後，他一定會改變的。
曾經那些善良只是因為他也有過相似的經歷，所以他能共情，但是當系統給得越來越多，他擁有的越來越多後，他就會失去那名為共情的能力。
感同身受會變成兩個字，讀作“體恤”。
上位者俯視著天下蒼生，施舍出的那一點善意，叫做“體恤”。
她們終歸不是真正的人，所以不知道“窮人乍富”是何等危險的行為。
她謹慎到有些怯懦的女孩兒，心軟得讓人怒其不爭的女孩兒，終於有一天握著那柄刀大殺特殺，卻沒有留下一個字，她熟練地像一個儈子手，卻讓許茗因感到恐懼。
終於……長大了。
像個主人了。
挺好的，總是要長大的。
宋頌回山谷收拾了東西就離開，酒兒將手高高地擡起來給她打傘送她出山谷。
這段並不算長的路，她們倆走了好一會兒，因為酒兒想要跟她說自己的新發現，所以就磨磨蹭蹭地挪著步子，宋頌躲在她的傘下也不催她，耐心地聽著小丫頭今天的見聞。
“宋頌姐姐，我好像長高了一點。”
走到山谷的入口處，宋頌正打算離開就聽見身後的酒兒念了一句，她回過頭看了好一會兒，搖著頭說：“我沒看出來。”
“但是我要和你一樣高了！”酒兒雀躍地說。
宋頌笑了一聲，惡劣地扯了扯她的辮子，“不是你長高了，是我長矮了，今天太累了。”
“才不會長矮……”
正說著話就看見許茗因失魂落魄地回來了，宋頌有些詫異，連忙問道：“姐姐你怎麽了？你出去了嗎？”
“無事。”許茗因笑著摸了摸她的臉，眉眼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愁緒：“你快去吧，早些過去早點休息。”
“嗯，姐姐也是，快回去休息吧”
臨走時，宋頌小聲吩咐酒兒讓她看著點許茗因，在她幹活的時候搭把手。或許是累的，宋頌沒細想，又走進了漆黑一片的山林中。
有些東西會在往後的日子裏慢慢浮現，那些未曾出口的話也會心照不宣。
宋頌無法堅定地發誓她不會改變，因為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改變，所以那些誓言毫無意義。
許茗因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沒問。
那就看著吧，看一年、十年、五十年，看看那時候的宋頌，是神還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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