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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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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圖和

一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 在日覆一日的繁忙中,日子如白駒過隙,走得匆忙。

許紅翠如約而至, 帶來了十幾個貧苦的女人和一群小蘿蔔頭。女人們穿著還算齊整的衣裳,鵪鶉似得縮在一起。

還有十多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有男有女,擠在一起怯生生地望著宋頌。他們裏最大的可能也就十歲,穿著不知道從那兒撿來的破布,破布空蕩蕩的掛在身上, 露* 出骨肉分明的肩膀和兩條細瘦臟汙的小腿。

楚峰嶼一臉納悶地走過來問,“不是說不要男子嗎, 怎麽還有男孩兒?”

“不是不要男子, 是不要教不了的男子。他們都是小孩子, 以後會形成什麽樣的觀念都是我們教出來的。”

宋頌正在熬粥,邊熬邊說:“男女存在差異, 因為生理構造不同,所以各有各的優勢和劣勢。不否認他們的長處, 也不回避我們的短處,這才是我所理解的平等。”

“不接納男子是因為他們已經和這個時代融為了一體,就算再怎麽糾正,也會有根深蒂固的念頭在他們腦子裏躍躍欲試。既然我有選擇的機會, 為什麽要去選那些頑石?而且,能讓男子活命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少我這一處。”

女子就不一樣了, 能讓女子活命的地方少之又少, 不是誰的家裏,就是那些不幹不凈的地方。

一家子的人活不下去了就典妻賣女, 舍不得賣掉的就留在家裏做暗娼,男人負責出去拉生意,女人被關在家裏等著被換成糧食或銀錢。

因為這裏的女人太難活了,所以宋頌才想讓她們好好活。

“她們是來多久?來做工還是住在這兒?”宋頌問許紅翠。

“住這兒,都是些家裏無糧被拖出來賣了的,正好最近店裏生意不錯攢了些銀子,我就都買回來了。後頭好像是聽聞了我買人,那些人家便拖著人到我門前賣,我正經的生意人,反倒成人伢子了。”

許紅翠說完後瞥了一眼鍋裏,清湯寡水的沒有半點油星子,想必又是要配著嚼不動的幹餅子吃。這是許茗因一貫的做法,現在宋頌也學會了。

這樣簡陋的餐食她是吃怕了,一刻都不想多留,匆忙地跟宋頌道別。

只是臨走前才想起來一件事,又折回來跟宋頌說:“稻鐮回禮了,是些草藥和腌肉,東西不多,我留在店裏了。因為你送了重禮,這些時日我買人的事他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沒找過我麻煩。”

稻鐮他們離開前的那個包袱裏頭裝著一大塊牛肉和比牛肉更大的金錠,那些金錠底部有雲歸城錢莊的印戳,也算是證實了她們的來歷。

楚峰嶼送她下山,宋頌繼續熬粥。

她一邊熬粥一邊打量這群人,攪動著長柄大木勺說道:“既然來了這,就老老實實地做事,不要動什麽歪心思,否則你們在這裏待不了,山,也是下不去的。”

那些人縮在一塊兒戰戰兢兢的,二三十個人拼拼湊湊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囁嚅了半天,只一個個點著頭答好。

宋頌高聲喊了三個人過來,諾塔、咪哚和沽蔦族一個叫松雅的女人,她是族長的親妹妹,在族中很高。

她們現在是三個小組的組長,在宋頌的監管下負責工業區的管理工作,暫時沒出什麽亂子。

諾塔陰沈話少,跟任何人都保持著距離,從不講人情,所以她負責管理現在產出最多的炭窯,每天用宋頌教的方法簡易的記錄產出量和入庫量,宋頌每十天會做一次核查。

咪哚負責的是陶瓷窯和磚窯,但是因為木炭儲量不足,這兩個窯還沒有開始啟用,所以她們現在還在上課階段,宋頌每天會抽三個小時教她們燒磚和燒陶瓷。

其餘時間她們就到處幫忙,組裏都是年級小一些的孩子,會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

松雅帶著沽蔦族的人負責砍樹,因為本身就是同族的人,所以她們的紀律性是三組中最好的,宋頌的要求也能很快落實。

她讓三位組長各自挑了十個人走,不出所料,剩下的都是些矮小瘦弱的小孩子。

三個男孩兒兩個女孩兒,年紀最大的是個叫圖和的小男孩兒,今年十一歲,他瘦弱卻高挑,看骨架是能長得很高的,但卻只有一只手。

右邊的袖子找不到相配的手臂,被剪下系在頭上,也露出了肩膀處凹凸不平的斷口。

有點難辦,斷的偏偏是右手。

他身後跟著個小女孩兒,只到他的肩膀,看起來八九歲的年紀。

小丫頭長得貌美,水靈靈的大眼睛裏黑白分明,睫毛根根卷翹,眼眶微微發紅,小巧的鼻頭被凍出了一抹粉色,菱形的唇肉肉的嘟著,下巴尖尖的,像個不谙世事的漂亮娃娃。

其他幾個孩子都頂著一張蠟黃的臉,手上是凍瘡和厚繭,頭發枯細發黃,寥寥無幾地搭在頭皮上。

唯有她,身上的皮膚白嫩光滑,兩頰還帶著肉,手指軟綿綿的,漂亮的有些打眼了。

圖和說這是他妹妹,腦子有點不清楚,但是人很勤快,能做不少事。

宋頌笑了笑,也沒說信不信。兩人相貌截然不同,便是再粗神經的人也能看出這倆不是一路人,又怎會是兄妹。

“小丫頭叫什麽名字?長得怪好看的。”

宋頌看她乖巧可愛,就從旁邊充當桌子的大木樁上摸了顆野果子餵她,那是松雅砍樹時從山林裏帶出來的,按照她們一貫的作風,全部送到了宋頌面前。

小女孩兒漂亮的眼睛看向她,有些木楞楞地說,“我叫萊音”。

宋頌往回收的手頓住了,那只手握成拳收回來,落在身側下意識地撚著袖子開始搓。

“徠音?哪個徠?哪個音?”她問完才覺得自己荒唐,竟然問一個幾歲的小女孩兒她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估邶城是和平的,但不能否認它是夷蠻之地,這裏的文化貧瘠落後,識字的人寥寥無幾,即便是官府裏的官員也有那大字不識的人在。

很多部族沒有文字,生活的經驗和族中的大事都只能靠著族人口口相傳,或是用壁畫之類的方式來記憶。整個估邶城只有一家學堂,且教授的內容很是淺顯易懂,目的只是為了識字。

估邶城的第一任城主是中原人,他知道知識的重要性,所以他在估邶城修建了學堂,可是他的滿腔抱負無法施展,因為西南太遠了,遠到曾經的同僚不願意跋涉千裏來此任教,遠到皇帝根本不在意這裏發展的好不好。

於他們而言,只要西南老老實實的不鬧事,管他們認不認字。

或許不認字才是最好的,因為一旦讀書人多了,他們就不願意安分地縮在西南了,讀書,總會讓人心懷大志,妄圖做出一番事業。

教育事業的停滯不前數十年都沒能改善,反倒是來到這裏的中原人漸漸被同化,因為讀書不能帶來任何好處,所以他們也不願讓家中的孩子去讀書了,這樣還能剩下一大筆錢供一家人嚼用。

西南不能產筆墨紙硯,這裏沒有書坊紙廠,所有的東西都要從中原來,所以價格昂貴,而且中原那邊對西南的商隊限制頗多,其中書本和紙筆都算是違禁品,是不允許商隊帶回西南的,唯一的途徑只有走私,且風險頗大。

為了穩固大周,他們截斷了西南百姓獲取知識的途徑。

可那小女孩兒卻回答了她,她臉上的表情呆呆的,目光只在宋頌身上停留了一瞬就不安分地飛走了,不知道落點是哪裏。

她念道:“南山有臺,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家之基。

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

樂只君子,德音不已。”

萊音像是呆住了,一直在背這首詩。

宋頌歪著頭看向因為緊張而渾身緊繃的圖和,笑得意味深長:“你的妹妹?你聽得懂她念的是什麽嗎?”

圖和咽了一口唾沫,磕磕絆絆地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和另外幾個小孩兒原本是估邶城中的小乞丐,每日去街上游蕩,幫那些小攤販守攤位或是收攤子掙點辛苦錢吃飯,偶爾有富人家設宴,他們會幫忙送菜送肉進去,然後在廚房幫忙混點剩菜剩飯吃。

估邶城和中原不一樣,這裏的富人家中並不會養很多下人,大多是三五個下人住在宅子裏伺候,若是遇到設宴或是別的需要人手的情況就去外頭招工,這裏民風淳樸也強悍,並沒有中原那麽森嚴的階級。

那日他帶著六個小乞丐幫屠夫給城中的富戶送肉,和往常一樣在廚房幫了一天的忙,晚間領了銅板吃了剩飯就打算離開,但是廚子叫住了他們,說是宴席要辦到夜裏,到時候主家和客人酒足飯飽,席間是忙不過來的,讓他們再留留。

他們七個男孩兒就留到了夜裏,待宴席結束後去收拾殘局。

在設宴的矮桌底下,圖和發現了不著寸縷且渾身是傷的萊音。

她身上新舊不一的傷痕交錯著,下身更是慘不忍睹,一身雪白的皮肉凍得青紫,抹在她身上的液體已經幹涸,像一塊塊扒著她血肉生長的疤。

那時的圖和身上也只有一件勉強蔽體的單衣,和一條撿來的,過於松垮不能防風的褻褲。他脫下自己的單衣裹著昏迷不醒的萊音,然後告訴宅子裏的下人發現個死人。

下人見怪不怪地委托他幫忙帶出去扔掉,還說讓他們扔遠點。

是的,見怪不怪。

不僅是富人家的下人,就連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城中的富人分為兩種,一種是下山定居的部族,他們拖家帶口的來到估邶城,是城中百姓惹不起的存在,但是這些人一般深居簡出,很少設宴,就愛在家中偷偷摸摸地搞祭祀,這種人家招工都招不著,因為有時候招工是假,祭祀是真,那道門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令一種是後來遷來的中原人,他們不祭祀,卻比祭祀還要恐怖。

他們的玩法多種多樣,即便有城主的鎮壓也無濟於事,照樣肆意妄為,其中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從中原發配來的官員。

又或是他們從不對西南百姓下手,所以城主也懶得搭理他們,他對中原人也沒什麽好感。

那些被發配來的,只要不是年邁的老者,都會被他們搶進府中肆意玩弄。

無論男女,即便是幾歲的稚童也不放過。

他們對中原人萬分憎惡,卻又被那截然不同的習性和語調勾得死死的。

被發配到西南的那些官員,有蒙冤受屈的忠臣,也有惡行敗露的奸臣,更有無功無過隨波逐流的平庸之輩,他們原以為千裏奔波便是折磨,殊不知在西南,還有無數的惡鬼等著他們的到來,急切地將他們拆骨吸髓。

“我們幫忙拋屍,富人家的下人會給我們一筆錢,這樣的事我們做了上百遍。我原以為她也是死的,但是將她帶到城外後,她醒過來了,後來我便將她帶在身邊。”

他們這些混跡在估邶城中的小乞丐都是一些被家中丟棄或是沒有家的人,自發地聚集在一起抱團取暖,但是他們經常吃不飽,因為他們不能爭,也不能在街上乞討,要是被那些老乞丐發現,他們會被打死。

為了活下來,圖和只能帶著這群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兒做事換錢。

拋屍這件事,是他無意中發現的。

當時那個富人的眼神萬分可怖,似笑非笑地盯著圖和,仿佛只要他露出一個不合他意的表情,他就會殺了他們所有人。

圖和掌心都被掐破了,才鎮定地說了一句:“拋屍要加錢。”

他們擡走了那具男子的屍體,換了五兩銀子。

後來他們的差事多了起來,那些富人家相互知會,明白了他們的用處,就每次設宴都讓他們去幫忙,若是有玩死的就順便讓他們扔了。

在廚房幫忙是假,拋屍才是真。他們成了所有富戶心照不宣的拋屍人,隨叫隨到,要價也便宜。

宋頌摸了摸萊音額頭的小傷口,輕聲說:“既然如此,你肯定對那些富人的家很了解,對吧?”

圖和緊張地點頭,嗓子發緊地說:“只要能讓我們留在山上,我可以幫你做事。”

宋頌滿意地點頭,覺得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

她小聲說道,“我要你們下山去……”

當天下午,吃過晚飯的圖和帶著七個小男孩兒下山辦宋頌交給他的事,下山前他將萊音拉到山林裏,湊到她耳邊說:“不管我們有沒有回來,你都不要去問任何人,知道嗎?”

萊音楞楞地點頭,雙眼懵懂,像一個呆滯的娃娃。

圖和眼神覆雜地看著她,然後伸手幫她把新棉衣的領子理好,又將自己口袋裏僅剩的幾個銅板塞到她的口袋裏,一點也不放心地囑咐她:“要是有人解你扣子你就哭,要大聲地哭大聲地叫,聽懂了嗎?”

萊音又點頭。

圖和嘆了口氣,攏了攏破爛的衣裳走了。

萊音跟著他走了兩步,然後突然反應過來,也就停下了步子。

她眼眶紅紅的,把手塞進口袋裏捏著那幾個銅板不放,眼淚決堤,就這麽站在原地無聲地哭了很久,等到情緒平覆,心頭的苦澀散去,她才將臉擦幹凈去找宋頌。

她會識字,她腦袋聰明……

那位許掌櫃說的,她們現在需要聰明人,她一定要很聰明!

沒關系的,先活下去……

只要、只要找到爺爺就好了,她還有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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