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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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要人
為了能盡快回城, 稻鐮帶著三十人日夜趕工，只用了五天時間就完工了兩個炭窯，宋頌過來驗收時還耗費了幾天的時間燒炭, 等到驗收結束，也不過才十天。
炭窯在估邶城很常見，城中木炭賣得也不算貴，是尋常百姓都能負擔得起的價格，他們屋舍老舊，就靠著穿了多年的舊棉襖和木炭過冬, 一年年的也熬過來了。
估邶城百姓冬季的死亡率並不高。
稻鐮帶來的這群人身強力壯，服從性高, 行動力強, 也有過這類的經驗, 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宋頌不想就這麽放他們走，她這幾天用已有的圖紙對這片區域進行了劃分, 炭窯周圍分別是磚窯和陶瓷窯，按照稻鐮他們的速度, 在二十天內完工並非難事。
決定將他們暫時扣在這兒後，宋頌便一臉和善地給他們倒水，“幾位軍爺辛苦了，如今修建工作告一段落, 幾位今天可以早早休息，養足了精神等明日再出力。”
“什麽明日？”
稻鐮一臉迷惑，他以為宋頌對這件事不了解, 就解釋道：“小姐誤會了, 我們來時只說要修兩個炭窯，修好了就能走。”
“那許是我家姐姐傳錯消息了, 我們招工的要求是做滿一個月，根據修建的成果來結工錢。幾位軍爺早些休息吧，我們就先回去了。”
她們走後，稻鐮看著四處都一樣的山林氣悶地摔了手中的陶碗。這地方還真是易進難出，這回他算是著了道兒了。
有士兵湊到他身邊說：“咱們自己走吧，兄弟們都是在山裏長大的，還能走不出去不成？”
稻鐮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蠢，她們既然敢臨時改口將我們留下來，就代表這山確實有蹊蹺。罷了，先修著吧，反正少族長準了一個月的假。”
“我還是覺得這群人邪性，深山老林的，幾個女人……聽起來就滲人……”
“別瞎想！”
一個月的時間，稻鐮帶著人給她們修建了炭窯、磚窯和陶瓷窯，成品很不錯，宋頌給他們每人結了十兩銀子，米糧也加了一鬥。
楚峰嶼送人下山，順便讓許紅翠跟著他們一道回城裏。
稻鐮心裏憋著氣，臉色自然不好看，一路上都沒湊到許紅翠身邊搭話，只沈著一張臉帶著手下的士兵走得飛快。
臨行前，楚峰嶼叫住了他，將提了一路的包袱遞給稻鐮，臭著一張臉態度敷衍地說：“一點薄禮，送給軍爺聊表謝意，希望下次山中有事時，軍爺還能出手相助。”
這話讓她說出來像極了譏笑嘲諷。
稻鐮扯著臉皮敷衍地笑了兩聲，然後拎著那個包袱走了。
宋頌給許紅翠比了個手勢，許紅翠點頭答應，然後才騎著馬離開。
她們又折回了炭窯，稻鐮這一個月除了完成她們交予的任務外，還用枯枝和藤蔓搭建了十幾座類似帳篷的小屋，但是居住感和堅固性都不如帳篷，使用壽命也就一個月左右，如今他們走了，這些小屋也快要倒塌了。
他這是心裏存著氣，一點好處也不想讓宋頌她們占。
宋頌無所謂地踢開擋路地枯枝，從地上撿了一塊木炭，黑色的木炭在她手上留下了痕跡，她用幹凈的那只手拍了拍楚峰嶼的手臂說：“可以去通知那些部族了，姑姑和我約定的是一個月以後上山，等她上山了，我們要給出第一批陶器。”
“好，我這就去。”
磚窯和陶瓷窯的圖紙是抽來的，是並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先進技術，為了保證技術不被洩露，稻鐮他們將其建成後未經試驗就被趕走了，所以她們要自己試驗這兩種窯是否可行。
為了保障之後的各項產出，招財納賢迫在眉睫。
楚峰嶼去之前聯系的那些部族裏挑人，她們的要求有些稀奇，只要健康壯碩的女子和手巧的女孩兒。
對於這些久居深山的部族來說，女性是他們的族人，也是一個部族的財富，在必要時刻，女性可以當成貨幣來使用，一個部族的女性多而貴，就代表他們部族實力強大，反之如果一個部族的女性少而廉價，就代表他們的部族快要滅亡了。
糧食、錢幣、布帛、女人，都是用來計算物品價值的單位。
即便是神使，想要帶走部族裏的女性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們可以舉族向神俯首，乖順地獻上自己的忠誠和性命，但卻不能仍由神使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帶走他們部族的女性。
這是一種對部族繁衍的警惕，也是本能的占有。
就像是他們可以將自己獻給神，但是神不能伸手從他們手中拿走他們的財務，無論是金銀還是女人。
自願祭祀和被迫失去是兩碼事。
因為種種原因，楚峰嶼的工作進展很慢，那些部族不願意將她們強壯和年幼的女性送出來，即便是短暫的一個月也不行。
不止是一個月，一天都不行。
在第三個部族都無功而返後，宋頌和楚峰嶼一起踏入了麻沂山。
在溝通沒有效果的時候，不妨手段強硬一些，畢竟那條看不到盡頭的道路那麽漫長，沒必要因為路邊尖銳的石子而停下腳步。
林間濕氣重，泥土的味道混合著草木香，沒多會兒鞋底就裹滿了一層潮濕的泥土，每一次擡腳都沈得厲害。稀泥越走越厚，濕意鉆進鞋裏，足衣被浸濕，雙腳冰涼麻木。
走了這麽一遭，身上黏糊糊的出了一身汗，雙腳卻又僵又冷。
“你不愛來這邊，為什麽？”
走著也是無聊，楚峰嶼側著頭望向宋頌，慢條斯理地說：“你好像很避諱過來，是這邊有什麽東西讓你厭惡嗎？還是恐懼？”
宋頌拿著一根棍子杵著地走得很認真，聞言頭也沒擡，語調溫軟地說：“又厭惡又恐懼，總之來這邊就不太舒服。”
那種感覺就像是家裏最不喜歡的長輩住的那個房間，房間裏經常不開燈，陰冷黑暗，那個長輩就沈在黑暗裏，拉著一張臉陰惻惻地望著你，你路過時會感覺他的房間散發著一股黴味，還有尿漬揮發的味道。
但是他又很可憐，或許是身有殘缺，又或是子女不孝之類的，讓旁人提起就唏噓。就是那種又惡心又憐憫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不願去看不願去聽的回避姿態。
那是可憐的，也是帶著惡意的，更是無聲窺視的。
就像是人生各個階段所路過的那些令人作嘔的“房間”，還有被困在房間裏如吃人惡鬼一樣的可憐人。
他們到的第一個部族，就是當時用動物油脂助燃的那個小部族。
走路顫顫巍巍的長老帶著一群羸弱的族人跪在她們面前，苦苦哀求著不願意讓她們將族中的女子帶走。
長老說，女人是部族的根系，若是斬斷了根系，再枝繁葉茂的大樹也會枯死。
而那些“根系”沈默著，如同真正的根系一般，深埋在泥土裏。
那些女人穿著厚實，從脖子到腳背，沒有一寸裸露的肌膚。她們頭上裹著黑色的長布，布帶垂落在臉側，筆直的邊緣削平了她們的顴骨或是腮幫，只露出相似的，長方形的一張臉。
不同的眉眼，風格迥異的五官，或寬或窄的眉距，都被框在那小小的長方形裏。
“我不問他，我問你們，願意走嗎？”
宋頌看著那些女人說，“去後面的山裏勞作，用自己的雙手換銀錢和糧食。我想那裏應該很好，同行的皆是女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吃飽飯喝熱湯，夜裏暖呼呼地擠在一起睡。那裏沒有男人，或許是自由的。”
“你們去嗎？可以去一天，也可以去一個月，甚至一年、十年、一百年都可以。只要你們願意，你們可以一直在那裏待著。”
宋頌看著那些麻木的臉，笑意深了些，說話的聲音越發輕緩柔和。現在的她是引人墮落的魔鬼，用帶著致命誘惑力的言語蠱惑這些麻木的“貨幣”。
一個女孩兒動了動腳，她仰著頭看了宋頌一眼，剛想開口就被身旁的母親死死捂住了嘴，那雙枯瘦的手按在她的臉上，將那些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的自由按了回去。
宋頌走到她面前，學著楚峰嶼的樣子將那柄苗刀抱在懷裏，垂著眸很認真地問她：“你想跟我走對不對？要是想，你就眨兩下眼睛。”
女孩兒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黑黝黝的眸子裏印著宋頌的身影。她看起來也就十幾歲，發際線的邊緣長著細碎的容貌，粗糙的皮膚上有斑斑點點，鹿一樣的眼睛能看見生機。
宋頌掀開那只鉗制著女孩兒的手，語帶威脅地說：“這是她的選擇，尊重她好嗎？”
“不能去，不能去！咪哚你不能去，你過幾天就嫁人了，你不要浪木了嗎？”
她母親跪在她面前嘶吼著質問她，雙手緊緊地掐著她的手臂，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的紅血絲是纏縛女孩兒的蛛網，將她裹成一個繭，永遠固定在這個部族裏。
咪哚掙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躲在宋頌的身後，她的神情雖然怯懦瑟縮，反駁的聲音卻很清亮：“阿娘，我不想給浪木他們生孩子。生那麽多孩子，肚子永遠鼓鼓的，明明睡覺都很難受了，還要被他們欺負，我不要。”
“阿娘一直在騙我，浪木他們才不是我的情郎，他們是想要往我肚子裏放蟲籽的壞人，我不能嫁給他們。我才不想像阿娘一樣，永遠在生孩子！”
三個青年從人群裏走出來，他們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為首的一人年長些，黑著一張臉呵斥咪哚：“快回來，你要是敢走，以後部族就不要你了，我們兄弟也不會娶你。”
宋頌算是聽明白了，這個部族也有自己的陋習。
他們將孩童保護的很好，什麽資源都優先給孩子，但是同樣的，他們對孩子的渴望也堪稱瘋魔。因為女子數量很少，所以他們這裏的婚嫁習俗是一個女子嫁給家裏的所有兄弟。
只要其中一個兄弟說上了親事，其他的就可以共享他的妻子。
宋頌將苗刀從刀鞘裏拔出來，橫在咪哚面前，光潔的刀刃泛著寒光，上面印著幾條扭曲不成形的人影，是那些逐漸逼近的男人。
她依然帶著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對著那些仍在沈默的女人說：“最後再問一遍，要不要走。若是沒有人，那我們就離開了，往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真的……可以不回來嗎？”一個女人垂著頭囁嚅著問。
宋頌指尖彈了彈刀刃，薄薄的指甲蓋和冰涼的刀刃碰撞後發出細微的響聲，那點幾不可聞的動靜卻是最好的震懾。
她就那麽站在那裏，矮矮的，小小的，仰著頭信誓旦旦地回答：“當然。”
那女人走了過來。
身後沖出來幾個男人，他們領著三四個小孩兒，孩子被他們拽得哇哇大哭，他們卻神色慌張地說：“諾塔，你不能走，你走了孩子怎麽辦？”
“隨他們餓死吧，你們可以再找別的女人生。”
那女人依舊將頭壓得低低的，說話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偷跑出來的一樣，若不是宋頌離得近，都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麽。
“我錯了，我昨晚不該打你的，你回來吧。她們不是神使，她們是騙子，你會被賣掉的。”
一個男人跪地乞求諾塔的原諒，他哽咽著，雙膝在泥濘的地面移動著，來到諾塔面前，帶著一身骯臟的泥土。
諾塔呼吸節奏變了，像是在壓抑著憤怒，又像是在哭泣，她咬著牙說：“我早就被賣了，我們的族長用兩個女人從你們這換走了一頭野豬。我給你們生了那麽多孩子，早就償還了半頭豬的債！”
那男人伸出手想要拉諾塔，宋頌苗刀直直刺下，穿透他的手掌將其釘在地面上。
“說話可以，動手不行。”
直到離開時，也只有四五個女人跟著離開。她們沈默地跟在宋頌身後，躬著身子抱著手臂，黑色的棉布長袍直挺挺的支在她們身上，從背後看，她們像是一具具會行走的棺木。
每個部族都有不同的陋習，她們走遍了那些曾經說要誓死效忠的部族，卻只帶回了五十多個人。
有一個部族名叫沽蔦，族長是一個壯碩的中年男子，他聽聞宋頌她們的來歷後就讓部族裏符合要求的女子收拾了行禮跟著離開，只留下了一些老幼和懷著身孕不便行動的女子。
他意外的好說話，即使部族很貧窮，也願意為神獻出自己的力量。
離開時，那位首領問宋頌：“神使，今年還降雪嗎？”
“降雪？”
宋頌疑惑地反問，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無厘頭。無名山脈位於西南之地，這裏常年潮濕多雨水，但絕不是容易下雪的地方。
族長望著天色擔憂地說：“去年麻沂山下雪了，是自我出生以來下得第一場雪，山上凍死了許多動物，也凍死了很多人，他們都說是神的責罰，所以開始祭祀。那麽多祭品都沒能攔住那場雪，我想著，神或許厭倦了我們這些人……”
“今年比去年還冷，我以為又會下雪，都已經收拾東西打算帶著族人搬進估邶城討生活了。哪曾想因為下雨耽擱了下山的計劃，卻意外等來了神使親至……神佑我族，仙人救命，也不過如此。”
她們帶走了五十七人，光那個部族中的女子就有三十人，她們每個人都大包小包地扛著東西，有自己的行禮，也有族長給神使們準備的重禮，希望她們能厚待族中的女子。
那是攢了一整年的木耳和松子，還有一些炮制好的草藥和肉幹，是沽蔦族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回程的時候，楚峰嶼咕噥著說：“我好像懂了，又厭惡又恐懼的感覺。”
宋頌應了一聲，意外沈穩地說：“有那些令人厭惡恐懼的存在，也有沽蔦族這樣令人憐惜的存在，還有許許多多我們沒有看到的部族，躲在自己的角落裏繁衍生息。”
“我該尊重他們的，因為他們是原住民。可是，系統太強大了，它的強大讓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即便是每日種地鋤草，跟著姐姐擇菜煮飯，也無法抑制瘋長的野心。”
“霖霖姐曾經說，人只有握住了權利才會看見真正的自己。我現在懂了，因為我的心一直在催促我，去做更多事。”
“可怕的是，那些事我都能做到。我突然變得好重要，只要我一個念頭，就能決定一個城的人是生是死，我仿佛變成了荀家，人命在我眼中，是輕飄飄的一縷風，看不見的一粒沙。”
“我現在回想曾經在雲歸城處處受限的時候，就覺得那個我好可憐，也好可笑。我明明什麽都不怕，卻又什麽都怕。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卻總也想不出結果，直到你來跟我說那些人不願意配合……”
“那一刻我的想法是，我想做的事，他們配不配合根本不重要，我不需要他們的配合。我突然就懂了，為什麽之前畏手畏腳的，因為我還沒有習慣掌控權利，不知道該怎麽去當一個……沒有人可以反抗的決策者。”
“適應這份從天而降的強大，我花費了太多的時間。”
宋頌笑著顛了顛手中的苗刀，笑容裏是楚峰嶼看不懂的企圖。
這段時間過得枯燥乏味，但也安靜充實，沒有那麽多吵鬧的聲音，沒有那麽多牽扯神經的絲線，足夠她想明白很多東西。
她可以是什麽都不懂的宋頌，也可以是什麽都不懂但是無所不能的宋頌。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做到任何事。她可以讓這個時代，只有自己的聲音。
那個她籌備了很長時間的造神計劃本就是個笑話，她根本不必用那些虛假的手段去造神，因為她就是神。
那些洛霖霖曾對杜婧說過的話，都繞了一圈，回到了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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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盡快回城, 稻鐮帶著三十人日夜趕工，只用了五天時間就完工了兩個炭窯，宋頌過來驗收時還耗費了幾天的時間燒炭, 等到驗收結束，也不過才十天。
炭窯在估邶城很常見，城中木炭賣得也不算貴，是尋常百姓都能負擔得起的價格，他們屋舍老舊，就靠著穿了多年的舊棉襖和木炭過冬, 一年年的也熬過來了。
估邶城百姓冬季的死亡率並不高。
稻鐮帶來的這群人身強力壯，服從性高, 行動力強, 也有過這類的經驗, 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宋頌不想就這麽放他們走，她這幾天用已有的圖紙對這片區域進行了劃分, 炭窯周圍分別是磚窯和陶瓷窯，按照稻鐮他們的速度, 在二十天內完工並非難事。
決定將他們暫時扣在這兒後，宋頌便一臉和善地給他們倒水，“幾位軍爺辛苦了，如今修建工作告一段落, 幾位今天可以早早休息，養足了精神等明日再出力。”
“什麽明日？”
稻鐮一臉迷惑，他以為宋頌對這件事不了解, 就解釋道：“小姐誤會了, 我們來時只說要修兩個炭窯，修好了就能走。”
“那許是我家姐姐傳錯消息了, 我們招工的要求是做滿一個月，根據修建的成果來結工錢。幾位軍爺早些休息吧，我們就先回去了。”
她們走後，稻鐮看著四處都一樣的山林氣悶地摔了手中的陶碗。這地方還真是易進難出，這回他算是著了道兒了。
有士兵湊到他身邊說：“咱們自己走吧，兄弟們都是在山裏長大的，還能走不出去不成？”
稻鐮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蠢，她們既然敢臨時改口將我們留下來，就代表這山確實有蹊蹺。罷了，先修著吧，反正少族長準了一個月的假。”
“我還是覺得這群人邪性，深山老林的，幾個女人……聽起來就滲人……”
“別瞎想！”
一個月的時間，稻鐮帶著人給她們修建了炭窯、磚窯和陶瓷窯，成品很不錯，宋頌給他們每人結了十兩銀子，米糧也加了一鬥。
楚峰嶼送人下山，順便讓許紅翠跟著他們一道回城裏。
稻鐮心裏憋著氣，臉色自然不好看，一路上都沒湊到許紅翠身邊搭話，只沈著一張臉帶著手下的士兵走得飛快。
臨行前，楚峰嶼叫住了他，將提了一路的包袱遞給稻鐮，臭著一張臉態度敷衍地說：“一點薄禮，送給軍爺聊表謝意，希望下次山中有事時，軍爺還能出手相助。”
這話讓她說出來像極了譏笑嘲諷。
稻鐮扯著臉皮敷衍地笑了兩聲，然後拎著那個包袱走了。
宋頌給許紅翠比了個手勢，許紅翠點頭答應，然後才騎著馬離開。
她們又折回了炭窯，稻鐮這一個月除了完成她們交予的任務外，還用枯枝和藤蔓搭建了十幾座類似帳篷的小屋，但是居住感和堅固性都不如帳篷，使用壽命也就一個月左右，如今他們走了，這些小屋也快要倒塌了。
他這是心裏存著氣，一點好處也不想讓宋頌她們占。
宋頌無所謂地踢開擋路地枯枝，從地上撿了一塊木炭，黑色的木炭在她手上留下了痕跡，她用幹凈的那只手拍了拍楚峰嶼的手臂說：“可以去通知那些部族了，姑姑和我約定的是一個月以後上山，等她上山了，我們要給出第一批陶器。”
“好，我這就去。”
磚窯和陶瓷窯的圖紙是抽來的，是並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先進技術，為了保證技術不被洩露，稻鐮他們將其建成後未經試驗就被趕走了，所以她們要自己試驗這兩種窯是否可行。
為了保障之後的各項產出，招財納賢迫在眉睫。
楚峰嶼去之前聯系的那些部族裏挑人，她們的要求有些稀奇，只要健康壯碩的女子和手巧的女孩兒。
對於這些久居深山的部族來說，女性是他們的族人，也是一個部族的財富，在必要時刻，女性可以當成貨幣來使用，一個部族的女性多而貴，就代表他們部族實力強大，反之如果一個部族的女性少而廉價，就代表他們的部族快要滅亡了。
糧食、錢幣、布帛、女人，都是用來計算物品價值的單位。
即便是神使，想要帶走部族裏的女性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們可以舉族向神俯首，乖順地獻上自己的忠誠和性命，但卻不能仍由神使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帶走他們部族的女性。
這是一種對部族繁衍的警惕，也是本能的占有。
就像是他們可以將自己獻給神，但是神不能伸手從他們手中拿走他們的財務，無論是金銀還是女人。
自願祭祀和被迫失去是兩碼事。
因為種種原因，楚峰嶼的工作進展很慢，那些部族不願意將她們強壯和年幼的女性送出來，即便是短暫的一個月也不行。
不止是一個月，一天都不行。
在第三個部族都無功而返後，宋頌和楚峰嶼一起踏入了麻沂山。
在溝通沒有效果的時候，不妨手段強硬一些，畢竟那條看不到盡頭的道路那麽漫長，沒必要因為路邊尖銳的石子而停下腳步。
林間濕氣重，泥土的味道混合著草木香，沒多會兒鞋底就裹滿了一層潮濕的泥土，每一次擡腳都沈得厲害。稀泥越走越厚，濕意鉆進鞋裏，足衣被浸濕，雙腳冰涼麻木。
走了這麽一遭，身上黏糊糊的出了一身汗，雙腳卻又僵又冷。
“你不愛來這邊，為什麽？”
走著也是無聊，楚峰嶼側著頭望向宋頌，慢條斯理地說：“你好像很避諱過來，是這邊有什麽東西讓你厭惡嗎？還是恐懼？”
宋頌拿著一根棍子杵著地走得很認真，聞言頭也沒擡，語調溫軟地說：“又厭惡又恐懼，總之來這邊就不太舒服。”
那種感覺就像是家裏最不喜歡的長輩住的那個房間，房間裏經常不開燈，陰冷黑暗，那個長輩就沈在黑暗裏，拉著一張臉陰惻惻地望著你，你路過時會感覺他的房間散發著一股黴味，還有尿漬揮發的味道。
但是他又很可憐，或許是身有殘缺，又或是子女不孝之類的，讓旁人提起就唏噓。就是那種又惡心又憐憫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不願去看不願去聽的回避姿態。
那是可憐的，也是帶著惡意的，更是無聲窺視的。
就像是人生各個階段所路過的那些令人作嘔的“房間”，還有被困在房間裏如吃人惡鬼一樣的可憐人。
他們到的第一個部族，就是當時用動物油脂助燃的那個小部族。
走路顫顫巍巍的長老帶著一群羸弱的族人跪在她們面前，苦苦哀求著不願意讓她們將族中的女子帶走。
長老說，女人是部族的根系，若是斬斷了根系，再枝繁葉茂的大樹也會枯死。
而那些“根系”沈默著，如同真正的根系一般，深埋在泥土裏。
那些女人穿著厚實，從脖子到腳背，沒有一寸裸露的肌膚。她們頭上裹著黑色的長布，布帶垂落在臉側，筆直的邊緣削平了她們的顴骨或是腮幫，只露出相似的，長方形的一張臉。
不同的眉眼，風格迥異的五官，或寬或窄的眉距，都被框在那小小的長方形裏。
“我不問他，我問你們，願意走嗎？”
宋頌看著那些女人說，“去後面的山裏勞作，用自己的雙手換銀錢和糧食。我想那裏應該很好，同行的皆是女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吃飽飯喝熱湯，夜裏暖呼呼地擠在一起睡。那裏沒有男人，或許是自由的。”
“你們去嗎？可以去一天，也可以去一個月，甚至一年、十年、一百年都可以。只要你們願意，你們可以一直在那裏待著。”
宋頌看著那些麻木的臉，笑意深了些，說話的聲音越發輕緩柔和。現在的她是引人墮落的魔鬼，用帶著致命誘惑力的言語蠱惑這些麻木的“貨幣”。
一個女孩兒動了動腳，她仰著頭看了宋頌一眼，剛想開口就被身旁的母親死死捂住了嘴，那雙枯瘦的手按在她的臉上，將那些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的自由按了回去。
宋頌走到她面前，學著楚峰嶼的樣子將那柄苗刀抱在懷裏，垂著眸很認真地問她：“你想跟我走對不對？要是想，你就眨兩下眼睛。”
女孩兒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黑黝黝的眸子裏印著宋頌的身影。她看起來也就十幾歲，發際線的邊緣長著細碎的容貌，粗糙的皮膚上有斑斑點點，鹿一樣的眼睛能看見生機。
宋頌掀開那只鉗制著女孩兒的手，語帶威脅地說：“這是她的選擇，尊重她好嗎？”
“不能去，不能去！咪哚你不能去，你過幾天就嫁人了，你不要浪木了嗎？”
她母親跪在她面前嘶吼著質問她，雙手緊緊地掐著她的手臂，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的紅血絲是纏縛女孩兒的蛛網，將她裹成一個繭，永遠固定在這個部族裏。
咪哚掙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躲在宋頌的身後，她的神情雖然怯懦瑟縮，反駁的聲音卻很清亮：“阿娘，我不想給浪木他們生孩子。生那麽多孩子，肚子永遠鼓鼓的，明明睡覺都很難受了，還要被他們欺負，我不要。”
“阿娘一直在騙我，浪木他們才不是我的情郎，他們是想要往我肚子裏放蟲籽的壞人，我不能嫁給他們。我才不想像阿娘一樣，永遠在生孩子！”
三個青年從人群裏走出來，他們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為首的一人年長些，黑著一張臉呵斥咪哚：“快回來，你要是敢走，以後部族就不要你了，我們兄弟也不會娶你。”
宋頌算是聽明白了，這個部族也有自己的陋習。
他們將孩童保護的很好，什麽資源都優先給孩子，但是同樣的，他們對孩子的渴望也堪稱瘋魔。因為女子數量很少，所以他們這裏的婚嫁習俗是一個女子嫁給家裏的所有兄弟。
只要其中一個兄弟說上了親事，其他的就可以共享他的妻子。
宋頌將苗刀從刀鞘裏拔出來，橫在咪哚面前，光潔的刀刃泛著寒光，上面印著幾條扭曲不成形的人影，是那些逐漸逼近的男人。
她依然帶著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對著那些仍在沈默的女人說：“最後再問一遍，要不要走。若是沒有人，那我們就離開了，往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真的……可以不回來嗎？”一個女人垂著頭囁嚅著問。
宋頌指尖彈了彈刀刃，薄薄的指甲蓋和冰涼的刀刃碰撞後發出細微的響聲，那點幾不可聞的動靜卻是最好的震懾。
她就那麽站在那裏，矮矮的，小小的，仰著頭信誓旦旦地回答：“當然。”
那女人走了過來。
身後沖出來幾個男人，他們領著三四個小孩兒，孩子被他們拽得哇哇大哭，他們卻神色慌張地說：“諾塔，你不能走，你走了孩子怎麽辦？”
“隨他們餓死吧，你們可以再找別的女人生。”
那女人依舊將頭壓得低低的，說話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偷跑出來的一樣，若不是宋頌離得近，都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麽。
“我錯了，我昨晚不該打你的，你回來吧。她們不是神使，她們是騙子，你會被賣掉的。”
一個男人跪地乞求諾塔的原諒，他哽咽著，雙膝在泥濘的地面移動著，來到諾塔面前，帶著一身骯臟的泥土。
諾塔呼吸節奏變了，像是在壓抑著憤怒，又像是在哭泣，她咬著牙說：“我早就被賣了，我們的族長用兩個女人從你們這換走了一頭野豬。我給你們生了那麽多孩子，早就償還了半頭豬的債！”
那男人伸出手想要拉諾塔，宋頌苗刀直直刺下，穿透他的手掌將其釘在地面上。
“說話可以，動手不行。”
直到離開時，也只有四五個女人跟著離開。她們沈默地跟在宋頌身後，躬著身子抱著手臂，黑色的棉布長袍直挺挺的支在她們身上，從背後看，她們像是一具具會行走的棺木。
每個部族都有不同的陋習，她們走遍了那些曾經說要誓死效忠的部族，卻只帶回了五十多個人。
有一個部族名叫沽蔦，族長是一個壯碩的中年男子，他聽聞宋頌她們的來歷後就讓部族裏符合要求的女子收拾了行禮跟著離開，只留下了一些老幼和懷著身孕不便行動的女子。
他意外的好說話，即使部族很貧窮，也願意為神獻出自己的力量。
離開時，那位首領問宋頌：“神使，今年還降雪嗎？”
“降雪？”
宋頌疑惑地反問，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無厘頭。無名山脈位於西南之地，這裏常年潮濕多雨水，但絕不是容易下雪的地方。
族長望著天色擔憂地說：“去年麻沂山下雪了，是自我出生以來下得第一場雪，山上凍死了許多動物，也凍死了很多人，他們都說是神的責罰，所以開始祭祀。那麽多祭品都沒能攔住那場雪，我想著，神或許厭倦了我們這些人……”
“今年比去年還冷，我以為又會下雪，都已經收拾東西打算帶著族人搬進估邶城討生活了。哪曾想因為下雨耽擱了下山的計劃，卻意外等來了神使親至……神佑我族，仙人救命，也不過如此。”
她們帶走了五十七人，光那個部族中的女子就有三十人，她們每個人都大包小包地扛著東西，有自己的行禮，也有族長給神使們準備的重禮，希望她們能厚待族中的女子。
那是攢了一整年的木耳和松子，還有一些炮制好的草藥和肉幹，是沽蔦族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回程的時候，楚峰嶼咕噥著說：“我好像懂了，又厭惡又恐懼的感覺。”
宋頌應了一聲，意外沈穩地說：“有那些令人厭惡恐懼的存在，也有沽蔦族這樣令人憐惜的存在，還有許許多多我們沒有看到的部族，躲在自己的角落裏繁衍生息。”
“我該尊重他們的，因為他們是原住民。可是，系統太強大了，它的強大讓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即便是每日種地鋤草，跟著姐姐擇菜煮飯，也無法抑制瘋長的野心。”
“霖霖姐曾經說，人只有握住了權利才會看見真正的自己。我現在懂了，因為我的心一直在催促我，去做更多事。”
“可怕的是，那些事我都能做到。我突然變得好重要，只要我一個念頭，就能決定一個城的人是生是死，我仿佛變成了荀家，人命在我眼中，是輕飄飄的一縷風，看不見的一粒沙。”
“我現在回想曾經在雲歸城處處受限的時候，就覺得那個我好可憐，也好可笑。我明明什麽都不怕，卻又什麽都怕。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卻總也想不出結果，直到你來跟我說那些人不願意配合……”
“那一刻我的想法是，我想做的事，他們配不配合根本不重要，我不需要他們的配合。我突然就懂了，為什麽之前畏手畏腳的，因為我還沒有習慣掌控權利，不知道該怎麽去當一個……沒有人可以反抗的決策者。”
“適應這份從天而降的強大，我花費了太多的時間。”
宋頌笑著顛了顛手中的苗刀，笑容裏是楚峰嶼看不懂的企圖。
這段時間過得枯燥乏味，但也安靜充實，沒有那麽多吵鬧的聲音，沒有那麽多牽扯神經的絲線，足夠她想明白很多東西。
她可以是什麽都不懂的宋頌，也可以是什麽都不懂但是無所不能的宋頌。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做到任何事。她可以讓這個時代，只有自己的聲音。
那個她籌備了很長時間的造神計劃本就是個笑話，她根本不必用那些虛假的手段去造神，因為她就是神。
那些洛霖霖曾對杜婧說過的話，都繞了一圈，回到了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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