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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魚兒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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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魚兒上鉤了

程家姐妹離開時許茗因給她們送上了精心準備的禮物, 用方形帶蓋的小竹籃單獨裝著,一一遞給她們。

她將人送到門口,拉著程惜玉的手親近地說:“我們府上人少冷清, 從未如今天這般熱鬧過。往後妹妹們若是閑暇了便過來陪我說說話,我給你們泡茶喝。”

“既然許姐姐都這麽說了,那我們一定時常過來打擾。”程惜玉說得真誠,別的姐妹也一一附和著,她們身上還披著宋府準備的大氅,感受著宋府的重視。

這會兒又下起了毛毛細雨, 細密的雨絲雖打不濕衣裳,但落在肩頭和發梢後會帶著潮氣, 在這種季節裏, 潮氣入體便大概率要感冒了, 所以許茗因大手一揮將大氅贈與她們。

“可,只要程府遞了帖子過來, 我必定掃榻相迎。”

“好好好,那便下次到訪再閑聊, 我等先走了。許姐姐進去吧,外頭涼得很,你手都涼了。”

將她們全部送上馬車後,許茗因和許紅翠才回去, 和先前一樣的,洛霖霖沒有出現。

她們走到內院的時候就遇見了洛霖霖,她換了一身低調簡單的衣裳, 外頭套著一件黑色的厚棉衣, 綢緞般順滑的長發裹在一塊藏青色粗布裏,臉上塗了深色的粉底, 整張臉又黃又黑。

“你要出門嗎?這都下雨了。”許紅翠問她。

洛霖霖點頭,朝她們晃了晃手中的鬥笠和薄蓑衣,“前兩天夫君出城時看到清廷軍紮營的位置往前移了,我擔心城外有變故,去外頭打聽打聽。”

“你擔心什麽?”許茗因問。

“陰雨綿綿已經兩三天了,氣溫也降得厲害,城外很冷。駐紮在城外的清廷軍足有上千人,真正的叛軍不到半數,剩下的都是從豐軹城過來時俘獲的百姓。天氣變冷,缺衣少食的俘虜會生病,為了防止傳染,他們或許會佯裝攻城,以此來試探雲歸城的兵力,也將那些累贅的俘虜消耗掉,這是收益最快的做法,能夠讓他們得到想要的消息後在暴雨來臨之前找到大部隊匯合。”

“不聰明的做法,他們會讓染病的百姓進城,當作探子或傳染源,而且進城的人中,必定有人的病會傳染,這是收益最大卻需要時間的計劃。但是因為希莉婭預測的大雨,他們的計劃並不能得到想要的收益,卻會給雲歸城帶來滅頂之災。如果真的有傳染源進城,我們要在疫病擴散前離開。”

她從未考慮過被留在城中的百姓會如何,因為善良只是她偶爾演出來的亮點,並非她本身。

“很難。”

許茗因說著伸手接了一掌心的濕意,她臉色冷漠地說:“王府的態度尚不明朗,但是荀府是鷹,抓住了就不會撒手,除非換一樣東西讓他們握在手裏,否則,公子的性命就是他們緊抓著的獵物。”

“讓孟斂和楚峰嶼強行突破……”

許紅翠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許茗因望向西邊,“出了西城墻是荀家的地盤,那外邊有漁村和小鎮,還有鹽場,是杜家人都不能踏足的地方。荀家有鹽工三千人,夜以繼日地勞作,都是年輕的青壯,提著刀就可以上戰場。另外,城外還有軍營。”

“雲歸城守軍十多萬,即便是孟斂和楚峰嶼也無法保證帶我們全身而退。我只活這一遭,沒得轉世也沒有來生,所以我想活得久一點。”

“也是公子心善,非得帶上那些沒用的百姓。”許紅翠不滿地抱怨,在她的眼裏,那些百姓毫無用處,只會是趕路時的累贅,是到了西南之後難以安置的存在。

許茗因笑著搖頭,壓著嗓子聲音很輕地說:“心善不好嗎?而且,人越少目標越大,我們總是需要一些探路的……”她想了想,沒能想到一個合適的詞,只能突兀地斷在這兒,留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許紅翠有些詫異,挑了挑眉,嫵媚地翻了個白眼,“你這丫頭,我還以為你被公子教乖了呢,一副好心腸到處擺,活像個菩薩。就是這樣才對,許家的女兒,可沒有做活菩薩的。”

“總得慢慢來。她年紀小,拋棄、利用、背叛、陷害、殺人……這些都得慢慢教,若是太快了,就該教壞了。她只是想要做個善人,又不是什麽難事。”

許茗因說著望向許紅翠,語氣帶笑地說:“如今她施粥布藥是善,她因為行善而高興,明日她動手殺人也是善,即便一時痛苦,也會因為行善而高興。我的存在,本就是為了讓她學會當主人。”

“只是我還要觀察,她想做一個什麽樣的主人。”說到底,還是她不忍心。

她覺得宋頌運氣不太好,卡池裏那麽多善良的人物抽不出來,凈抽出些狠角色。面善心狠的、亦正亦邪的、無情無欲的、瘋癲難控的、不谙世事的,每一個真善良的。

洛霖霖聽了半天,沒什麽耐性地說道:“我現在出門找個人,設個局讓公子將你所說的那些情緒全部經歷一遍,她就能學會了,何必那麽麻煩。”

“別,她可以自己遇見壞人,但不能由你們來做壞人,這是系統的法則,也是我的規矩。我知道你很厲害,但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小動作,我眼裏從不容沙子。”

許茗因笑得一臉威脅,強大的壓迫感讓洛霖霖不適地“嘖”了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系統綁定宋頌的時間很早,在穿越之初就已經綁定了,只是一直沒有激活,因為它在觀察,它對宿主總是無私的,所以它觀察了很久,選擇了許茗因這個引路人。

許茗因或許不是最強的,但卻是最適合宿主的,或許說是宿主最需要的。

作為引路人,系統會拿走許茗因原有的天賦,不管她曾經是S卡還是SSR卡,都會被沒收天賦變成普通的N卡。作為交換,系統會給予她權利,她擁有制衡整個後宮卡池的能力,她可以在宿主同意後銷毀任意卡牌人物。

這種銷毀並不是重回卡池,而是徹底銷毀,終結卡牌人物僅有一次的生命。

要知道,就連宿主都沒有權利直接銷毀卡牌,只能通過別的手段殺死她。

或許這代表著在宿主眼裏,卡牌人物應該是真正的人,而並非卡牌;而在同為卡牌的引路者眼裏,卡牌人物就只是系統的數據。這是兩個視角,也是系統給出的引導。

引路者的首要任務,是宿主全心全意地信任,宿主必須和引路者一條心,否則引路者在五星之前就是一張沒用的廢卡。

滿五星後,她自己的天賦由系統技能“主母的威儀”代替。她可以命令所有的卡牌人物做出強制性的動作,包括但不限於沈默、靜止、昏迷、假死等人類可能會出現的狀態。

“憑著孟斂和希莉婭的神通手段,強行離開並非完全不可能。”許紅翠再次說道,她是利益至上的商人,在她看來,在城裏不管做什麽都是賠本的。

生意做得再大也帶不走,銀錢掙得再多也是要隱居的,而百姓,就算帶走了幾萬,於她們也沒用,因為公子的目的從始至終就不是建立一個國家。

“姑姑,公子曾經說過一段話。‘如果沒能完全掌握一片土地,就不要將你的神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中。所有人的神只能是空泛的、虛無的,當神具體了,她就不能是所有人的神了,總會有數不清的人想要將神占為據有。’”

“姑姑,‘萬’並不是一個小數目,若非親眼所見,你無法想象那種藏在天性中的畏懼。公子或許見過,所以她很恐懼。”

許茗因又想起了那夜的會飲,公子們那邊吟詩作對或玩骰子喝酒,聲音十分嘈雜,幾個女眷被吵得心煩,就說要往別處走走,那時荀家的兩位夫人正和人聊著府裏新添的孩子,沒有註意到她們的去向。

杜婧知道許茗因從未見過海後,便作主帶著她們往西邊走,在別院最西邊的破院子裏能聽見一些海浪的聲音。那院子裏有一個高樓,高樓的頂層是個瞭望臺。

瞭望臺怎會建在別院裏?許茗因心生疑惑,便說想上去看看。

杜婧有些為難地說:“這……三表哥不讓我上去,小時候三表哥帶我上去過,結果被舅舅打得躺了五天……”

“既然妹妹為難,那就算了吧。我只是想著這塔這麽高,許是能看見海……聽說海能將明月收納,那月光會將海面染成銀色,是真的還是假的?”

許茗因以退為進。

杜婧咬牙說,“那姐姐就上去看一眼吧,我們幾個在下面守著,若是表哥他們過來了我來遮掩。”

“那就謝* 過妹妹了。”

高塔很窄,下面幾層都只有兩個屋子,屋子上掛著大大的銅鎖,上面蓋著厚厚一層灰塵,許茗因沒敢去碰。她爬了很久的樓梯,氣喘籲籲地站在最頂層的瞭望臺上往外看。

她是系統創造的人,並沒有古人常見的夜盲癥,反而眼清目明,有著絕佳的視力。

她看見了遠處連成排的磚房和帳篷,占地面積很大,幾乎是一個小型的城鎮。她本以為那是鹽工們住的地方,但又有些奇怪,以雲歸城的做派鹽工們會住那麽好的屋子嗎?

因為疑惑,所以她看了很久,然後就看到了頂著夜色拉練的人。

他們手中扛著木制長槍,赤裸著上身在跑步,步履整齊劃一,像是一條河在遠方流動著。那條“河”流了很久,許茗因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是在練兵。

荀家在雲歸城西邊有兵營,還會趁著夜色悄悄練兵。那些人訓練有素,絕不會是受到苛待的鹽工。

許茗因也向杜婧打聽過,荀家的鹽工都是些老弱,直到打仗後逃兵和流民多了,荀家的鹽場才有了年輕的青壯,好多進城後找不到活幹的年輕流民都進了荀家的鹽場。

荀家的鹽場有些特別,只要是五十歲以下的,男女都要。從鹽場建立之初就是這個規矩,這麽多年一直沒變過,所以荀家是百姓心中的至善之家。

但是戰亂後就變了,說是為了給外來的流民一條活路,所以荀家只招收流民做鹽工,雲歸城的百姓就不要了。

一個男女都有的鹽場,它的人數會一直固定嗎?

不會的,那裏的人數只會升不會降,因為女性會生孩子。或者說之所以讓女性進鹽場,為的就是得到那些沒有戶籍的小孩,那些孩子若是從小養在荀家,會是荀家最忠誠的下人。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存在是透明的,是官府和王府都不知道的。那些人或許就藏在城外的軍營裏。

王府知道或不知道都不重要,因為珞雲王不敢說。

杜婧說荀家有鹽工三千人,真實情況卻是只多不少。

荀家明面上還有五萬私兵,是編入雲歸城守軍的正式軍隊,吃得是大周朝的餉,奉得卻是自己的主。

在珞雲王出現在雲歸城之前,荀家是雲歸城的主人,那時候府衙是荀家的口舌,軍隊是荀家的一言堂,十五萬守軍吃皇家的穿皇家的,卻只聽荀家的。

十五萬的人數在當時的大周已經算兵力過剩了,因為太平了幾十年的時間,軍隊的高消耗成了整個國家最大的開支,每年都有官員因為增兵、退伍、換武器、撫恤銀的原因上折子要錢,後來皇帝大手一揮,讓所有城池削減兵員,只能留十萬,若是超過人數就要該城自行出錢供養。

另外,無傷無病的兵員退伍不再給錢,新兵入伍的銀兩也減了一半,沒有遭遇戰事不能以換武器的原因要錢,不是因戰爭死亡的士兵也不再給撫恤銀。

這規矩一改,入伍的人數越來越少,很多城削減兵員後剛剛到十萬,可是之後隨著老兵退伍,人數再沒有上過十萬,不過人數不足十萬,軍餉糧草依舊按照十萬的數量報,多餘的全部進了貪官的口袋。

雲歸城則一直是十五萬,朝廷發十萬兵員的軍餉糧草,剩下的五萬說是官府自足,其實是荀家在養著。

珞雲王上位後裁減了很多兵,又重新征了很多兵,百姓都說他是瞎折騰,其實他是在換血。

除了荀家那五萬私兵他沒動過,其餘的全部大換血,以此來保證自己的話語權。

後來亂世來臨,王府又征了很多流民入伍,還強征了百姓,所以現在珞雲王能用的兵力已經超過了十萬。

而荀家可用的兵力也遠不止五萬。

不管是五萬、十萬,還是十五萬,都不是靠孟斂她們兩三個人的力量能解決的。

或許之前許茗因對人數沒有概念,但是她那晚看見了那條“河”,流了很久很久,由人組成的河。

另一邊,程家姐妹正迫不及待地看許茗因給她們準備的禮物。

程喜雲和程惜玉坐在同一輛馬車上,她將自己的小籃子擱在膝蓋上打開,驚嘆著從裏頭拿出一個小木人,歡快地說:“姐姐你看!這個小木人酒兒姐姐就有,她的手腳都會動,還能穿漂亮衣裳!”

那是宋頌按照芭比娃娃的比例做出來的小木人,不過做工粗糙,娃娃的身材有些平板,只大概分出了胸、腰、臀的輪廓,關節處並不能直接扳動,要取下後調整角度再裝上去,才能擺出叉腰、抱膝等形態。

宋頌雕了很多個,才雕出自己想要的那一個,她要用木人做一個局,借機離開雲歸城。這也是跟洛霖霖學的,她說,哪有那麽多天賜良機,真正會賜予你良機的,只有你自己。

所以宋頌決定送自己一個良機。

而那些木人的試驗品都成了酒兒的小玩具,昨天看程喜雲很喜歡,酒兒就讓許茗因裝一個小木人給她做禮物。

籃子裏還裝了很多糖果和一串葡萄,程喜雲美滋滋地說:

“這個果子是娘親的,點心可以分給爹爹和大哥。下次來的時候我要讓乳娘做小酥餅裝在這個籃子裏,我和酒兒姐姐一起吃。”

宋府從今天開始就是她最喜歡的地方了,有好吃的食物、溫柔的姨姨和親切的玩伴。酒兒姐姐的屋子很有意思,裏面放了很多酒,有個小瓶子她碰了一下就滿是酒味,姐姐說那是酒精,是很濃很濃的酒,不能隨便碰的。

酒兒姐姐說她外祖最好酒了,所以她叫酒兒,她要給外祖釀世界上最好喝的酒。

“好啊,可以多做一些,帶給三位夫人嘗嘗。”程惜玉耐心地回答她。

程惜玉的籃子裏同樣裝著糖果和葡萄,只不過小木人換成了一個白瓷小盒子,裏面盛滿了殷紅的口脂。

這樣明亮鮮紅的顏色是經過現代工藝的萃取提煉才能得到的,這小小一盒,亦是無價之寶。

其他幾位小姐的禮物也各有不同,熏香、茶葉、胭脂、香水,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讓她們在商戶小姐的圈子裏出盡了風頭,甚至於世家小姐都開始遞帖子邀請她們參加宴會。

這回的宴會她們隱隱成了眾人關註的主角,不再是坐在角落裏陪笑的擺件。

而這些宴會,荀府和王府都沒來人,和她們關系親近的那幾家也沒來。

反倒是因為她們不來,許多和她們不對付的小姐就來了,照樣熱熱鬧鬧的,並沒有因為少了幾個人而冷清。

那天的宴會過後,宋頌用剩下的肉菜請店裏的幫工和聞珺義吃飯,聞珺義沒有帶外祖母和妹妹過來,他覺得拖家帶口去東家家裏吃飯是沒禮數的,所以就獨自來了。

照樣吃暖鍋子,肉管夠,菜卻只有豆腐和蘿蔔,吃完後還分了水果和糖讓他們各自帶回家分給家裏人。

宋頌留聞珺義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塞給他一個食盒,裏面裝著今天沒吃完的肉。

“帶回去吧。”

“小子謝過公子。”

“快別說這些客套話,你好好幫我看著店裏比什麽好話都管用。”

“公子放心,定不負所托。”

如此雪中送炭的恩情,唯有以性命交付方才可報。

雲歸城最近也有了熱鬧,城裏新開了一家比武場,占地面積極大,開業後為了跟原本的那幾家爭客源,就不收入場費還給熱水喝,所以這幾天城裏的百姓都會去看比武,

有傳言說那比武場的老板大有來頭,是京城來的貴人。他手中大批武人,個個功夫絕頂,能以一敵百。

為了給比武場造勢,這幾日設下了擂臺,只要打敗擂主就能拿到一百兩黃金,就算挑戰失敗了也能拿到十兩金。

上擂臺之前要簽生死狀,上面寫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技不如人,喪命於擂臺,概不追責。’。

那字字帶著恐嚇的生死狀並沒能將人嚇退,每天報名的人都絡繹不絕。

男人、女人、老人、少年,數不清的人為了那十兩黃金死在擂臺上,他們的出現本身就是為了赴死。

擂臺擺出來不過三五日,鮮血已入木三分,散發著難以去除的血腥味。

比起其他比武場,這個比武場更加的血腥暴力,還每日都有人因此喪命,所以在雲歸城內大出風頭。

觀擂的人越來越多,比武場的賭局也不再只有押輸贏。

押死法,押死亡時間,押今日要死幾個人,押擂主能連勝多少場……

大大小小的賭桌上擺著一堆看不見的人頭,那是權貴富商手中的籌碼。

他們愛極了這種新奇的賭博,也被四濺的血花和殘破的屍體吸引著,他們鐘愛比武,鐘愛以強欺弱的快感,最後所有鐘愛的盡頭都是虐殺。

這兩日宋頌經常帶著孟斂她們光顧這家比武場,她們就只是坐在臺下看著,既不上臺挑戰,也不去賭誰輸誰贏,三個人冷漠地望著那些即便被打得吐血也不認輸的百姓。

宋頌經常覺得這個世界像一本滿是坎坷和波折的小說,每當她覺得日子慢慢變好的時候,就會有令她感到絕望的事情出現。

從來沒有一帆風順,有的只是她尚未看到的苦難。

她們的異常也吸引了比武場管事的目光,暗中觀察了她們兩天,實在不知她們來這兒是為了什麽。

在比武場頻頻死人後,已經沒有百姓來看熱鬧了,他們看著臺上被虐殺的人,恍惚間會看見自己的結局。或許有一天,他們也會為了十兩黃金站上去當個樂子,畢竟他們現在就已經心動了。

不過一條賤民,能換十兩金。

他們不知的是,那些富貴人為了看他們的死態,給比武場豪擲了無數個十兩金,賭桌上堆積的金銀太多,只能換成了賭場的籌碼,幾片薄薄的籌碼,便能買他們數條命。

出於警惕,管事裝作外來的富商接近了宋頌她們。

“這位公子也喜歡看比武嗎?要不要過去賭一把?那邊新開設了一盤賭局,賭下一個出場的是男人還是女人,這種賭局最容易中了,一旦中了能拿不少錢。”

管事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圓潤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膚讓人覺得有些別扭。

宋頌搖頭,“我不賭。”

“怪哉怪哉,若是不賭來比武場做什麽?難不成公子就愛看那血肉飛濺的模樣?”

宋頌瞥了他一眼,態度冷淡地說道:“我家鄉有鬥獸場,閑暇時常去看勇士鬥獸。如今離家許久,來這兒看看以寄鄉思。”

“可這比武和鬥獸乃是天壤之別,又怎能緩解鄉思呢?”

“天壤之別?”

宋頌嗤笑一聲,指著那個將對手打得血肉模糊的武人說:“獸。只是這裏的獸野性難馴,將人撕咬得體無完膚。”

管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也不裝了,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哼笑,對著宋頌出言不遜,“公子既然這般嫌棄,為何還要連著幾日造訪小店?莫非是眼紅那十兩金,卻又拉不下面子上去?”

“本來是不眼紅的,你這麽一說,確實有些眼紅。”

宋頌說著指向了擂臺,那擂臺的擂主是個高壯的黑皮男人,高高的顴骨和鼻梁暴露了他異族的身份,他本就無意遮掩,裸露的上半身繪著一個圖案詭異的青黑色圖騰。

今日所有的挑戰者都被關在一個大大的鐵籠裏,若是臺下無人挑戰,擂主就會通過抽簽的方式選擇挑戰者。

而此時,那個擂主正獰笑著將一個小少年從鐵籠裏提出來扔在地上,還放肆地說,“快站起來,爺爺讓你一只手!”

“楚峰嶼。”

宋頌喊了一聲,聲音冷淡地問:“他,你可敢一戰?”

那管事看了她們三人一眼,嘲諷道:“那可是我們比武場排前五的武人,就你這倆護衛,大腿都沒有他的胳膊粗。”

“還是別去了,惹人發笑不說,還耽擱大家夥的時間。”

“白面書生,學人家配什麽刀劍,真是笑話。”

他的話引來了周圍人的註視,看懂了劇情後也笑著附和,“公子若是想搏那百兩金,不必如此麻煩,你將這俊俏的郎君給我,我給你千兩都成。”

那男人的目光在楚峰嶼身上肆無忌憚地舔舐,像一頭外表親和的猛獸在覬覦自己的獵物。

“不必那麽費事,她會為我贏回千兩萬兩。”宋頌說道。

那人聳了聳肩,繼續盯著楚峰嶼看。

不只是他,還有很多人都在看楚峰嶼,他們的目光或是輕視,或是感興趣,總之都不相信這人能勝那擂主。

楚峰嶼握著刀站起來端起桌上的酒猛灌了一口,她的短發綁著高馬尾剛剛能越過後腦,被長刀隨意截斷的馬尾被風撩起,鬢邊的碎發搭在她微紅的臉頰上,她目光堅定而自信地落在那擂臺上,意氣風發地說:“與此等凡夫交手,嶼,未嘗敗績。”

她說完後助跑幾步,在擂臺前減速後一躍而起,站在了少年和擂主的中間。

寒風凜凜,黑衣獵獵,身形高挑的黑衣俠客長了一張俊美風流的臉,她手執長刀立於深紅色的擂臺之上,那刀尚未出鞘,便已斬獲無數芳心。

她個子很高,站在那擂主面前高了他一個頭,借著這點高度,她垂著眼蔑視地打量了男人一番,才將手中的長刀扔到一邊,桀驁不羈地開口:“你太弱,我除去武器後再讓你一只手。”

“你個乳臭未幹的小子,這可不是你說大話的地方!”那異族擂主一臉兇狠地說。

楚峰嶼拱手抱拳,“楚峰嶼,請教閣下高招!”

那男人想要回話,她卻說:“不必報上名姓,我從不記敗者姓名。”

她說完後猛地逼近,使出一個揮拳的假動作,在男人擡手遮擋時,以一記橫掃擊中了男人。

只是這擂主雖然打架沒個章法,但下盤極穩,抗打擊能力也很強,是個高傷害和高防禦的鐵塔。

楚峰嶼閃身躲過他的攻擊,繞到他身後勒著他的脖子狠狠一拖,讓他的腳掌離開地面,然後抓緊這個機會一轉一扭,單手將人摔在地面上。

臺下響起了驚呼聲和斷斷續續的掌聲,還有些大膽的女子摘下了身上的首飾拋到擂臺邊緣當做打賞。

比武場魚龍混雜,出現什麽人都不稀奇。那些女子可能是青樓的姑娘,也可能是在城外橫行霸道的山匪,她們坐在這裏,和男人一樣自在。在這個充斥著血腥暴力的地方,性別好像不太重要了,人們眼中看到的,只有臺上的血色。

那擂主立馬爬起來朝楚峰嶼攻擊,他的招式大開大合,揮拳和踢腿都蓄足了力,只要挨上一下保準骨頭裂開。

楚峰嶼在擂臺上胡亂跑著躲避他的攻擊,也是在逐漸消耗他的體力,這男人像是不知道疼一樣,不管將他擊倒多少次他都能爬起來。

一片紅色的布料迎面蓋過來,楚峰嶼勉強看清上面繡著幾朵玉蘭花,然後就被蓋住了頭,擂主也趁機給了她一拳。

將臉上的紅布扯下塞進腰帶裏,楚峰嶼後退了好幾步避開擂主的攻勢,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下疼痛帶來的無力感,這突然生出的變故讓她煩躁,也沒心情繼續纏鬥了。

徒手接住擂主的拳頭,楚峰嶼笑得輕蔑,“你莫不是真的以為我怕了你?”

她伸手一拽,那擂主便一個踉蹌撲倒在地,她高高躍起,下落時以手肘擊打擂主的後腦,骨頭碎裂的聲音轉瞬即逝,擂主瞬間昏死過去。

黑壯的男人倒在她腳下,像是一頭戰敗的黑熊。

而她是這比武場中最幹凈的勝者。

楚峰嶼站在擂臺中間,取下腰間的紅布看了一眼,竟是一件紅肚兜。

一時間她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若非要說,就是想殺了所有人的無語。

臺下的看客瞬間變得喧嘩,有女子羞怯的嬌笑聲,也有大膽示愛的聲音,更有男子起哄調侃的聲音。

楚峰嶼撿起長刀,將那肚兜系在了刀柄上,她輕佻地環抱著長刀的下半截,讓那系在刀柄上的肚兜迎風飄揚,充斥著暴力的擂臺上多了絲絲縷縷繾綣,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如此風流浪子,已足夠讓場下的女子為她癡狂。

“但求一敗。”

此話一出,臺下的女子瘋了似得往臺上扔首飾,大把大把的金銀撒在臺上,把守在旁邊的掌櫃看得雙眼發紅。

孟斂卻皺眉道:“如此對待武器,不可。”

宋頌看了看自己手邊的苗刀,心虛地將它擺正,“每個人對武器的定義都不一樣,於你而言武器是夥伴,於我而言武器是工具,於她而言,武器或許是枷鎖。”

在楚峰嶼的父親去世之前,她每日都被逼著練刀,好像她生下來的意義就是要成為最強的刀客。那是父親給她的枷鎖,也是套著她讓她失去自由的枷鎖。

她終其一生都在完成父親的心願,等到終於完成了,那個雕刻她的男人卻死了,他沒有看到自己的成功,所以枷鎖從未褪去。

孟斂不懂,只是說:“不愛刀,不敬刀,並將其視之為枷鎖,又如何會有今日成就?”

在她眼裏,若是不愛不敬,是難有所成的。

“不愛刀,不敬刀,卻有了如今的成就,所以是枷鎖。別琢磨了,你不會懂的,等你都懂了,你就不是孟斂,而是楚峰嶼了。”

這是下場後的楚峰嶼說的,她喝了一口酒,快意瀟灑地模樣引得不少女子走過來。

那管事在旁邊臉漲成了豬肝色,一臉陰郁狠毒的模樣像是在琢磨什麽壞招。

宋頌用自己的苗刀戳了戳他的肩膀,趾高氣揚地說:“那百兩金爺不要了,權當給你做賞錢,教你往後別再用狗眼看人。”

管事咬著牙擠出一個笑,“多謝貴人賞。”

宋頌聽出了些許異常,這人聲音未免太過尖細。而且身上有股怪味,被熏香遮擋著叫人聞不真切。

就在此時,宋頌等待許久的人終於出現了。

“宋兄!多日不見,宋兄風采依舊啊,只是不知宋兄這幾日因何冷落我,我好生委屈。”

荀奉義的聲音傳來,人也很快到了宋頌的面前,他皺著一張臉耍寶,格外誠懇地說:“宋兄可還記得城北那家燒餅鋪,原先你最愛吃了,每日都要去買,我這段時日在那兒門檻都要踏破了都沒能等到你。唉,宋兄若是再不出現,我都要學會做燒餅了。”

“區區燒餅,原先喜歡吃,現在不喜歡吃,有何大不了的。不像荀公子你,今日好言好語,明日便是狂風驟雨,後日便是晴天霹靂,多變得很,我跟您可攀不上交情。”

“呀呀呀,宋兄這是說的什麽話,你我的交情自然好得很,只怪我那不懂事的大哥,宋兄上門尋我必定是有事的,他卻忙著鹽場的事遲遲不來見你,實在是榆木腦袋。”

“我姑姑從家中帶了茶葉來,姐姐說之前跟杜小姐提起過,想要送些給她,明日你再來這裏等我,我拿來給你,你拿給杜小姐。”

她也不接荀奉義的話,態度還算客氣地將話說完就離開了,沒有管身後一直在跳腳的荀奉義。

“宋兄宋兄,你等等我。若是你心裏有氣就朝我撒,別做這副不冷不熱的姿態啊,我竟是連你府上都去不得了嗎?那我遞帖子邀你來我府上可行?這回我親自接待你,保管讓你待得舒舒服服的……”

宋頌的背影越來越遠,荀奉義也止住了話頭。

他的話許多人都聽見了,不僅好奇那位宋公子究竟是什麽來頭,值得荀家公子這般伏低做小。

荀奉義其實一早就在了,他看見宋頌讓人上去比武也有些吃驚,但還是想再看看,他也好奇,那兩人究竟何等身手。不過雖然贏了,但是他也沒能看出個所以然,只能問旁邊的武人可有一戰之力,武人說有。

那應該是一般水平,算不得厲害。

道歉是他刻意準備的,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道歉自然是萬分誠懇的,旁人都能看得見,說白了就是踩著自己的面子給宋頌身上貼金。

若宋頌態度松動,這麽來一遭也就過去了,可看今日這副樣子,竟是還在氣。

這麽大的氣性,有些難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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