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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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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宴會

屋內的空間很寬敞, 進門後是一個小型的會客廳,會客廳靠裏的那個夾角處一左一右擺著兩個博古架,上面放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擺件, 博古架正中間是一米寬的格子,一個放著做成標本的熊腦袋,另一個則放著兩個狼頭的骸骨。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大圓桌,是待會兒吃飯的地方。

會客廳左右兩邊各有一道月亮門,右邊的是茶室,裝了一排雕著梅花的漏窗, 這是許茗因找木匠定制的,在她的記憶中, 她的茶室裏就有這麽一排窗子。

這排窗子不僅美觀好看, 還讓原本采光不好的房間瞬間變得明亮通透, 落日時霞光羅進來還會染上一層朦朧的詩意。

太陽初升時,日光會跑進來留下一地的微光, 梅花的影子會印在地面上,那是只在夜間盛開的獨屬於黑暗的花, 在有光時驚鴻一瞥,然後看著它們慢慢散去。

左邊的月亮門上則掛著兩層厚厚的簾子,簾子後面是一個空曠的隔間,裏面只放著一個掛衣裳的架子, 那架子上掛著十來件做工精細的大氅,都是從雲歸城最好的布莊裏買的。

隔間裏又朝外開了一道門,穿過這道門是一條曲折的風雨長廊, 長廊兩邊掛著幾串對稱的銅制蓮花形雨鏈。

走到了長廊的盡頭, 是一座八角亭,亭中布了桌椅, 點著炭盆,坐在裏頭往前看,就是那大大的戲臺,隔著三四米的距離,能將臺上的唱念做打看得一清二楚。

這就是今日宴會的所有布置了,從早到晚,許茗因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許紅翠先將人引到了茶室裏,裏面盤了一個又寬又大的火炕,火炕上鋪著一層草席,草席上才是靛藍色的褥子,坐上去微微有些發燙,卻不會叫人難受。

不知是從哪裏傳來的,也不知是誰帶來的,反正雲歸城很多年前就有了火炕,宋頌她們買的這套宅子了更是盤了不少,可見原主人有多怕冷。

許茗因跪坐在火炕上點熏香,細細的一支香插在蓮花形的底座裏,燃燒時會冒出一股細細的白煙,白煙並沒有往上飄,而是不停地往下沈,積在翠綠色的底座裏,猶如山間一汪碧泉,終年雲霧繚繞。

她的面前擺著一張長方形的矮桌,矮桌上鋪著一塊底色為藍,繡著翠竹青鳥的席布,席布上擺著一套豆綠色的泡茶器具。

許茗因頭上沒有戴首飾,只用一條青色布巾將頭發全部挽起後垂落在肩側,那布巾搭在孔雀綠的衣裙上,看起來清雅秀麗。

眼見程惜玉她們進來了,許茗因連忙起身去迎。

她認不出誰是程惜玉,便屈了屈膝伸手摸著程喜雲的小臉說:“這便是貴府七小姐喜雲吧,果真和我想的一樣乖巧,生得如此玉雪可愛,讓人看了就喜歡。”

“多謝夫人誇讚。”程喜雲繃著小臉禮貌地回話,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印著許茗因溫柔的臉。

小丫頭心中暗暗想著,這位宋夫人也和惜玉姐姐說的一樣,溫柔可親,貌美非常。

“呀,真是乖巧的孩子,過來我這兒* ,許姨拿點心給你吃。”許紅翠也在旁邊附和著,她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布袋子,布袋子被撐得鼓鼓的,裏面裝滿了糖果。

程喜雲有些拘謹地望向程惜玉,一副想接又不敢接的模樣。她到底是個九歲的小孩子,甚少出門,沒見過什麽生人,待一會兒就開始怕了。

程惜玉輕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去拿吧,記得要謝謝夫人。”

“嗯。”她邁著步子走到許紅翠面前,眼巴巴地望著人說:“謝謝夫人。”

許紅翠笑著將那袋糖塞進她懷裏,點了點她的鼻子說,“乖巧的小丫頭叫我許姨就可以了。”

她說話間看到了從窗外走過的洛霖霖母女,就捏了捏程喜雲的臉蛋,“好了,丫頭出去和那個姐姐玩兒吧,我們在屋裏喝茶,就不拘著你了。”

程喜雲又看向了程惜玉,對方點頭後她才脆生生地答了句好,然後抱著自己的糖果跑了出去。

她往外跑時撞到了洛霖霖身上,幸虧酒兒反應快拉著她才沒摔倒,她低著頭囁嚅著:“許姨讓我找姐姐玩兒。”

這個姨姨臉色有些冷淡,並不想許姨那樣笑瞇瞇的,程喜雲有些害怕。

“好,我帶你去玩。”

酒兒拉著她的手往外走,帶她去院子裏玩蹺蹺板和滑滑梯,這些都是她爹爹昨天半夜才弄出來的新鮮玩意兒,她也還沒玩夠。

等到洛霖霖落座,這次宴會的人就算是到齊了。

許紅翠擡眼瞥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洛霖霖橫了她,微微側著身子避開了她的目光。

這番作態,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們的不和。

既是不和,那這位洛夫人的姍姍來遲就有了原因,想必是為了落許茗因的面子,畢竟她和許茗因的姑姑之間有些嫌隙,總是要想方設法地給許紅翠找茬。

許茗因寬厚一笑,沒有計較她的失禮,和往常一般柔柔地說:“我身無長處,唯獨泡茶一道尚有些研究,今日便給程家諸位小姐泡上一壺茶,咱們品茗閑話,討個半日浮生閑。”

她揭開茶罐,將外形緊細,卷曲秀麗的雲霧茶撥在茶則中,在眾人面前繞了一圈才開口介紹道:

“此乃雲霧茶,種於西南深處峽谷深幽之中,茶山終年雲霧繚繞,從而得名‘雲霧’。此茶屬綠茶,湯色清澈,香濃味甘,以味醇、色秀、香馨、液清的特點而聞名,是我們部族獨享的寶物之一。”

“雲霧茶取一芽一葉,采回後經過殺青、抖散、揉撚等九道工序方可制成,飲之有強心、清火、收斂等功效……”

水聲汩汩,茶葉在蓋碗中伸展著芽葉,色澤綠潤,香味渺渺。冒著熱氣的茶湯被倒進了勻杯中,最後又分到了品茗杯裏。

“諸位,請。”

對於喝慣了陳茶的程家姐妹來說,這茶終歸是有些淡的,但是那香味卻是陳茶比不了的,緩緩抿一口,感受著嘴裏殘留的茶香,方才覺得閑暇愜意。

品了茶就看戲,洛霖霖編了一出戲曲和一場雜耍,都是短小精悍的節目,加起來也就演兩個時辰,保管叫人看得樂樂呵呵的。

在踏上風雨長廊之前,許茗因將準備好的大氅一一遞給她們,然後才在前頭領路。這些端茶遞衣的小事叫她做來賞心悅目,並不會給人一種矮人一頭的感覺,反而覺得能被她如此對待屬實長臉。

許紅翠說:“這兩出戲都是我點的,戲班子說他們從未在外演過,今兒個可是頭一回演。妹妹們且聽著,若是不愛聽了就說話,叫他們換一折便可。”

戲曲叫《莫問天》,講述的是一個皇子在南巡的過程中遭遇截殺,幸得忠仆以命相護,方才撿回來一條命,只是他傷勢過重無法立即趕回京城,只能暫時躲在貧窮的村子裏養病。

撿到他的是一個獨眼的鰥夫,那人雖然沈默寡意性子冷淡,但也出銀子給他治病養傷,還殺了家中下蛋的母雞給他補身體。

皇子對鰥夫很是嫌棄,只是承他恩惠,不得不演些表面客氣出來,實則打心眼裏瞧不起這人,貌醜殘疾不說,身上還有股味道,叫人看了就惡心。

他覺得鰥夫家徒四壁,定是因為他懶惰無能,不願意吃苦勞作才會這麽貧窮。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鰥夫並不懶惰,甚至很勤快。

他天不亮就得起來勞作,先將那僅剩的三只雞放出來院子裏找蟲子吃,然後打掃雞舍,將那些穢物收拾起來漚肥養地,順便給破損的雞舍加固,或是提著鋤頭翻翻院子裏的地準備種菜。

天微微有些亮了,他就要拎著柴刀上山砍柴,回來時已是日頭高漲,他背著比他還要大的一捆柴,慢吞吞地回到狹小破敗的院子裏。

回家後又拿出斧子將柴劈得大小均勻,用藤蔓綁起來方便趕集的時候背到鎮上去賣。

等忙完了這些,日頭都要開始落了,他才能吃上每日僅有的那頓飯。

因為貧窮,他一日只吃一頓。若非實在餓得不行,他不會輕易吃飯,因為吃太早了晚上就得挨餓。

等到入了冬,山上冰雪覆地,進山已不安全了,他就會去城裏做短工,辛辛苦苦忙活十幾天,拿回來一把零碎的銅板,將將夠給皇子買上三五天的藥。

藥效還不好,吃了跟沒吃一個樣兒。

日子那麽難,鰥夫每日那麽苦,卻還是穿不暖吃不飽,活得沒個人樣兒。皇子獨自在家時問蒼天為何他要這般苦?

蒼天答道:

人間雜稅多繁覆,不求皇帝跪神仙

仙人鬥法減賦稅,卻又難把勞役免

免了勞役萬萬數,皇帝也把神仙貶

莫問天,天不是天,帝為天

人皇不仁人作畜,高椅之上堆白骨

庶民血肉鋪道路,鋪了三十三萬途

滴滴血淚沒黃土,只求來世做牲畜

莫跪地,地不是地,帝為地

那老生唱腔老練,聲音渾厚有力,短短幾句唱詞被他唱遍了整個清虛閣,那餘韻朝著遠處散去,不知飄了多遠。

有人沒拿穩手中的杯子,白瓷碎了滿地,溫熱的茶水灑在地面,讓沈默的磚石染上了茶香。

許紅翠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程家的幾位小姐表情都有些僵硬,有的眼中甚至泛起了點點淚光。

“呀!”她輕呼一聲,故作驚訝地說道:“這出戲是不是點得不夠好?幾位妹妹若是不愛聽,我將人喊下來換一折就是了。”

“不用了。”

程惜玉出聲阻止,她望著那個扮演皇子的小生,輕聲說道:“或許他也想改呢?給他一個機會吧。”這話也不知是說給許紅翠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可。既然妹妹愛聽,那便繼續唱吧,這出戲呀,我也愛聽得很。”許紅翠說著擡起茶盞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洛霖霖編的戲,可沒那麽好聽哦,那丫頭慣會想些折磨人的法子。

她望向臺上那幾個角兒,眼裏是毫不掩飾地欣賞。

這幾位角兒來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戲班,那戲班裏班主加上角兒和打雜的一同才十七個人,所以角兒也是打雜的,打雜的也是唱戲的。

洛霖霖帶著酒兒出去玩的時候聽了他們的一出戲,然後就決定出銀子養著他們,閑暇時出門聽聽戲,也挺有意思的。

洛霖霖當初聽的那出戲叫《斬龍》。

斬是以刀劍斬,龍是真龍,卻又不是真龍。

如今她親自編了兩出戲,只說是在別的城聽人唱的,不過那城池被涪陽軍占領已久,許是涪陽軍編出來的。

戲唱到了尾聲,皇子和鰥夫已經形同父子了,鰥夫上山打柴的時候,皇子擔心他獨眼不安全,會跟著他一起去,也會背著柴和他一起走到鎮上去賣。

賣柴的途中遭遇了無數冷嘲熱諷,皇子早已沒了當初的憤怒,他長嘆一口氣,繼續背起柴垛走街串巷。

可就是在他不嫌棄鰥夫貌醜殘疾之後,大臣來尋他了。離開前他跪別鰥夫,向天發誓自己一定會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不讓他再過食不果腹的日子。

回到皇宮後,皇子憂心黎民百姓,也擔心獨眼的鰥夫生活不便,以至於終日悶悶不樂。滿桌的珍饈美味他難以下咽,鋪好的錦被貂裘他難以入眠,只能一次次地請求皇帝減稅。

可是皇帝並不理會他的要求,還將他關了禁閉。

繁重的賦稅和勞役從未削減過,反而越來越重,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今天要建祭天壇,明日要修請神宮,人間生靈塗炭,村莊十室九空。

很多年後,善良的鰥夫又救了一個富商,富商問他可有心願,他便說他想去京城,他要找一個故人。

此時的鰥夫已垂垂老矣,他只是還惦念著那個善心的孩子,生怕他在京城出了意外。

他知道自己可能找不著,但他還是來了,只是想在臨死前試試。

結果他找著了。

皇帝出城祭天,被埋伏已久的殺手襲擊,又是同樣的故事,又是同樣的結局。他救下了皇帝,一如當年救下了年少的他。

唯一的區別就是當初的殺手是兄弟手足派來的,如今的殺手是走投無路的百姓。

他問皇帝,如何百姓還是這般苦?

已經當了皇帝的皇子有著和蒼天一樣渾厚蒼老的聲音,他站在那兒,冷漠地看著一臉死相的鰥夫,緩緩唱道:

朕曾問天,天言之

莫問天,天不是天,帝為天

莫跪地,地不是地,帝為地

當初唱蒼天的那個老生,現在唱著皇帝。

蒼天的控訴正氣凜然,帶著無能為力地怒喊,如今的皇帝信誓旦旦,唱著睥睨眾生的漠然。

而之前唱皇子的那個小生則躲在幕後唱出了蒼天的唱段,他的聲音清亮如利劍般刺破黑暗,結果卻只能被一聲又一聲的“帝為天”“帝為地”壓下去。

清亮的聲音沒了蹤跡,戲曲落幕,留下了一句悠長的戲詞。

“帝為地。”

程惜玉捏著帕子拭去眼角的淚,她癡癡地望著那戲臺上的黑布,微微搖著頭苦笑一聲。

聽了個尾巴的程喜雲一臉迷茫地站在她身邊,仰著頭好奇地問:“姐姐,唱的是什麽呀,怎的還會哭呢?是不是又唱拋妻棄子的壞男人了?”

程惜玉搖頭,遮著眼睛不看她,她眼中的恨意太灼人,會傷了孩子的眼。

許紅翠將她抱過來摟在懷裏,捏著她的小臉說,“這回唱的也是死性不改的臭男人,只不過那臭男人太壞了,辜負了許多許多人。”

“那怎麽沒人打他!”程喜雲憤憤不平地說:“上回那出戲都有人打壞男人!這回怎的沒有了!”

“因為打不過呀。”

程喜雲皺著鼻子“哼”了一聲,賭氣地說:“那就不要聽了,這才不是好戲,難聽得很!不叫我姐姐聽了,不讓她哭!”

“不行哦,到處都在唱這出戲,就連雲兒的家裏都在唱,姐姐想不聽都不行呢。而且呀,戲裏的壞男人也到處都是,誰都被他們欺負過,但是誰都沒辦法打他。”

許紅翠說著剝了顆糖餵進她嘴裏,然後戳著她臉頰上鼓出來的包玩兒。

程喜雲著急地問:“那怎麽辦?”

許紅翠想了想,無所謂地說了一句:“或許有一天,老天開了眼,壞人就全部遭報應死光了。”

“才不會呢。”

程喜雲悶悶不樂地說,“才不會有報應。那些欺負我爹爹的人,那些搶走我嫂子的人,他們都沒有遭報應,還叫人來打哥哥。本來就沒有報應,都是你們哄人的。”

“是呀,是沒有報應的。”

許紅翠說完點了點她的額頭,沙啞的嗓音像是藏了毒一樣,“小丫頭,現在知道為什麽到處都在唱戲了嗎?”

程喜雲眉頭越皺越緊,她覺得有些明白了,但是又想不清楚,只能皺著臉越想越頭疼。

其他幾位程家小姐都用帕子掩著臉哭泣,她們看懂了這出戲,所以心臟被攥住了,疼得人不敢睜眼。

掌權者是不會和受壓迫的人感同身受的,他們沒有日覆一日地經受那些折磨,自然不知道日夜難安的恐懼究竟為何而來。

他們自以為看到了人世間所有的苦,其實不過是冰山一角。

只看到了萬分之一的苦難,又怎敢說讀懂人世艱難?

到頭來不過是憑著那點稀薄的善意施舍一兩分好意,讓那些被苦難磨去尖牙的苦命人陪他們唱著一出又一出可笑的戲。

可怕的是戲裏只有一個皇子,可是戲外到處都是皇子。

那個搶走他們程家新婦的公子是“皇子”;那個讓程惜玉出席一個又一個宴會的李公子也是“皇子”;從她們家中搬走米糧的官府是“公子”;不斷征稅養軍隊的王府也是“皇子”……

而她們,一直都是那個心懷期待的老鰥夫。

“別傷心了,下一出戲熱鬧得很,妹妹們開心些吧。”許茗因說著給她們重新添了熱茶,還去屋裏切了一盤西瓜出來。

這西瓜原本是給晚膳準備的餐後水果,現在卻不得不拿出來哄人,否則這幾位小姐得哭上好半天。

“來嘗嘗我家鄉的瓜果,可甜了。來,惜玉妹妹,你先吃。”

程惜玉抽泣著咬了一口,克制著悲傷笑道:“果真很甜。”

“是吧,這可是好東西,姑姑千裏迢迢從家鄉帶來,一路上費了不少心思才保住那麽兩個。”許茗因撚著帕子給她擦臉,放柔了聲音哄她:“不過是一出戲,妹妹若是哭腫了眼睛回去,往後你家裏人該不讓你來了。”

“叫許姐姐擔心了,惜玉實在是……情難自禁。”

“快別說了,再說又要哭了。”許茗因連忙說道,又往她手裏塞了片西瓜催著她吃。

許茗因想方設法地哄人,又是說好話,又是拿吃的哄她們,許紅翠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覺得怪有趣的,她們原本想的是這幾位小姐會憤怒,誰知道竟哭成這樣。

她的煙霧吐了一口又一口,白煙飄到洛霖霖的眼前。

“砰——”

洛霖霖將茶盞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茶水溢出大半,盡數餵了桌案。

那幾位程小姐止住了哭泣,悄悄擡著眼望她。

洛霖霖揮了揮眼前的煙霧,很是厭惡地說道:“臭死了。”

許紅翠聽著笑了一聲,猛地吸了一大口往她那邊吹去。白色的煙霧蒙住了洛霖霖的臉,她猛地站起來,眼神兇狠地說:“許紅翠,你別得寸進尺。”

“哦……”許紅翠拖著長長的調子,面帶笑意語氣戲謔地說:“就是得,就是進,洛夫人要怎麽辦呢?”

“無知商婦,懶與你爭辯。”

她站起來就要離席,走之前還紆尊降貴地跟程惜玉她們說了一句:“無意冒犯諸位小姐,只是想罵許紅翠而已,若是諸位心頭不快,便也罵她幾句好了。反正那人恬不知恥,罵了也就罵了。”

“嘖,洛夫人,洛霖霖。你個狗眼看人低嫁不出去的玩意兒還有臉說我?怎麽著?真當孟斂是真心娶你?什麽人會做上門婿,你洛大小姐心裏沒數?”許紅翠半分不讓地嘲諷她,話裏還帶著濃濃的笑意。

她最會戳人心窩子,臉上帶著挑釁的笑,嘴裏說著最惡毒的話。

洛霖霖咬牙切齒:“我夫君不是上門婿!”

“嗯嗯嗯,你怎麽想都成。住在你家的不是上門婿,你家酒兒十歲前也不姓洛,也沒人叫你洛夫人,行了吧,高興了吧。”她眉峰一挑,殷紅的唇如彎月般勾著,萬分妖媚。

洛霖霖咬著牙強忍淚水,她的頭顱微微揚起,背脊挺得筆直,自欺欺人地維持自己的體面,“你又有多好?活了三十五年的臭煙鬼找了個小你一輪的死酒鬼做夫君,沆瀣一氣,也不怕旁人笑話。”

“你說錯啦,是楚峰嶼哭著喊著要娶我的,可不是我求來的。那洛大小姐你呢?哦……忘了忘了,是洛大人求著孟斂娶得你,那時候孟斂還是個一窮二白的游俠呢,嘖嘖……”

洛霖霖眼眶紅得嚇人,捏著拳頭轉身就走,那背影看起來格外淒慘。

她走後,許紅翠就收斂了笑意,一臉陰沈地開口:“怎的還不開演?等著我上去唱不成?!”

許茗因連忙讓戲班開演,這一出戲是雜耍《打馬六》。

編劇也是洛霖霖。

講的是一個捧高踩低的紈絝子弟名叫馬六,他有個同窗好友名叫周四,也是個不著調的紈絝,兩人臭味相投,引以為知己。

周四家中有個叔叔在京城當大官,所以馬六惹出的很多禍事都是他幫忙擺平的。

可有一天京城來人說周四的叔叔犯事了,要抄家流放。

他們當地的官員是個大貪官,以往收過周四不少孝敬,如今周四犯在了他的手裏,他便裝腔作勢地說能放周家一馬,但是要一人給一百兩黃金的買命錢。

周家早就被抄了家,哪能拿得出那麽多錢,周四就求到了馬六的頭上。

誰知馬六表面上答應借錢給他們,暗中卻趁他不備綁走了他的親妹妹,讓他既沒借到錢,還害了親人,最後瘋瘋癲癲地被流放了。

兩年後,周家那位大人翻案,又使了手段接連升官成了天子近臣,他派人送信回家才知道自己的家人都被流放了,如今生死不明。

可當初他明明托人收買了大貪官,讓他安排死刑犯替換被判流放的家眷,誰知大貪官陽奉陰違,覺得他失勢了難以活命就敢欺瞞他。

之後就是砍貪官,打馬六的劇情。

武打戲很精彩,飾演馬六的演員被打得接連慘叫,那表情和動作滑稽得很,可是坐在下方的人都不敢笑,許紅翠和洛霖霖的爭執讓她們覺得恐懼,甚至有些擔心自己今日能否安全回家。

許紅翠臉上一直沒有笑容,直到晚膳時都是沈著臉的,話也不愛說了。

晚膳吃的是暖鍋子,湯底有牛油的和雞湯的,配菜少而精,牛肉、豬肉、雞肉,切塊兒的水果各裝了一盆,另有從街上買的豆腐和蘿蔔,還有以前搬家時荀奉義送來的山珍,都是曬幹的,泡了水就能吃,

若說遺憾,就是沒有綠色蔬菜,不過古代的冬天就是這樣,大家吃的都是窖藏的紅薯和蘿蔔,蔬菜也只有腌制好的,那味道稱不上好。

程惜玉小聲問許茗因:“洛夫人不吃嗎?”

許茗因搖頭,肩膀挨著肩膀地跟她咬耳朵:“洛夫人與我姑姑曾是手帕交,後來她們愛上了同一個男子,誰也不肯讓,一個比一個倔,爭爭搶搶的難免生了嫌隙,但那人最後娶了別人,她們的關系也就徹底壞了,都覺得是對方礙了事兒。”

“這……為一個男子,何苦來哉?”程惜玉頗為惋惜。

許茗因也附和道:“誰說不是呢。若是爭到了還好,可最後誰也沒爭著,反倒惹出一身的仇怨。”

程惜玉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聲感慨道:“人就是如此,即便得到了再多的愛,也仍是放不下沒得到的那一個。”

許茗因見許紅翠回來了,就拍著程惜玉的手當作回應,沒有再開口說話。

她的目的是用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秘密換得程惜玉的信任,讓她成為盟友。

適當的安慰、刻意營造的親近、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和氛圍,程惜玉已經入套,她的目的達成了。

許紅翠和洛霖霖的戲份則比她重要很多,她們的目的是構建覆雜的人物關系,通過人物之間錯綜覆雜的情感和利益關系來勾起觀眾的好奇心,讓他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挖出更為龐大的脈絡網。

其中,情感糾葛是最讓人感興趣的,也最容易編造。

覆雜的背景故事和讓人眼花繚亂的人物關系會讓一個劇本變得立體,也能隨時應對各種劇情變化,方便編劇在創作過程中作出合適的調整。

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瓦解雲歸城堅不可摧的利益團體。

他們或許彼此之間有很多矛盾,但是絕對會為了收覆宋頌她們擰成一股繩,所以她們的長線任務就是分裂他們。

她們勢單力薄,只能借力打力,讓雲歸城的世家權貴自相殘殺是最高效的方法。

假設宋頌一群人分為了三個利益結構,分別是以宋頌為首的首領一派,以洛霖霖為首的臣子一派和以許紅翠為首的商人一派。

其中首領是中立的,臣子和商人之間是鬥爭關系,也可以理解為家臣與外戚的鬥爭,總而言之就是針對權力分配而綻開的爭奪戰。

她們拿出來的好東西越多,越能代表她們身後的財富和底蘊,到時候雲歸城的利益團體就會出手,剝皮抽筋吃肉,將她們搜刮一清。

而一個不團結的集體是最好下手的,他們會竊喜著覺得自己找到了蛛絲馬跡,然後急不可耐地拋出橄欖枝,試圖在她們中間尋找一個同謀,而那個同謀,會是他們最後一口食物。

臥底不好當,不管是宋頌還是許紅翠都不放心將這樣困難的任務交給楚峰嶼她們,所以這個局只能由她們來布。

先在毫無相關的地方埋上一條線,等他們想要挖的時候自然會將這條線挖出來。

而且往後程家姐妹對兩人關系的忌憚也能成為引導他們上鉤的線索,餌已經埋好了,現在要做的只是等著魚兒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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