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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座大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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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座大宅子

自戰亂後,來雲歸城避難的富商越來越多,就連京城的權貴高官也都將家眷送到這裏定居,自己孤身一人站在風雨飄搖的京城,守著一座晦暗無光的皇城。

除了少數富商外,大部分人搬家都是倉促匆忙的,自然也不會帶著那些礙事的大件上路,都是將那些可有可無的死物折算成輕便的金銀帶來,所以他們的到來刺激了雲歸城的消費,讓這裏的物價接二連三地瘋漲。

那些富人被戰事嚇破了膽,進城後就大肆收購糧食和布匹之類的生活必需品,棉花更是搶手,布莊裏新來的棉花剛剛入庫,還沒擺出來就已經被等候多時富人搶購一空。

尋常老百姓連棉花的影子都看不著,富貴人家卻將搬家帶來的舊棉衣盡數焚燒,想要毀去那衣裳上帶著的晦氣。

雲歸城的商人和小販賺得盆滿缽滿,雲歸城的百姓就過得可憐了,許多人都賣了城中的房屋,回到村裏老宅種地去了,種地雖然艱辛,但總能得一口飯吃,尋得一份活命的保障。

而那些在村子裏沒有田地和祖屋的百姓就連種地都種不了,無奈之下,許多人都淪為了乞丐,在富人經常出入的地方乞一口飯吃。

現在城裏多的是老人帶著幼兒在外頭行乞,年輕人去做些苦力謀生的人家。

宋頌和許茗因打算在雲歸城買一座宅子,可進城後卻發現越靠近城中心的地方乞丐越多,有衙役拔刀恐嚇,他們卻只是縮著身子護著頭,位置是半分都不挪的,直到衙役掏出棍棒狠狠地打,才打跑了幾個。

城中有一個地方叫松枝巷,裏面空著一套五進的大宅子,巷子口面朝大街,是五間不寬不窄的店鋪,宅子和店鋪都是一家的,賣家說宅子和店鋪是一套的,不拆開賣。

這一套得五萬黃金,比京城的房價還貴,所以雲歸城來了那麽多富貴人,這宅子卻一直空著。那些新搬來的人家有錢,但也不是傻子,這價錢在京城都能購置一套七進的大院子和一眾仆從了,何苦在這裏買一套閑置多年的老宅。

宋頌喜歡這套宅子,喜歡被風霜腐蝕的柱子,喜歡褪色的磚瓦,喜歡進門處那兩顆茂盛的桂花樹,還有樹下寬大的一口井。

這套宅子經歷了很多故事,歲月在它身上沈澱,樹影斑駁,曾庇佑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她總能在這座宅子裏看到很多熟悉的影子,就像她曾經的家。

也是因為她手上錢多了,這錢來得太容易就不覺得珍惜,只將金銀與那玻璃罐作比,便覺得什麽都不算貴。

松枝巷裏住的都是新搬來的人,她們旁邊挨著的那戶是京城的權貴,據說是皇親國戚,平日裏深入簡出的,只見過他家的下人出門采買,從未見過主人家出門。

搬家那日,松枝巷外圍了一圈乞丐,跪倒在宋頌她們的馬車前討一口吃的。

多是年邁的老者帶著懵懂無知的稚嫩,那些孩子有的六七歲,有的兩三歲,水汪汪的大眼睛裏不是童真,是日覆一日的麻木,他們被老人抓在手裏,讓下跪就下跪,讓磕頭就磕頭。

有一個老翁牙齒都掉光了,瘦得就剩一把骨頭,臉上瘦的掛不住肉,松弛的皮膚往下耷拉著,眼皮落在來遮住了半邊眼睛,看起來很是怪異。他手裏捧著個碎了一半的陶碗,胸前用一條滿是臟汙的白布捆著一個年幼的孩子。

那是個小女孩兒,兩歲多的年紀,身子瘦小,腦袋很大,她頭發亂七八糟的用一塊黑布包著,靠在老人的胸前很安靜,有些呆滯地望著宋頌她們,然後趁著老人不註意伸手摸了摸馬蹄子,得逞後抿著唇癡笑。

他們攔著馬車不讓走,卻也不敢亂來,甚至不敢出聲。只是一下一下地磕頭,“砰砰砰”的聲音聽得宋頌心頭一緊,那些黑漆漆的手臂使勁兒往前伸,將手中破損的陶碗舉得高高的,望向宋頌的表情都是無聲的哀求。

有個六七歲的男孩兒額頭上磕出了血,還在不停地磕,血跡緩慢地往下落,劃過他的眼皮,他難受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裏全是淚。

隨著他磕頭的動作,眼淚和血跡都留在地上,再擡頭,又是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車上隨行的是荀奉義,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很是抱歉地說:“讓宋兄見笑了,這些賤民實在惹人心煩,我這就讓人去通知衙役來驅趕。”

宋頌擡手制止了他的動作,忍不住說道:“別,他們不過是受苦的百姓,何必苦苦相逼,絕了生路。”

她們這次搬家一共購置了七輛馬車,用來裝糧食和被褥這類的生活用品,都是她和許茗因親自去挑選了,雖然不是最好的料子和品質,但也絕對不差。

而家具那些早就和木匠訂好了,先打了一批急用的,剩下的就慢慢打,一點一點添置。

就算以後離開了雲歸城,她也打算留下這座宅子,雇人照顧著不讓它損壞,或許有朝一日,她們真的能組建一支商隊從無名山脈來到雲歸城進行貿易。

這裏現在是大周最富庶的地方,經濟的高速發展註定會讓這裏成為遠近聞名的貿易城市,而且這裏有海,有海就能產鹽,能捕獲海鮮,她們總是住在山裏,是見不到海鮮的,總得想辦法來購買。

到時候在這裏有一座宅子總是好的,商隊來這裏可以落腳,或是雇人在這裏開個民宿之類的打聽消息也不錯,她們雖然生活在深山裏,卻不能不聽不看不想。

為了避免之後糧價繼續上漲,宋頌她們買了不少糧食,有稻米白面,也有粗面和麥麩,裝滿了兩輛馬車。

宋頌從馬車上跳下來,對著不停磕頭的一群人說:“我來自西南,是從估邶城出去都要走上好幾天的地方,我們信奉自然,自然的力量就是生命的力量,所以我們也敬畏生命。”

“世道艱難,我知你們活命不易,也願意遵從信仰為你們尋一絲生機。明日一早,我將在最外側的這間鋪子裏施粥,不是什麽好東西,只是粗面混著麥麩煮出來的糊糊而已,保不得大家身體康健,只能勉強填填肚子。”

“不過也有要求,只接待四十五歲以上的老者和十五歲以下的孩童,都得在店裏吃了才能出去。”

這年代的人活得不容易,能活到七十的少之又少,多的是五十多歲就因勞碌或疾病去世的人,所以四十五歲以上的人其實很蒼老,是那種看著就沒幾日活頭的老態。

她這話說出來,人群中也開始竊竊私語,他們甚至不敢質疑這件事,只能小聲地和身旁的人互相詢問。

有的問估邶城在哪裏,有的問這事是不是真的,有的問他們會不會因為一碗糊糊丟了性命,恐懼多過於興奮,卻也勾著他們的心神。

宋頌看他們這樣子,就接著說道:“我們也有自己的習俗和規矩,你們要遵守才能進店。明早要洗去一身塵埃,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裳,孩童也要穿好衣裳才能來,頭發長須臟汙不堪的要悉數剃去,否則不能進店。”

“若是能做到的才可以進店吃飯。”

一位老翁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朝宋頌作揖,他瞎了一只眼睛,說話時嘴巴會不自覺地顫抖,說出來的話也是打著顫兒的,“貴人心慈,老朽鬥膽問一句,這飯吃了,可還要付錢?”

他身旁跟著個小男孩兒,看起來呆呆傻傻的,拿著個小木棍玩了很久。

“不付錢,來吃便是。”

宋頌憐憫地看著他,好聲好氣地說:“這幾間空置的鋪子都是我的,若是老先生有意,便帶著這些老者孩童認一間鋪子做些零散活兒,我到時候看著給工錢。世道不易,你我皆是人,應當守望相助。”

“這……老朽身無長處,也就是讀過兩年書,做了幾年小官,做買賣的事卻是一竅不通,讓貴人見笑了。”

“無妨,識字也成,老先生就教教這些孩子識字,往後我開了店鋪,叫他們來我店裏做個跑堂的也好,記賬的也成,總好過乞討不是。”

“貴人大善,老朽如今孑然一身,領著個撿來的孫孫,能得貴人青眼實在榮幸。”

宋頌只吩咐他們回去整理,明日一早附和要求的都能來吃飯,然後就將這群人遣散了,她還要回家收拾收拾,然後趁著今天的功夫收拾兩間店鋪出來,明天好安排布施和識字。

剛才宋頌靈光一閃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麽,她要一批百姓跟著她回無名山脈。

他們可以住在山下,成為她們的一道屏障,試圖上山的人會先遇見他們,而這些人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百姓,就算面對再多的試探,他們也不會露餡。

在這些孩子都識字後,宋頌會教他們石雕。

先把能找到的書本都刻成石碑,以後他們定居的村落裏會有無數的石碑,這些石碑或許會出現在水井旁當圍欄,又或許會出現在院子裏當一個桌面,到時候村子就可以叫石碑村。

她家祖祖輩輩都是石匠,靠著給周圍村子刻墓碑生活,偶爾也刻些沒銷量的裝飾品,直到她父親上了大學後留校當老師,家裏就沒有石匠了,年邁的爺爺刻不動了,只能望著年輕時刻的猛虎狼群唉聲嘆氣。

可即使離家多年,父親還是會在家裏拿一塊石板刻字或是雕花,那是撫慰他情緒最好的辦法,是對童年的懷念和已逝長輩的思念。

宋頌也會刻,她七歲時就能安靜地坐上三個小時看她父親刻一只鳥,十三歲時就開始跟著父親學習,然後有了自己的刻刀。

在她的老家,到處都可以看見雕刻的石板,有的刻著花鳥魚蟲,有的刻著人物肖像,有的刻著家中孩子的成長經歷,哪年得了獎,哪年出了國,哪年定居國外再沒回來過,刻刀鑿了一下又一下,說盡了這個正在四散的家。

一輩子那麽長,總得有點東西讓她懷念曾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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