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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在荒野中撒下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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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在荒野中撒下一顆種子。

第二天一早,松枝巷朝著大街的那間鋪子便早早架起了三口大鐵鍋,鍋裏是沸騰翻滾的粗面麥麩糊糊,沒油沒鹽,只是一碗沒有味道的糊糊,雖不算濃稠,但是也好過通天塔那稀薄的湯水。

竈臺是原先留下來的,有些低矮,熬制糊糊需要不停地攪拌,所以對於腰的損耗很厲害,宋頌便雇了六個身強力壯的幫工輪換著來,每個人攪半個時辰就去休息,休息也不是全然不做事,只是做些輕便的話,比如將盛好糊糊的陶碗端到店裏的大長桌上。

店裏一側是熱氣翻騰的大鐵鍋,一側是兩排長桌,凳子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雖然老舊但是擦洗得很幹凈。

一張長桌上擺滿了滾燙的糊糊,另一張長桌是空著的。

那些老者和孩童進店後去端一碗糊糊,然後自己拿著凳子到空長桌那裏吃,吃飽了在店裏洗碗的地方將碗洗幹凈就可以離開了。

這間店的後面是收拾出來識字的地方,桌椅都是托荀奉義找的現成的,有新有舊。

最前面就是講臺,講臺比學生的桌子高一些,是宋頌去木匠那兒買的供桌。講臺後面掛著一塊輕薄的木板,木板一指厚,用炭筆寫字後可以擦除,用久了擦不幹凈就用刀削下薄薄的一層。孩子們識字也是用的炭筆和木板,炭筆用油紙裹著,還纏了一條白色棉線。

天還不亮,店門口就圍了許多人,宋頌開門後就對上了那些期待的眼睛,他們都將自己打理的很幹凈,但凡裸露出來的皮膚都是經過好幾遍清洗的,頭發和胡須全部剃得精光,只是剃得不算幹凈,都還留著一層發茬子。

小孩兒的頭有扁有圓,但是都一樣的,上面留著一層霧氣匯集的水霧。

沒了頭發就不會有虱子,沒了胡須就不會沾上糊糊。

店門開了,他們也不敢沖進來,只是眼巴巴地望著,站在前面的都是些老態龍鐘的老翁和老嫗,他們孤身一人,穿著用盡全力都洗不幹凈的破衣爛衫,握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枝支撐身體,身上的皮膚皺巴巴的。

而那些帶著孩子的老者則被留在了後頭,或許他們也不相信這是一件不求回報的善事,但是他們不能放過這個可能性,所以就有了一批“試毒”的人,他們年邁不堪,且孤身一人,卻是最先沖鋒陷陣的勇士。

“為了避免混亂,店裏一次只能進三十人,吃好後去留隨意。識字的老者可以在後頭的店鋪裏教孩子們識字或是別的技藝,木工養殖之類的都可以,一日領二十個銅板,孩子們識字後可以在木板上刻書,每刻完一本可以換一兩銀子,等到其餘店鋪開業後,識字的孩子可以優先進去當夥計。”

“店裏一日供兩餐,早上一餐,晚上一餐,若是在我店裏教書或是識字的孩子中午會給個麥麩餅子吃。”

她說完點了三十個人進店吃飯,然後其餘的人就站在門口等。

三十個老人互相攙扶著走進店裏,他們手抖得厲害,那些正在休息的幫工怕他們將糊糊打翻,就幫他們擡到了桌上,還給他們搬了凳子。

老人們連忙沖他們道謝,因為老邁,他們連鞠躬的動作都是緩慢的。

一個五大三粗的幫工將一個磕頭的老嫗從地上扶了起來,老嫗的頭頂光光的,手上滿是粗糲的厚繭和合不上的豁口,她的手太抖,拿不穩勺子,就舀好一勺後低著頭去吃。

幫工望了她好一會兒,直到另一個熟悉的人撞撞他催他做事,他才收回了目光。

他奶和這個老嫗同樣蒼老,可逃難的路太苦了,他奶沒撐過來。

如今他在這店裏熱火朝天的做事,看著那些老人進來吃飽一餐飯後又離開,他們臉上是帶著笑的,好像這一碗糊糊能夠讓他們忘記生活帶來的苦楚。

他不禁想,若是他奶當時能遇見一個像東家這樣的大善人,是不是就能吃頓飽飯再走。

他們那時候太難了,一大家子的人逃難,卻沒多少糧食。他兒子才五歲,小小一個,很多逃難的人都拿著糧食來跟他換兒子,他不願意換,他爹就沒撐住餓死了。

夜裏他兄弟摸過來想要偷他兒子去跟人換糧食,是他奶機警,醒來將人打開了。自那之後他奶就說了,他們家做不出吃人的事,要是誰還在惦記著要拿孩子換糧食,就是存心想逼死她。

所有人都餓,他餓,他奶也餓,但是他們做不出來把兒子當糧食的事,這是一條活生生的命,而不是三十多斤的肉。

那些吃了人肉的,還能算人嗎?

第一批老人吃好飯後就出去了,他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找個人多的地方坐著乞討,而是全部去了後面的店裏,坐在最角落的地方發呆。

他們不識字,所以沒法教書,也不像小孩兒一樣可以識字,但是坐在這裏就覺得心裏舒服,這是個遮風避雨的好地方,還能聞到前面店裏熬糊糊的味道。

若不是形勢所迫,他們好好的老百姓誰願意去當乞丐。如今洗幹凈身上,穿著還算幹凈的衣裳,剃了頭發露出一張臉來,就更不願意去了。

在戰亂之前,他們也是勤勤碌碌的尋常人家,在冬日穿著厚實的舊棉衣,圍在火堆邊用餅子蘸著熱湯吃,討喜的小孩兒圍在周圍吃糖或玩耍,童言童語總會惹得全家人發笑。

那才是他們的日子啊。

宋頌將抽卡得到的紅糖調味包全部拿了出來,若是有老人帶著孩子來端糊糊,她就給孩子的碗裏倒一點,雲歸城的孩子太少了,因為小孩兒生下來夭折的幾率太高,能活下來的都是長輩用心伺候的。

紅糖的香味和甜味瞬間俘獲了孩子的心,他們將勺子從碗裏拿出來,珍惜的舔著那個勺子。

直到勺子變得幹幹凈凈沒有別的味道,他們才又將勺子放進去,然後拿出來繼續舔。

多舔幾回好像就飽了,然後就可以將那碗加了紅糖的糊糊推到老人面前,讓他多吃點。他們年幼,卻知道生命的脆弱,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留住年邁的親人。

“阿奶,你多吃點。”說話的是個十多歲的少年,他生得俊秀,剃了頭發後並不難看,反而顯得那五官越發標致,雙目如點星,俊鼻高挺,雙唇含珠,是難得一見的好相貌,身形也修長,如青竹般消瘦卻堅韌。

他懷裏還抱著個更小的女孩兒,看起來只有兩歲多。小女孩兒有雙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四處轉著,大膽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肉嘟嘟的唇讓她看起來嬌憨可愛,只是那唇色太淡了,看起來病懨懨的。

那小女孩兒也有一碗糊糊,少年將自己的那碗分給了阿奶,然後在妹妹的碗裏吃了兩口就開始餵給她吃。小女孩兒話都還說不明白,卻知道緊閉著嘴巴不張開,把盛了糊糊的勺子往哥哥的嘴裏送。

少年嘆了口氣,累得有氣無力地說:“那我吃一口你吃一口,成嗎?”

小女孩兒這才點頭。

少年在勺子裏盛了點底塞進自己嘴裏,然後又盛滿一勺餵給瘦弱的小妹妹,小女孩兒看他吃了就高興,樂樂呵呵地把自己那一勺吃了下去。

旁邊有相熟的人看不下去,壓著聲音勸他:“珺義,你別分給你奶了,自己吃吧,你晚上還得去收夜香,就吃那麽點怎麽成?”

聞珺義笑了笑,“王阿爺我不餓,你快吃吧,外頭還等著好些人呢。”

王阿爺搖頭嘆息,開始跟他懷裏抱著的小丫頭搭話,“珺兮,讓你哥哥多吃點,他要是生病了,你就沒有哥哥了。”

“哥、哥哥,吃、吃。”聞珺兮聽了王阿爺的話,淚眼朦朧地將勺子往他嘴裏送,聞珺義順勢吃了一口,便說,“珺兮自己吃吧,哥哥去吃那碗。”

他將勺子塞到妹妹的小手裏,然後側過身去看阿奶。

阿奶吃完了兩碗糊糊,伸手摸著他的臉,嘴裏咿咿啊啊地說著什麽,但是她又瞎又啞,說的是什麽也沒人知道。

能夠吃飽的話,應該是開心的吧,聞珺義想著就笑了出來,他給阿奶整理好帽子,然後又搓著她冰冷的手說:

“我今早回來的時候陳大哥給了我一個大餅子,我太餓了,就沒給你們留,全給吃完了,現在嘴上還有油呢。阿奶你別害怕,我會照顧好你們的,不會讓你和珺兮挨餓。”

聞珺義跟著收夜香的陳大哥討生活,做著搬夜香和洗夜香桶的活兒,每日能得十個銅板,勉強養活了家中的一老一少。

陳大哥身子骨健壯,在雲歸城裏有不少相好的,有時候收著收著他就被相好的拉去快活了,只剩聞珺義一人做事,推著沈重的木板車走街串巷的,收完後累得手腳無力,全身酸軟。

遇到這種情況,陳大哥就會給他一點吃的,或許是吃剩的半個白面饅頭,或許是從相好那兒順來的一個果子一塊點心,隨意地就將聞珺義給打發了。

他總是有借口不吃飯,身子骨一日比一日消瘦,阿奶都能摸得出來,卻什麽也不說。

或許早在他們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阿奶的心就死了,出了那場災禍,阿奶的眼睛和心都瞎了,她不願再看,不願去想,只能這麽半死半活地拖著一條殘命,守著聞家最後的血脈。

宋頌在後面觀察了許久,這些乞丐並不是全都是城中的百姓,還有半數是外頭逃難來的人。

這年頭逃難也是有講究的,有那馬車排成一排拖家帶口的,也有只剩一條命茍延殘喘的,還有那來歷不凡隱姓埋名的。

是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也是大浪淘沙始見金,風雲際會玉龍吟。

宋頌整理衣裳向前走去,對著聞珺義問道:“小兄弟可會識字?我看你五官端正,氣質拔群,若是識字的話便留下來做個賬房先生,給我這小店裏記記賬。”

聞珺義連忙站起來朝他拱手道謝,半弓著腰回話:“貴人安好,小子名叫聞珺義,此乃幼妹聞珺兮,此乃外祖母梁氏。小子能得貴人布施已是感激涕零,如今又得貴人青眼,實在誠惶誠恐。小子確實識些字,卻不是自由之身,已在別處有了活計,若是貴人垂憐,便給小子五日的時間,五日後小子必定前來,為貴人效犬馬之勞。”

“不用講究那些虛禮,你要是願意,五日後直接上門便是。我每日給你一百個銅板,你要記錄店裏每日的消耗和吃飯的人數,還有糧食的采購和糧價的變化,我每月一查賬,若是出了紕漏,你往後也不用來了。”

“貴人放心,小子定竭盡所能辦好差事。”

其他人目不轉睛地望著聞珺義,心裏又是羨慕又是竊喜。羨慕他得到了一份好差事,往後養活一家人就更輕松了,竊喜是覺得這貴人都找了賬房,那必定是要將布施長長久久辦下去的,他們也能多活些日子。

而宋頌的目的卻並不是單純找一個賬房,她要讓這些飽受苦難的人看到,她這個異鄉來客是個心懷仁善的貴人,也是個不在意階級的貴人,即便你是乞丐也好,流民也罷,都可以在我面前尋一份差事。

很多古人汲汲營營一輩子也實現不了階級的跨越,因為上層權貴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即便是富甲一方的商賈,也不會被落魄世家放在眼裏,因為有一層隱形的屏障,叫做階級。

宋頌要在他們心底埋下一顆種子,然後經過日覆一日地澆水施肥讓這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這顆種子的名字叫,可以打破的階級。

一個永遠也打破不了階級的國家或許不會讓人心生不滿,因為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但是當對照組出現,它的存在就會變得微妙。

總會有一些人,試圖將心中那棵茂盛的大樹,種在生養自己的土地上,他們的名字,叫做先驅。

變革並不是一蹴而就的,它的開始往往只是一顆小小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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