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底桃林

關燈
海底桃林

“魏兄不是回府陪叔舅了嗎?怎麽繞了個彎來了此處?”

看見來人,在場三人均臉色微妙,各有顏色,各存心事。

紀塵挑眉,揚了揚手中的兩壺清酒,“都說孟水都酒水勝過入畫郡,一直沒有機會品鑒,今日倒是可以嘗嘗不同了。”

魏徐言被當場抓包,有些尷尬摸了摸鼻梁,咳嗽幾聲,身側的小廝瞬間會意,上前低眉說道,“馬車剛走出街角,府中小廝便來傳信,說途中大雪,阻了路,家中幾位叔伯老爺今日不入京城了,在臨縣歇一晚,明日一早回府與家人團聚。”

紀塵笑笑,哎了一聲,擺擺手,不再追問此事。

在場幾人均是人精,這樣的借口自然是瞞不過的,但大家都默認接受,小插曲就此揭過。

還是紀塵招呼眾人進屋坐,輕車熟路的樣子,讓魏徐言狐疑瞇瞇眼。

紀塵帶來的小廝婢女帶著食盒貫入,本就不大的屋子一瞬間烏泱泱占滿了人,魏徐言站在人群後,默默看著眾人。

“你下次來能不能不要帶這麽多人?”一條黑蛇自楚眠褲腳中鉆出,順著她的腿纏繞而上,最後停在手腕處。她伸手摸了摸黑蛇的蛇冠,蛇嘶叫幾聲,周圍藏著的蛇群有序撤走了。

紀塵不甚在意揮揮手,讓眾人撤下後,肉眼可見松弛下來

他撇撇嘴嘟囔著,“誰願意屁股後面時時跟著一群尾巴,紮眼不說,我的行為舉止還需近乎完美。”

紀塵隨手翻開一個食盒,挑起一塊肉便拋入嘴中,含糊不清招呼著楚醒,“來來來,你最愛吃的醬牛肉。”

“魏徐言,你把門闔上,然後來把這些那些都端上桌。”紀塵窩在軟榻中,指示眾人幹起活來。楚家姐弟仿佛早已習慣紀塵的做派,麻利安置好,圍著桌子一同坐了下來。

魏徐言瞧見這一幕,眼神覆雜,帶了些不清不楚的狐疑在裏頭。

楚醒招呼著魏徐言落座,“來了。”魏徐言回過神,對方才的失神有些懊惱,隨即笑笑,挨著楚醒坐了下來,正對著紀塵。

酒壺壺嘴揚在空中,清香瞬時充斥進眾人鼻尖。魏徐言指尖捏緊酒杯,看著被斟滿的酒杯,下意識問向紀塵。

“國師找我所為何事?”

紀塵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後又揚起笑容,夾起一塊牛肉放入口中。良久,牛肉下肚,他聳聳肩,若無其事說著“樂翎覺得你頗為古怪,讓我多盯著點你罷了。”

話鋒一轉,紀塵搓著筷尾,對上魏徐言的目光,“不過有一事,我好奇很久了,感覺你很像我很熟悉的前輩呢。”

“國師的前輩,可是指先緣神?”魏徐言歪歪腦袋,笑著說道,“若真指那位,受不起國師的這句稱讚,畢竟下場不是很好呢。”

紀塵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楚醒聞言,心被狠狠提了上來,發出幾聲不合時宜的咳嗽聲,“都怪我多嘴,某日喝多了將那日的情景一一講與徐言兄。不過,紀塵你放心,徐言兄很是仗義重諾,他答應我不往外說,那定然會保守秘密的。”

涼颼颼的刀片瞬間轉移目標,對著楚醒飛去。

“呵呵,呵呵。”楚醒幹笑兩聲,求助阿姐。

“先吃飯吧,明日就是元日了,有什麽恩怨,待到明年再解決。”楚眠幽幽開口。

楚醒疑惑看了看身側兩人,沒聽懂阿姐話中之意,“不曾聽聞這兩人有何交際,又哪來的恩怨?”

氣氛被打斷,紀塵咂咂嘴,已然失去接著問下去的興趣,他點點頭,“說得也是,先吃飯吧。”

屋外又飄起大雪,紀塵看向遠處,不知怎的,想起很多年前的趣事,嘴角浮起一抹笑。不知又聯想到何時,笑意霎那間褪了個幹凈。

一頓飯,四人各有心事,味同嚼蠟。

幾千裏之隔的祝清晏,隨意躺在某片樹林的枝椏上小憩。她察覺到一陣涼意,睜眼便開到正看著飄雪的天。

然後,時隔幾個月,祝清晏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破口大罵天道,“真是有病,非要在我風餐露宿,打不開門,召喚不出漩渦的時候下雪。大前日便罷了,前日便罷了,昨日也便罷了,為何今日又下?謝溯之他是不是故意的?當初讓他掌司四季就是個錯誤!”

“漫天桃林開成這樣,又飄起雪花,合適嗎?”

山谷空蕩,回音漸遠又漸近,傳回她耳中。周圍空寂到,除了她一個活物,再找不到第二個。

若是忽略掉池塘中飄著的一顆巨大蓮花。

沒錯,謝洄之沒死。之前那副軀殼,在不斷入門的過程中,早便千瘡百孔,被謝溯之奪去正合其意。脫離緣神身份,一些事情才能繼續下去。

況且,不知謝溯之有什麽法子修覆軀殼,能將那副軀殼,與自己漸漸融合,直到,血水交融。

緣神上任不久,祝清晏和謝溯之前去天道那對接過幾次任務。祝清晏看著那張臉,不知是否是錯覺,總覺得,它越來越不像謝洄之,也不像不久前的謝溯之,反倒越來越像湘西鬼門她進入幻境中看到的謝溯之。

結合先前種種說不通之處,一個猜測隱隱浮現出,越發強烈,縈繞在祝清晏的心頭。但這一猜測,也讓祝清晏感到憤怒,一種被蒙在鼓裏的憤怒。

祝清晏是借著散門的緣由,不斷向南面移動,尋找桃林。所以步程慢了些,有時走出這座城,又去了偏西北方向的散譴門。

時隔一年,祝清晏終是慢悠悠挪到了最南方。她向天道請示,南方的散譴門散去一半,她需要歸隱一段時間,恢覆元氣。

香火將消息傳了上去,天道遲遲沒有回應。祝清晏回想之前幾次見面,雖說天道總是很久才會回覆,卻出奇很好說話,事事答應,那種感覺就好像,並不願過多插手人間諸事。

它受傷了嗎?祝清晏有些疑惑,總覺得它反應有些,說不上來的緩慢,甚至可以說是遲鈍。

桃林在一望無際的海底,祝清晏看著緩緩浮現的海底通道,心下對謝洄之恐怖如斯的緣神之力有了更為深刻的認知。

很快,祝清晏便發現了桃林的詭異之處,雖說在海底,但雨雪風照樣刮進桃林。本就是極南之地,雨水多還說的過去,但雪是怎麽回事?

祝清晏懷疑,這片地方,連接著夏國或金國的某片地方。極南之地海底,只是進入這片桃林的通道之一,或許還有更為簡便的方法進入。

思及此,祝清晏撇撇嘴,“當初情勢萬分危機,還在不斷囑咐我一定要藏匿行蹤,多在南方轉悠些時日,勿要讓人發現真實意圖,如今看來,是他偏選了個最廢人的辦法。”

桃林裏有一片無垠海,海上飄著一只巨大蓮花,“師父應當就在此處了。”桃林裏不準施法,祝清晏費半天勁走到海邊,正要抱怨幾句,卻看到海邊立著一塊碑石,上面寫道“桃林者,修行之要地也。風聲、水聲,自然之音,可聞也;鳥聲諸生物之音,亦得而有之。唯人聲不可稍有,違者,後果自負焉。”

祝清晏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環顧四周,心想“除了我,哪有什麽活物。”

來桃林的第一個月,祝清晏整日苦哈哈,每日都想破境而出,修行再艱苦,外面的辦法也總比這裏的多。

確實,外面的辦法要比這裏的多。

因為,祝清晏在此處的衣食住行都是問題!桃林禁用法術,因此無法建屋,最重要的,這裏除了滿樹的桃,再沒有任何食物!

饑腸轆轆風寒交迫幾日,祝清晏實在受不了了。陸地上沒有食物,水裏呢?總會有的吧?不然師父在此處如何活下去,真的只靠吸食這些桃樹的天地靈氣嗎?

靈氣靈氣,沒有靈物,哪來的靈氣?祝清晏站在海邊掙紮許久,一躍而入,進入海底。

不同於岸上的寒冷,海水出奇暖和,水中也能夠自由呼吸。絲絲靈氣順著祝清晏的脈絡充盈她的全身,腹中暖洋洋的,饑寒感逐漸消失。幾日的雜質也順著脈絡一同剔除出祝清晏的身體。

“好舒服啊。”祝清晏瞇起眼睛,想念起皇宮裏寬大的浴池。於是,祝清晏開始解衣,一件,兩件。

“欸?怎麽越脫海水越熱?”祝清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想必是衣服阻隔了海水的溫度,只有脫幹凈才能夠真正體會泡溫泉的快樂。

第三件即將被脫下時,祝清晏周圍的海水翻滾,一股莫名的力量有力托著祝清晏飛速而上。

還未待祝清晏反應過來,她連同之前褪下的兩件外衣,一同被水靈靈扔出海底,落在岸邊。

祝清晏看著渾身幹透的裏衣,電石火光間,血直逼她的腦門。祝清晏腿有些發軟,慌忙將衣服撿起穿好,朝海中央的蓮花深深鞠躬幾下,隨機慌不擇路逃跑了。

之後的半年,雖仍舊不能出聲,無處棲身,但好歹解決了生計問題。每到饑餓或者夜晚降溫時,她便跳進海底,躺在一張巨大的貝殼裏睡覺。醒著的時候便躺在桃林的枝椏上想事情。

但不久,祝清晏便發現,本來開了一半的蓮花,有漸漸縮回去的趨勢。“莫不是我太能入海,將師父的靈氣反吸了?”

祝清晏又開始縮短每日入海的時間,子時進入,四個時辰後離開。

果然,蓮花又漸漸打開了,祝清晏再次心虛朝海中心鞠躬,以表歉意。

天氣本就越發冷了起來,祝清晏迷迷糊糊在枝椏上睡著了,卻察覺到臉上脖上的涼意,徹底怒了,開口說了近半年來的第一句話,盡管,不是什麽好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