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埃落定(五)

關燈
塵埃落定(五)

新帝正式登基後不久,邊境戰亂再起,內憂暫時為外患讓步,各人各有各的事要忙碌。

謝況的嬪禦與她們所生下的兒子被分開圈禁在宮中的不同殿宇。司硯和她的兩個兒子都是重點關照對象,雖然謝寧和謝宇都只是十來歲的稚童,但他們長在皇家,早就比同齡人更為早熟,謝宜瑤仍存有戒心。

一些年幼的皇女則被集中養在一處,已經出適的公主則被謝宜瑤多派了些人盯著。如今多事之秋,就算是謝宜臻,乃至謝宜琬、謝宜環也是如此。謝宜瑤自己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沒理由不去相信她們也心有異志的可能。

謝宜瑤每日要看許多奏章,操心糧草兵馬調度的問題,她不是沒有接觸過這些事務,也不是沒有能幹的將領,但這到底不是兒戲,她不能放松。

在連日的忙碌中,就連皇帝也只能勉強抽出半個時辰的閑暇去做些不緊要的事情。

她現在打算要去見一見司硯。

謝寧和謝宇名義上仍是王,司硯自然就是王太妃。

飛鳶如今仍然負責貼身護衛謝宜瑤的安全,與從前不同的是她還統領著宮中大半的宿衛兵。裴賀也是謝宜瑤身邊的得力助手,縱使沒有光明正大的官職,臣子與宮人們見了也是要恭敬些的。

謝宜瑤就帶了這兩個人,去了軟禁著司硯的宮殿。如果沒有安插在殿內外的那些侍衛,倒真看不出這是個關人的地方。

陛下駕臨,侍衛們見紛紛行了大禮,謝宜瑤一個眼神,就都退了下去。

謝宜瑤想了想,還是讓飛鳶和裴賀到殿外守著,只身一人留在這裏和司硯對峙。

反正她是傷不了自己分毫的。

殿內靜得好似寂寥的墓園。謝宜瑤方才在外頭聽宮人說,太妃這些日子幾乎從不開口說話。這也正常,她如今與骨肉分離不說,過往的心腹也都不在身邊。

司硯只是在盤坐在席上,認真研讀著一卷佛經。

謝宜瑤沒多說什麽,只是坐在了司硯的對面,像從前在顯陽殿那般。

“陛下來做什麽?”

司硯沒有擡頭,但是開了口。

她喚自己陛下,這讓謝宜瑤感到些微勝利的喜悅。

“朕來和你談談阿母。”

阿母,聽到這兩個字,司硯就知道她是來聊袁盼的了。

謝宜瑤給自己倒了杯茶,道:“之前朕沒有問,拖到現在才得了空,倒也不算遲。”

司硯放下佛經,問:“陛下不怕茶水有毒麽?”

“你難道能預知到我要來,提前備好了送我上路的毒茶?”

“或許是我送我自己上路。”

謝宜瑤哈哈笑了兩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我還是來問那兩個問題的。你為何要給她供燈?你可是知道她死的隱情?”

“我不知。”

司硯並未指明她說的是哪一個問題。

謝宜瑤轉了轉茶杯,道:“阿母死的時候,你就住在她隔壁的院子中,若有什麽動靜,你不該不知道。”

“聽進去了,就會知道嗎?陛下當時幾歲,我也就幾歲,陛下不懂的,我自然也不懂。”

就像小時候的謝宜瑤見到父母間的爭端,根本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為何會惡語相向,甚至是大打出手。

等她能理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但謝宜瑤只是說:“朕同你是不一樣的。”

司硯淡淡道:“是不一樣。你是京城謝家女郎,是雍州刺史長女,而我不過是襄陽城的一個尋常小娘子,家父都是在我獲封貴嬪後才有了官職。”

貧苦的出身自然會讓司硯被迫過早地成熟,學會了察言觀色、洞察人心的本領,更何況她當時已經是謝況的妾室了。

當時的謝宜瑤不懂的事情,司硯已經懂了。

“尋常嗎?”謝宜瑤冷笑了兩聲,“朕怎麽聽說當年乃是有相面之人引薦,他才納了你的。你家裏是貧苦,卻也聽過薄姬故事吧。”

司硯不說話了。

話題又扯遠了,謝宜瑤這才在心中想道。

罷了,司硯不願意說,總不能逼著她說。

真相早就被埋藏在黃土之下,隨著袁盼的屍骨一齊腐化,就算司硯真的願意說什麽,也只是她的一己之見。

現在的謝宜瑤無需在司硯面前做任何偽裝,可以盡情用赤裸裸的本性來面對她,沒有絲毫顧忌。

“其實從那時起朕就很討厭你,但卻不是因此才要將你同你的兒子一並趕盡殺絕的,這一點,希望太妃能明白。是因為他們擋了我的路,你也是,僅此而已。”

聽了這話,司硯鎮靜的神色終於出現了裂縫。

“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四弟年幼,不知分寸。前幾日偷偷讓照看他的宮人給他弄酒……沒有大人在旁約束,就飲得多了些。醫官自會盡力,只是人難勝天,還望太妃節哀。”

司硯的語速變快:“阿宇是有些調皮,但——”

謝宜瑤打斷道:“三弟倒是一切都好,只是今日聽了四弟的死訊,驚著了,不過有專人看護,你不必太擔心。”

謝況剩下的兒子裏,皇第二子宥雖然是最年長的一個,但宮變前夕,謝義遠被謝宜瑤唆使著去和他講了些身世的故事。自那以後,謝宥就漸漸變得有些瘋癲,這些日子又被人嚴加看守,更是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

現在最可能阻礙謝宜瑤的人就是司硯的兩個兒子。謝宇雖然比謝寧小,卻展露過更多野心,謝宜瑤不敢留他,趁著如今還有些混亂,百官的註意力也在戰事上的時候,就先把他解決了。

至於謝寧,他是司硯的最後一根軟肋,所以她沒急著動他。

司硯知道謝宜瑤不會放過她和她的兒子,卻還是被謝宇的死訊所沖擊,呆坐在地上,雙眼直發楞。

她還沒有從失去謝容的悲傷中走出來,就迎接了新的一樁噩耗。

但司硯殘存的理智也聽明白了謝宜瑤話語中隱藏的含義,她還沒有動謝寧的打算——為什麽?

怎麽說,也該輪到他了。

謝宜瑤自顧自地解釋道:“再遠的宗室血脈,只要是姓謝的,都有可能被利用。朕再想趕盡殺絕,也是殺不完的……朕只是好奇,你的兒子和你自己,如果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

這樣的詰問太過殘忍,司硯一時間失了神,片刻才喃喃道:“當年我在襄陽生下阿容的時候,就只有我們母子兩個……”

那個時候正是大業的緊要關頭,謝況便把家眷都留在了襄陽,謝宜瑤也是,因此當年她還比謝況這個做父親的更早見到了新生的謝容。

“在他出生以前,我曾想著如果是男兒,我就能有了安身的基本。可當我真的看到阿容的時候,那些我都不在乎了,我就只有一個念頭,他是我的兒子,是我的,我的孩子……”

這和他的父親並無關系。

謝宜瑤聆聽著司硯從未宣之於口的想法,心中沒有一點共感。

她從沒成為過母親,不是嗎?如果是袁盼在這裏,或許還能和司硯說上幾句。

謝宜瑤逐漸失去了耐心,她只說:“朕會給你時間考慮,三天後再來要答覆。”

她起身,正欲離開,卻聽司硯撕心裂肺的一聲痛喊。

“不!”

謝宜瑤停住了步伐,微微偏頭,示意司硯繼續說下去。

“不用三天,我現在就能告訴你……我要活!”

這算什麽?求生的本能,或是理性的抉擇?

都不是。一個皇帝的話是不可信的,即使今天她答應留下謝寧的性命,來日也可能改變主意。在這種時候,優先選擇自己的性命才是明智的。對吧?

謝宜瑤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心中湧出的第一種情緒是慶幸。

她慶幸著袁盼已經早早地死去,她此刻不必去聯想,如果有人要袁盼在她自己和她的孩子當中選擇一個,袁盼會如何做。

這就是司硯給謝宜瑤帶來的驚喜。

謝宜瑤本想從這裏離開後就回到自己的殿中休息的,但現在改變了想法,她想去見見另一個人。

太上皇的安全問題容不得出一點錯漏,因此他寢殿周圍的護衛力量比起太妃要多得多。

謝宜瑤這次沒有將飛鳶和裴賀留在外面。他們跟著一起入殿,但他們都默不作聲地守在兩旁,並不會參與接下來的談話。

謝況確實病了,他臥在榻上,面色蒼白。

在被軟禁前,他就因為節儉和尚佛,養成了茹素的習慣,已經日漸消瘦。而現在送給他的餐食分量比往常更少,只是能讓他維持性命而已。

謝宜瑤隨意地坐在謝況面前,不講一點禮節。

他的喉嚨裏發出了微弱的聲響:“你來……做什麽……”

“謝宇死了,來知會太上皇一聲。”

謝況竭盡全力吼道:“稚子無辜!”

謝宜瑤露出了令謝況感到熟悉的虛偽笑容,她道:“太上皇放心,他會葬入皇陵,將來到九泉之下,還同你一起的。”

“你若有恨,沖朕來便是!”

謝況想伸手去抓謝宜瑤的衣袖,上面繡著龍紋,但他如今太虛弱了,根本做不到。

“朕?”謝宜瑤冷笑道,“你還以為自己是皇帝嗎?”

謝況被這話氣到咳了數聲,好一會過去呼吸才平覆下來才。

從前謝宜瑤覺得,如果有一天她能扳倒謝況,她一定要將自己的憤怒和不滿都宣洩給他,要質問他許多問題,可現在謝宜瑤卻覺得無所謂了。

這樣一個人,即使認罪,即使懺悔,也不過是垂死掙紮而已。

她曾經有多麽懼怕他,現在卻能輕松地毀了他。

謝況眼角有淚水噙著:“他們都是你親弟啊……”

“不錯,”謝宜瑤道,“所以朕一直很羨慕他們。尤其是謝容,他一出生就得到了許多東西,並且所有人都覺得理所應當。”

不僅僅是羨慕,她更是忌忮著他的,他有母親,而他卻又奪去了她的母親。

誠然,謝容出生時袁盼已經去世了兩年,但確實是因為他——一個長子——她的母親才會死去的。

她和她,一個生了三女,一個生了三男。究竟有什麽本質上的差別?謝宜瑤花了兩輩子、幾十年,也沒搞明白。

謝況明白嗎?

“這都是……規矩……”

“是在什麽時候,由誰立的規矩?”謝宜瑤反問道,“活在這世上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可偏偏誰都遵循著。”

她卻要撕碎它們。

謝況顯然對這些話題毫無興趣,他閉上了雙眼,任由淚水從蒼老的面容上劃過,作為無聲的反抗。

謝宜瑤不太確定以前是否見過他流淚,記憶並不是一種十分準確的東西。

謝況的反應比她料想的還要無趣,她本來打算將司硯的選擇告訴他,好奇著他的反應。

沒意思,她不想知道了。

謝宜瑤開始後悔今夜預留出的時間太多,她本該多花點時間去看奏章,也好過在這裏看著謝況掙紮。

謝宜瑤沒有再說什麽,離開了軟禁太上皇的宮殿。

在飛鳶和裴賀的陪同下,謝宜瑤視察了一下宮內各處,確認一切無誤後,就回了自己的寢殿休息。

這晚,謝宜瑤夢到了袁盼。

夢中袁盼的臉很是模糊,因為女兒已經記不太清母親的面容了。

母親的懷抱也並不溫暖,冰涼得像是刀劍,還散發著血的氣味。

可謝宜瑤仍然睡得很是安穩,足以忘卻今夜的所有不愉快。

……

一個月後,太上皇薨。

意外地,這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屬於謝況的時代早就過去,北邊的戰事如火如荼,人人都有別的操心事。

在謝況的喪禮上,皇帝身為人女雖只流了幾滴淚,卻也哭得是肝顫寸斷,哀聲動人,足以讓臣子們稱道她的純孝。

太上皇離世後,曇玄法師以蠱惑聖聽的罪名被清算,南國針對佛教的規範整頓也就此拉開序幕。

曇玄在伏法前作出了最後的預言:烏衣巷將有災。

無人能解其妙,這話鬧得京城內人心惶惶,如果他是作出了和當今皇帝有關的預言,或許還是出於報覆和詛咒。可曇玄說的是與他並無瓜葛的烏衣巷,仿佛就更為可信。

次月,烏衣巷走火,所幸沒有太多人員傷亡。

柳家幾支在這次火災中受損尤為嚴重。數代人積累下來的宅舍與財寶,大半都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元氣大傷,所幸別處還有一些田產莊園,仍然能撐起大族的門面來,但他們也不得不舉家搬到別的裏巷。

加上先前族中多人被貶官免官,柳氏終是不覆鹹寧初年的輝煌。

世間潮起潮落,有時不過如此。

許久之後,京城中仍傳頌著一支童謠。

臨淮有女,化為飛龍。上覆穹天,下攬山河。

這首童謠被記載於南楚的史書中,記載在某位皇帝的本紀中,開啟了一段傳奇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