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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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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四)

柳濤那張總是管不住的嘴,又將整個柳家都推上了風口浪尖。

在士族與皇家姻親密切的如今,真想要給柳家按上罪狀並不算困難。謝義遠妻子的兄弟娶了柳濤妻家的女子,這樣的關系足夠支持一段謝義遠和柳濤合謀的故事,即使許多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憑空捏造出來的罪名。

謝義遠不能輕易逃脫制裁,柳家當然也要一起遭殃。

柳濤有幸被起覆後也是賴著身份背景才能有立足之地,他已經當過一次棄子,這次若能仍僅止於他本人,柳家和謝宜瑤自然是兩得其所。

這些意思,還是由長公主謝鈺傳達給謝宜瑤的。

但謝宜瑤不打算對柳家輕拿輕放,只除掉一個柳濤?她現在正是立威的時候,沒有柳家,也會有別的家族來當謝宜瑤殺雞儆猴時選中的那只雞。

因此她只是這樣回答謝鈺:“姑母放心,姑父跟你的幾個孩子,都不會被殃及的。”

謝鈺聽了,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她倒也不真的為整個柳家操心,只是因為她的夫婿柳勁是柳家人,僅此而已。

謝宜瑤這樣說,免去了謝鈺最大的擔憂。並非她涼薄,只是這麽大的一個柳家,幾支各有遠近親疏,其他人的死活本就不是她所關心的。

“我知道了,”謝鈺道,“你要做什麽,姑母是不會攔著你的,萬事小心就是。柳氏根基之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覆滅的。”

謝宜瑤點點頭,唇邊有了笑紋。

萬事開頭難,但總要有個開頭才好。

送走謝鈺,謝宜瑤臉上的笑容就又消了下去。

高門大族之所以會坐觀成敗,到底還是因為只要不剝去他們的士族的身份與優待,他們就不在乎到底是誰做皇帝。

他們也都心知肚明,所謂的綱常只是冠冕堂皇的裝飾,亂世中的世道,就是強者為尊。

謝宜瑤也知道,若是做得太狠,其他大族也難免會有兔死狐悲之感。他們要是真的能擰成一股繩來,再隨便找個謝家小男兒當傀儡,謝宜瑤的死期也就近了。

她不能做士族共同的敵人,就要分化他們。

一個柳家下去了,她還須得提拔別人上來,不只是顧確蕭弦這些本就為她提供過助力的,其他諸如朱氏張氏,她也需要示好……雖然她早就懂得謝況使的那些帝王權術背後的道理,可謝宜瑤現在才徹底領會到身處高位者的糾結之處。

但謝宜瑤絕不會走謝況的老路,讓他們一直舒心下去的。

沈蘊芳得了謝宜瑤的特殊許可,如今已經能夠自由出入前朝後宮,沒人敢攔她。

“主上,陸將軍的急報到了。”

謝宜瑤問:“是陸安,還是陸淵?”

“自然是豫州的那位。”

謝宜瑤從沈蘊芳手中接過信,輕而易舉地將它拆開。

豫州一切都好,陸淵還問需不需要他帶兵回京——給她鎮鎮場子。

雖然陸淵之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但要是臨時有變也並無不可能,這封信算是給謝宜瑤餵了顆定心丸。

她很快就想好了如何回信,並口述給了沈蘊芳。

“就說京城一切太平,陸將軍鎮守豫州,要多留意北燕動向。他們若是趁虛而入,豫州附近郡縣的兵馬也一並交給陸將軍統帥。哦還有,修堰的事也該叫停了,麻煩他請專人去實地考察一番,看看目前已經修成的東西,如何才能以最少的消耗利用起來。”

沈蘊芳將謝宜瑤的意思潤色後,寫成駢四儷六的聖旨,謝宜瑤過目後再蓋上皇帝的印,這些指令就成了聖意。

謝宜瑤知道,她要走完最後一步,若不想落人口實,還需要再多積攢一些正面的功勞。

這幾年對謝況的種種行為,官民早有不滿,那她就盡可能地將這一樁樁舊事化解,以此平息他們的怨氣,使他們能直觀感受到公主監國帶來的好處。

更重要的,是能在這種情況下穩定人心,免得燕軍真的伺機而動,動搖南國的根本。

……

吳郡公主監國三月有餘,雖然起初有些許混亂發生,但現如今朝政已經較那位正在養病的皇帝親政時清明了許多。

若去坊間問一問,有不少人都已覺得就一直這樣下去,其實也並無不可。

但謝宜瑤不想再等了。

倒不是她有多急著走到皇位上去,只是以監國輔政的名義行事,很多時候還是會受到阻撓。雖然無關痛癢,但把時間和精力花在同這群蠹蟲周旋上,實在很是浪費。

於是她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禪位詔書。

開篇幾句套話後就先寫了現狀,太子薨逝,皇帝病重,其他諸皇子年幼,吳郡公主身居長嫡……後面還有一堆誇讚她能力的話,就不必一一覆述了。

皇帝選擇內禪,他本人則為太上皇,移居別宮。這本已足夠轟動朝野,更不必說,他是要禪位給皇女。

謝容已死,他的擁躉卻並未消亡,他們有的分別投靠了年幼的皇子,但更多的則仍按兵不動,準備皇帝有再立儲君的想法時再隨機應變。

有以朱雲為首的一群人以辭官為威脅,要求若是皇帝真要禪位,也該是第三子謝寧,由司貴嬪作為太後負扆。

他們的態度很強硬,這話也確實被內官送到了謝況的耳邊,但誰都知道皇帝現在沒有權力決斷一切了。

甚至這些諫臣也報著必死的決心,相信謝宜瑤牝雞司晨不會長久,來日史書上她是奸佞,他們則是高風峻節的忠臣。

誰知謝宜瑤聽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那就讓他們辭吧。”

若真能少些迂腐士人,對朝堂也有好處。

百官們聽聞此事都很是驚異。誰不知辭官乃是套話,其中暗含的是威脅。

誰知謝宜瑤不僅不怕,聽了針對她的指責和攻訐,也絲毫沒有怒氣,反倒是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

他們想尋瑕伺隙也找不到空子可鉆,只能拿著陰陽天理那套來辯經。

至於朱雲等人,雖然族中有奴仆部曲等,卻也沒有真的以全族之力搏一搏的想法。

百年間,多少士人因為朝政風波而亡,多少大族因為攘權奪利而滅。若能有足夠的眼力,尋一明主,有了從龍之功,也不是不能青雲直上,可那風險太高了。

謝宜瑤以公主身份監國三個月,京城中的宿衛兵已經完全在她的掌控下,就連地方上她也控制了不少勢力。這些只有點部曲而無真正兵權的士人,若真的想依靠武力推翻她,無異於以卵擊石。

而光靠嘴皮子功夫,更是不可能阻攔得了她的。

如今一切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有人悲觀,認為天下必將再度大亂。

有人樂觀,認定廬陵王定會帶兵勤王,不出數月,公主當皇帝的幼稚游戲就能結束了。

也有人堅定地相信,謝宜瑤能坐穩這位置。

……

七月初一,黃道吉日。

吳郡公主  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大赦,改元永安。

這日天色將明未明之時,謝宜瑤就已準備妥當。這一天她已經等了太久,自然是萬分期待。

在謝宜瑤的安排下,沈蘊芳和崔朝華會以女官的身份出現在大典上,同百官公卿一道參於殿前,恭賀新帝。

崔暉雖然仍在人世,卻無力再度出仕。而他的次女崔朝華出現在這位新帝的身旁,世人便也會知曉他的立場。

崔朝華在前一日就被謝宜瑤召進了宮,同沈蘊芳一起試穿女官服飾。

“可有哪裏不稱意的嗎?”謝宜瑤問。

崔朝華有些不知所措,她道:“陛下有心了。”

雖然還沒有正式即位,但能聽到旁人稱她陛下,謝宜瑤已經有些飄飄然了。

她笑著道:“這些都是靈鵲辛苦操勞的,她調和了本朝宮廷女官和外臣官服的設計,只是不知道穿在身上會不會有什麽不便之處。”

沈蘊芳邊擡擡手動動腳邊道:“舒適得很,沒想到靈鵲還擅長這些。”

謝宜瑤笑道:“這些事情,本就是她最擅長的。以後宮中內務,也都要托付給她了呢。”

靈鵲正細心觀察著衣服上身的效果,聽了這話,打趣道:“這麽大一座宮城,以後陛下該發我多少俸祿才好?”

殿內眾人笑了幾聲,氣氛很是輕松。

崔朝華卻還是有些無措,她是早知道謝宜瑤心懷大志的,但沒想到她真的能走到今天,還要將自己參與前朝政事。

和沈蘊芳相比,她為陛下所做出的貢獻還是太少了,這樣總歸讓她有些不安。

謝宜瑤看出了崔朝華的局促,便和她開起了玩笑:“怎麽,你可是怕明日之後,成了我們的同儕,他日不能明哲保身了?你且放心,外界不知你我之前的瓜葛,要哪天我真的倒臺,你只顧說是因我用崔公脅迫,才不得不屈服於淫威,助紂為虐……”

她的語氣並不很嚴肅,但崔朝華本就有些緊張,她連忙道:“陛下勿要這樣說自己。”

謝宜瑤看崔朝華好似真的被嚇到了,這才正經了起來,道:“你放心,我會選你,一是看重你的才華,二也是和令尊有些緣故,我是許諾過的。而且今日有你和懷香,以後也還會有更多女子出現在朝堂上,他們總不至於要牽連自家女子。到時候,她們還要以你作為參照而奮發呢。”

崔朝華道:“我本也是為自己能否擔此重任而憂心,陛下有此信任,我不能辜負。”

謝宜瑤會心一笑,道:“那我就期待著你的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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