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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將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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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將至(四)

謝況滿意地點了點頭,對陸淵的知趣很是滿意。

陸淵和周祿不同,哪怕都是要用,謝況卻也有不同的用法。

出身倒不是二人最主要的差別,謝況更耿耿於懷的是,周祿這些年立過的功和在南北的聲名,這些都遠高於陸淵的。

且從私情出發,陸淵跟著謝況的時間要長得多,因此他也更樂於將重任交付於陸淵。

除非他也有一天會到功高蓋主的地步。

“對了,”謝況突然想起了什麽,“道審這次回來,還沒有去見過堂弟吧?”

陸淵知道謝況指的是陸安,便道:“回京後實在是忙於休整,臣弟也有公務在身。”

謝況拍了拍陸淵的肩膀,道:“你難得回一次京,該去好好看看他。他這些年,可變了不少,更有了幾分你當年的樣子。”

“是阿安他自己爭氣。”

謝況笑道:“他剛進宿衛軍時,還和人起過爭執。後來興許是突然醒悟了,待人接物都更圓滑了些,本職工作也依沒懈怠。朕想著他這樣的人才,不該為了避嫌而不能重用。正好自從郭將軍去世後,領軍將軍的職位還空著呢,道審,你覺得他適不適合?”

和護軍將軍不同,領軍將軍是統領皇城內的宿衛軍的,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禁中侍衛體系很是覆雜,為了安全考慮,謝況更是在前朝原有的基礎上,還增添了許多將職,互相牽制、監督。

陸安若能擔任其中一支的將領,只要他以後不犯大錯,陸淵都不必再憂心這個堂弟的前途了。再等幾年,他或許能當個左衛將軍或是右衛將軍,這已經是陸淵敢於設想的最高一階了。

先不說陸安現在直接升為領軍將軍跨級太多,就算是他是一級一級向上爬,也難免會因為他身份的緣故而被非議。

無論是因為他出身寒微,還是因為他是陸淵的堂弟。

謝況此舉或是真的看在陸安年輕又有才幹的份上,想把他提拔起來。

但若只是這個理由,不值當。

從前謝況還是個將軍的時候,陸淵就已經見識到了此人心計之深。一件事,若不能帶給他遠超過弊的利,謝況是不會輕易願意做的。

想到這些未知的可能,陸淵自然是先回絕了:“臣弟資歷尚淺,怕是擔不起領軍將軍的職,不能服眾。”

和周祿相比,陸淵其人出身寒微,實打實在底層混過的,也更有武將風範。加上他和謝況共事多年,舉手投足間也就不講什麽禮儀,更是想到什麽說什麽。

謝況思考片刻,妥協道:“那先讓他任左衛將軍吧。”

陸淵本就沒能摸清皇帝到底是怎麽想的,先前他拒絕了一次,已經惹得陛下有些不悅,眼下要是話說得不好,也不知會不會有別的問題……

但陸淵還不至於戰戰兢兢不敢言。

“陛下,臣以為臣弟若直接晉升為中領軍,還是有些不太合適。”

“你的意思是,要朕一級一級提拔他?”

陸淵拱手道:“是。”

哪有皇帝要提攜你的親人,臣子卻推辭讓步的?但陸淵知道福禍相依的道理。

謝況沒有選擇緊追不放,只道:“既然是你執意如此,那朕也不好為難。不過朕也會問問他本人的意見的。”

“臣謝過陛下。”

謝況見陸淵不再推脫,就當此事已經定下。又道:“明年春天太子就要加冠了。道審不如在京城多留段時間,等過了太子的冠禮再走,還能順勢在京城過個年,豈不美哉?”

太子明年春就要加冠的事,陸淵還是第一次聽說,難免有些驚訝。他在心算了下謝容的年齡,方道:“太子尚還年幼,陛下可是有意讓他正是參與朝政了嗎?陛下春秋鼎盛……”

陸淵這次回京,聽到了不少風言風語。

比如說皇帝病得很厲害了的,還有說皇帝瘋了的。他也因此為謝況提心吊膽了許久,總歸是多年相識,哪怕如今君臣有別,哪怕有點嫌隙,也還是有情分在的。

但陸淵今天一見到謝況,就知道坊間的這些流言是不該信的。雖然謝況的頭發比他上一次見時白了更多了,但看上去還是身強體壯。

謝況很明白陸淵的性子,也很快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無奈道:“你想到哪去了?朕的身體硬朗得很。但太子已經不小了,哪怕朕還要坐幾十年的皇位,也得讓他先歷練起來。更別說加冠這事,尋常皇家也多的是這個年齡就辦了的。”

陸淵連忙道:“是臣唐突了。”

“不過啊,你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謝況站起身來,踱步到了窗前,望向窗外,“生死有命這件事,朕好像現在才真的明白。先豫章王,朕的七弟,這十幾年來在荊州一直好好的,朕想著他還年輕,以後有的是相見的機會,也就沒召他回京過幾次。可這一切就是這麽突然,他突然就染了急病,去了。景燦他最近也病得越發厲害,不得不掛冠而去。朕這次急著把你喊過來,也是在想,某日一別,或許就是可能是永別了。”

這番言真意切的感慨中,陸淵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謝況可以容許陸淵長久地在某地,就像蔡登一樣,他們都已經算是皇帝比較信任的武將。

然而謝況心中仍是有猜疑的種子,他不願讓這份種子發芽,因此幹脆想讓陸淵安分地呆在地方上,直到他們中有一個離開人世。

為此,謝況並不吝嗇於給出實打實的好處,比如提拔一下陸安。

自認理解了謝況的想法,陸淵也不怕帝王的猜疑了,而是將心中的想法傾吐出來。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可雖說現在兩國之間並無戰事,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不是臣自誇,但沒了臣,豫州那邊的軍隊就是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豫州是離不開臣的,臣也離不開豫州。臣不能久留京城,還望陛下恕罪。”

說完,陸淵拜倒在地。

謝況快步走了過來,將陸淵扶起:“這是幹什麽,快快起來。罷了罷了,你心系天下,朕不強留你就是了。”

“謝陛下。”

“哎,”謝況嘆道,“現在豫州是得有人盯著,朕倒也不是沒想過。但朕到底是舍不得你啊!”

這話就說得有些肉麻了,陸淵覺得身上的雞皮疙瘩頓時就起來了,可他也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態。

於是他很快下定了決心,也作出十分不舍的樣子,顫顫巍巍地說出了那句話。

“臣也舍不得陛下。”

……

之前聽聞周祿回了京,並任了護軍將軍一職,陸淵有點擔心自己會是一樣的結果。

陸淵可不想留在京城。

想當初,就是因為受不了京中那些清貴名流的士族做派,他才極力請求到地方上去的。

謝況想讓陸淵呆在地方,倒和他不謀而合。反正妻兒都在自己身邊,遠一點的親友,只要知道對方平安,也就不必日日相見。

想到這,陸淵覺得是該去陸安家一趟,哪怕只是敘敘舊也好的。

堂兄弟之間,陸淵想著自己住的地方離陸安現在的宅第也很近,事先沒打招呼也就去了。就算陸安本人不在,略微坐一坐,等一等,也沒什麽問題。

然而當陸淵到了陸安家中的時候,還是出了點小小的特殊情況。

前來迎接陸淵的是陸安的妻子,褚氏。

陸淵見到褚秋澄的時候,第一眼甚至並未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一是因為多年未見,二是因為褚秋澄面孔本身就偏中性,穿著打扮也是和陸淵軍中的將士們差不多的樣子。一時間陸淵甚至沒認出是個女子,更別說往褚秋澄的身上想了,只當是陸安身邊的哪個親信。

他只覺得自己離開京城好幾年,陸安家裏有他認不得的人也正常。

陸淵正打算自我介紹,就聽到面前的人開口道:“阿安他現在不在,不過也該快回來了,阿兄要不先進來坐吧。”

是女子的聲音。

褚秋澄看陸淵楞住,心下了然。

“是我呀,褚娘子。阿兄許久不見,竟也認不出我來了?”

陸淵這才終於認出了褚秋澄,他尷尬地笑了笑:“這身裝扮確實叫我一下沒認出來。”

褚秋澄並不很在乎這個,她解釋道:“這身衣服坐臥行走都方便些,且我剛在練武,聽家仆說有不認識的官來訪,這才趕過來的。”

陸淵跟著褚秋澄進了門,道:“那是我打擾你了。”

“不幹事,”褚秋澄擺擺手,“倒是我們家的仆從太不知變通,若不是阿安那些平日裏來往的同僚我都認識,他們甚至也不知道要來找我的。”

二人到了待客的廳堂,落了座,又有仆從端茶送水。

陸淵語重心長道:“所幸今天是我,要是換了旁人,可就要壞了大事的。聽兄長一句話,這家裏頭的仆從也是你們做主人的臉面,萬不能叫他們太不懂規矩。京城不比地方,處處都得更謹慎些。”

褚秋澄苦笑道:“是這個理。不過平日是沒什麽生客的,來的都是些經常來往且相熟的人,並不在乎這個。”

二人閑聊了會陸安的近況,不過多久,陸安本尊就回來了。

“阿兄!你要來怎麽也不知會我一聲,要不是秋澄在,你就要吃閉門羹了。”

陸淵笑道:“我也是臨時起的意,前幾日一直在忙,今天剛進宮面聖,順勢來看看你。最近過得可好?”

“一切都好。阿兄才是,壽陽那邊情況該是不大好的。這次陛下打算留你到什麽時候?”

褚秋澄用完玩笑的語氣說道:“阿兄剛回來,你怎麽就想著要趕他走了?”

陸安頓時紅了臉:“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淵被逗得呵呵笑了起來,看到堂弟與妻子如此其樂融融的樣子,又想到現在還留在壽陽的妻子,不禁覺得十分想念。

方才在謝況面前,他不敢說自己想念家人,只能說是豫州的兵將離不開他。

他們這群謝況身邊的老人,最是知道“妻子”是不能隨意在皇帝面前提起的話題的。

因為先皇後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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