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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難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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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難防(八)

生日當天,謝宜瑤雞鳴而起,簡單梳洗過後,就任由侍婢們梳妝。

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無一不是花團錦簇。

“靈鵲,少插些簪子吧。右邊……對,那個是禦賜的,得留著,其他的拿掉幾支。”

隨後自有謝況派來的人來接謝宜瑤入宮,她先去見過謝況和司硯,再一同到百福殿中,等著宴會開始。

百福殿今日賓客如雲,絲竹管弦之盛,酌金饌玉之豐,不似人間。

謝宜瑤正襟端坐著,平日她只隨意綰一綰頭發,插支玉簪就算完事,難得盛裝一回,總覺得渾身不太自在。

雖然已經拿去了些不必要的首飾,但還是好重啊,感覺脖子好酸……她心中這樣抱怨道,面上卻不顯。同時也沒有忘記觀察,看看席上來了哪些人。

諸皇子年幼,但除了太子謝容,謝宥、謝寧和謝宇也都悉數到場,是以謝宥的生母也在。唯獨剛過周歲的皇第五子仍由其生母在宮中照看。

這幾位皇子已是開始懂事的年紀,是該出席些重要的場合,長姊的生日宴自然也在其中,謝況也是想讓謝宜瑤有機會和這些幼弟們親近一下。

除了宗室外,其餘的客人要麽是備受皇帝重用的近臣,比如崔暉,要麽是和皇家有姻親關系的士族,比如朱雲。

兼顧公私兩面,果然司硯統辦的,就是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錯處來。

宴會開始,謝況在眾人面前發表了一大段感人肺腑的表達父女情誼的話,再由諸位賓客依序祝賀。

秉持孝悌的謝容親自到謝宜瑤位前敬酒,說了些賀詞,雖然就是祝長姊萬事如意的寓意,遣詞造句卻頗不凡。

姊弟二人的皇帝父親在旁聽了,很是滿意,還在欣慰地補充道:“今日盛宴,太子也多有幫襯。”

這樣隆重的宴會,司貴嬪哪怕運用顯陽殿所有宮人,都難免捉襟見肘,故而是調動了些東宮官吏的。身為太子的母親,只要有皇帝的同意,她是有這樣的權力的。

當然,名義上這就成了太子對長姊敬重的表示。

謝容年幼,以茶代酒,但謝宜瑤當然該飲一杯的。謝容親自拿起酒壺,小心翼翼地往杯盞中傾倒。

謝容雙手遞過酒杯:“這是阿姊最愛喝的松葉酒。”

謝宜瑤抿出一個笑:“容弟有心了。”

甫一拿起酒杯,謝宜瑤就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味,這與松葉酒該有的清香不同,有些許刺鼻。

謝宜瑤瞥了謝容一眼,按理說這麽濃厚的氣味,這麽短的距離,他該是聞得到的,然而謝容卻神色如常。

也是,他才九歲,平日裏滴酒不沾,不知道它本該散發何種氣味實屬正常。

謝宜瑤裝作沒有察覺的樣子,將酒杯送到嘴邊,雙唇即將沾到酒水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時間變慢,周圍的弦樂聲離她越來越遠,耳邊響起前幾日裴賀和她說的話。

“趙醫師說,這藥粉的主要成分是風茄。食用一點不要緊,但劑量高了卻能讓人昏迷不醒,對身體也有損傷。”

“這就奇怪了,既然有心害我,何必用不能致死的藥?範堅應當不至於沒有門路弄到能害人性命的毒藥。”

當時裴賀是怎麽說的來著?對了,他說:“或許本就不是奔著要殿下的命去的。”

即便如此,謝宜瑤還是覺得這酒散發出死亡的味道。

她輕輕一松手,酒杯立刻發出清脆的聲響,摔成一地碎片。

謝宜瑤無聲擡頭看向席間,謝況雙眉緊蹙,司硯一臉不解,其餘眾人神色各異。

謝況擡了擡手,就有宮人連忙上來收拾,其中有人尖聲大叫:“這酒有毒!”

頃刻間,絲竹樂聲沈寂。

謝況一聲胡鬧喝住了那個胡亂說話的宮人,司硯上前安撫著受驚無措的謝容,但她也說:“這酒的氣味……陛下,當真有異。”

謝宜瑤也附和道:“阿父,這酒中有別的東西。”

謝況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很快就鎮定地發號施令起來,百福殿立刻由宿衛軍封鎖,不容一人離開,醫官也人被請了過來,檢驗酒壺中剩下的酒。

這酒是怎麽送到謝容手上的,經過哪些人的手都得查,謝況幹脆將所有涉及的人都先押了起來,以候提審。

皇帝一聲令後,宴會居然若無其事地繼續了下去,仿佛剛才的小插曲並不重要。

只是人人的都有了別樣的心思。

這件事足夠掃興。一壺酒有古怪,那其餘的酒菜能是安全的嗎?他們能放心吃下去嗎?

但大臣們只會腹誹,萬萬是不敢把這話在皇帝說說來的。

太子顯然是被嚇壞了,但很快又被司貴嬪幾句話哄好,不再失態。

謝宜瑤也知道,沒人會懷疑是小太子將不知名的東西加入酒中的。

但這場宴會本就是東宮操辦的,他能撇清幹系嗎?

……

“殿下,就是這裏了。”小吏畢恭畢敬地說道。

謝宜瑤微微頷首,示意身旁的飛鳶拿出賞錢來。

小吏得了賞錢,心滿意足地退下,順便在外頭替謝宜瑤望風,若有別人來了,他就會立刻進來通報。

有言道刑不上大夫,太子庶子好歹是個五品官,且事情並沒查到他身上,張艾自然得到了厚待。

一人獨占一間牢房,環境也十分幹燥清爽,吃的雖然只是些清粥鹹菜,卻比同在牢獄中的東宮的底層小吏和奴婢過得好多了。

張艾看見來人是公主本人,不驚不喜地道:“下官怎有幸讓殿下屈尊至此?”

看著張艾優哉游哉的樣子,謝宜瑤深知她來對了。

因著之前孟二娘的一句話,和這段時間日積月累的疑心,謝宜瑤已基本認定張艾與此有涉。

按謝況現在的查法,短時間內是查不到張艾身上的。他加在酒中的,本是坊間用來止痛的一種藥物,雖有副作用,但勝在廉價且高效,因此很是流行,京城中誰都能輕而易舉地買到。

謝容只是提前吩咐了為公主準備一壺柏葉酒,但具體是由誰負責的,一時半會就算查出來了,也不能保證不是別人趁人不註意動了手。

廚房裏的人各人有各人的忙碌,菜品是經過檢查的,但這壺酒是被太子直接拿走的,就漏了這個步驟。把藥混入酒中很快,又悄無聲息,如果當下沒人註意到,就只能盼望著犯人自己露出馬腳了。

所以謝況只能把那天所有出入廚房的人都抓了起來。張艾居然也在此列,讓許多不明所以的外人覺得他是運氣不好才被牽連了,否則他這個和東宮食官沒什麽聯系的太子庶子,為何與此時有關呢?

若這次是朝著謝況本人來的,涉及的所有人都可能得被處死,要是有人趁勢進讒言,張艾的三族也可能會不保,那可真是無妄之災。

但這藥能不能算作毒藥都有商議的餘地,又是朝著公主來的,因此謝況的善心就又被喚醒了——興許只是有人不慎放錯了呢?公主也不是沒事嗎?

當然了,讓皇帝在百官面前丟了這樣的面子,那些奴婢們是必須責罰的,但張艾這樣的東宮官員,若是罰得重了,家族有怨言是其一,太子的聲譽有損是其二。

所以謝宜瑤得親自來會會張艾,她之前沒有將張艾的事情上報給謝況,就是以防會有這樣的一天到來。

方才那個守吏給謝宜瑤備了一張胡床,她就這樣自如地坐了下來,和張艾隔著柵欄對望。

“張庶子好心態,陷於縲紲仍能泰然處之,叫本公主敬佩不已。”

張艾咧嘴一笑,道:“殿下謬讚。”

謝宜瑤也笑了,但她很快又皺起了眉頭,沈聲道:“庶子不顧自己的性命,也不顧吳郡張氏的命途嗎?你若是肯將其中關鍵道來,我能保你的父母妻兒不受波及。”

張艾仍然無動於衷:“公主這話真有意思,下官可說不出沒發生過的事。殿下難道覺得只要我等小民被唬上一唬,就能把假的變成真的嗎?”

這話中有嘲諷的意思在,謝宜瑤聽了卻也不惱:“看來張庶子並不在乎家族啊。”

張艾一楞:“那又如何。”

燭火搖曳間,他突然覺得公主的面龐有些陰森。

“這裏除了我和她並無旁人,你不必再做場面功夫,”謝宜瑤偏了偏頭,指向一旁的飛鳶,“本公主唯有一件事很好奇。讓範堅供你出來實在是一步險棋,你怎知陛下會遷怒誰,我會記恨誰?我們若是不把這件事記在東宮頭上,那你豈不是得不償失。”

“殿下太高看人心了,人心這種東西,只要能有一絲嫌隙,都不能再似當初。”

謝宜瑤嘆道:“所以你才想要挑撥本公主和太子、貴嬪的關系,讓背後之人漁翁得利。”

張艾反問:“挑撥?殿下本來就有這樣的心思,不是嗎?”

謝宜瑤笑了笑,沒有否認。

“但是這又有什麽用處?我想不通你這麽做的目的何在。我只是個公主,就算我和貴嬪反目,對太子一派也並沒有什麽損失。”

聽了這話,張艾突然莫名其妙大笑起來,以至喘不過氣。飛鳶警覺地摸了摸袖中的武器,但被謝宜瑤伸手止住了。

半晌,張艾終於安靜下來,又突然震聲道:“好一個只是公主!”

他終於按捺不下,放聲說道:“殿下這些年在地方上有多少田宅邸舍,這樣大規模的斂財,追求的當真只是富貴麽?那些迂人看不明白,下官卻知道殿下想的是什麽!”

謝宜瑤頓時茅塞頓開。

不是因為張艾說出的內容,而是他話語間的不屑,和眉目間的厭惡。

今日來之前,她本不知曉張艾這麽做的動機,或許是謝義遠以利益驅使他這麽做的——她的人找到了一些張艾與謝義遠結交的證據,但這終究只是推測。

張艾,這個前世並無給謝宜瑤留下印象的人,為何突然出現在她的視野……這兩生最大的變數,不就正是謝宜瑤自己嗎?

是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讓張艾盯上了她。

不同於當年裴如之因為她是謝楚公主而刺殺她,張艾弄出這麽多亂子,只因她是謝宜瑤!

謝宜瑤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所以,你只是看我不順眼……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謝宜瑤目光一凜。

張艾看出了她的野心,也握著她的把柄,唯有一死才能免去她的心頭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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