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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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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六)

庭院中,目光所及之處,均栽著杏花樹。

可惜杏花開得早,已經過了花期,只能等到明年方能一觀美景。

但謝宜瑤卻不覺得可惜。

只因今日林下堂有更好的風致在。

初夏的風微涼,她的心卻莫名有些燥熱。

數月前還只是一個念想的女學,在眾人的努力下,終於成為了現實。

為了不打擾到這些女學生們,謝宜瑤選擇白龍魚服,和沈蘊芳在學館中視察。

“林下堂”這個名字是謝宜瑤想的,取“林下風致”之意,又暗合院中景觀,頗有雅趣。

今天是開講的第一天,謝宜瑤特意安排了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師為學生們講課,既是考慮到教學經驗豐富,也是怕像崔朝華俞妙蘭這樣的年輕一輩,雖然也年長幾歲,但未必能壓得住這麽多正值青春的學生。

謝宜瑤和沈蘊芳噤聲立於窗外,偷偷摸摸地旁聽了半堂課,也顧不得此舉是否有些詭異。

看著並未出什麽岔子,等到崔朝華過來找她們,才轉身離開。

林下堂的學生們大都已經有些學識,當中年紀最小的,是袁敬亭和柳希度,她們都才十歲而已。

第一堂課還算不上艱深,學生中也沒有跟不上的。在座的又都是清貴出身,雖然年幼,卻也都被家裏人千叮嚀萬囑咐過的,因此紀律也是不需要擔憂的。

直到課間,臺上的師傅離開了,軒敞的屋內才有了一陣陣歡聲笑語。

“阿臻,”蕭壽安喜眉笑眼的,“方才我看著你走神了!”

謝宜臻不好意思道:“我只是一時被窗外吸引……左右師傅講的是我會的東西,這不算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吧?”

“好啦,你就別逗她了。”謝素月把蕭壽安隨意丟在地上的書拾起,放在她的案上,念道:“你不隨處亂看,又怎麽知道阿臻她在走神呢?”

蕭壽安一時語塞,沒了辦法。

三個好姊妹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讓坐在她們後面的柳希度好生羨慕。

可是……她記得兄長和祖父們都不大喜歡蕭家人,她還是不要插嘴了吧。

於是柳希度默默地聽著她們的話題越飄越遠,從窗外的杏花樹,到剛才那位老師的口音,又到謝素月兄長前些日子帶回來的新奇玩意兒。

蕭壽安道:“他不是出去自立門戶了麽,竟然還這樣念著你。”

謝素月摩挲著鬢發道:“阿兄他待我還是不錯的。”

但蕭壽安可沒法從謝素月的語氣裏聽出喜悅的色彩來,松陽侯謝義遠的荒唐聲名可是穿遍了京城的,幾乎沒有哪家的小娘子是沒被父母叮囑過離他遠一些的。

因此身為謝義遠的胞妹,謝素月起初也有些羞於和京中女郎們交往,直到蕭壽安對她說“你是你,你阿兄是你阿兄”,她才漸漸放下芥蒂。

謝沖去世後,蕭弦一家仍沒有和江夏王府淡了聯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兩家女兒的關系,因此庾氏和徐妃私底下已經開始商談起了結姻親的事。

雖然江夏王府以前涉及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但看皇帝現在的意思,並沒有牽連旁人的意思。

蕭弦的長子就大謝素月兩歲,也曾見過幾面,可謂沒有什麽不合適的。

謝素月已經隱約感知到了些母親的想法,就連謝宜臻也因著敏銳的心思察覺了些許,反倒是蕭壽安平日大大咧咧的,對於密友將來或許會成為自己的長嫂這件事毫不知情。

而三人平日的交談,也從不會涉及婚姻這樣屬於大人範疇的事情,哪怕其實那離她們已經很近了。

“我聽說……”蕭壽安放低了些聲音,擔憂地說道,“陛下好像有讓你長兄去江夏的意思?那你不會也要跟去吧?”

謝素月皺了皺眉,道:“我不知道。”

“你阿母沒和你提起過麽?”

謝素月又搖了搖頭。

謝宜臻在司貴嬪那裏聽說過一點徐太妃的事情,知道她從來都是這樣不偢不倸的性子,她在前些年兄弟徐朗外任後,性子變得更加孤寂。

於是謝宜臻開口解圍:“許是還沒有定論,又或者只是個念頭。就算確有此事,素月也未必要走。”

南楚的王女也是要封縣公主的,之後自然也要搬出去,更別提有了主婿後,是萬萬沒有隨著兄長走的道理在的。

何況徐氏都在考慮謝素月的婚事,只要她和蕭家談好,皇帝那邊又沒有異議,這事也就定下來了。

蕭壽安便嘟囔道:“都說父母在,不遠游,素月的阿兄們倒好……”

話還未說話,蕭壽安連忙用手捂住了嘴,小心地撇了撇四周,好像沒有旁人聽見,才放下心來。

謝素月還沒反應過來她為什麽突然這樣,謝宜臻倒是有些眉目,她剛才提到謝素月的“父”了。

蕭壽安確實是突然想起昨日阿母囑咐的話。

“饒是你和素月關系好,也千萬不可隨意談起她的阿父,知道了嗎?”

“為什麽呀?”

庾氏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和女兒解釋,只道:“說來話長,總之……”

而蕭弦嚴肅地對蕭壽安說:“只要事關先江夏王,就都得謹言慎行。”

“禍從口出,這樣的道理你也該懂了。”

柳綰的臉色很是難看。

柳濤的臉色更難看,像是今天柳希度剛學過的那句“目茫然無見,色若死灰”。

他們兄弟二日相互扶持幾十年,你家挨著我家,來往很是方便,都被外人稱為柳宅。

柳宅在烏衣巷裏立了幾十年,比大楚的年歲還要大。

眼下他們是在柳綰家中,柳綰把屋裏屋外的人都打發走了,徒剩兄弟二人在屋內,門窗也關得很緊,任誰看了都知道有大事發生。

柳濤垂首,不言不語,柳綰則在一旁急得不行。

“你說你,提誰不好,偏偏要提那位!”

謝沖早就成了一個在皇帝面前絕對不能提的話題,別看謝況平時像個仁君,但一有人提到謝沖,哪怕再隱晦,謝況就能立馬變得不正常起來。

所以,謝沖也就成了一個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提起的話題。哪怕童言無忌,希度今日去學堂前,柳綰都親自囑咐過!

可他的族弟柳濤,都快耳順之年的人了,卻在這一道上疏忽了。

“當年江夏王的喪期未過,你就有了不敬的行為,當時陛下都要治你的罪了——還是我,在陛下面前卑躬屈膝,匍匐相救,才得以從輕處理。我本以為你是個長記性的,怎麽會,怎麽會!”

柳濤仍然垂首不動。

幾十年來,柳綰和柳濤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風風雨雨,才能歷經多朝仍然保全性命,甚至還能成為士族中的翹楚。

想當年初入仕途,柳濤還和蕭延——那個謝況看不上的主婿——的父親共事過,而蕭父殞命後,就更可謂是雲泥之別了。

然而也是因此,縱使別人看他們柳家多威風,柳綰卻知道即使站得再高,一落千丈也就是眨眼間的事情,故而一直謹小慎微。

可柳濤這些年卻是越發放肆了,因他德行有缺,彈劾過他的的人不知凡幾。柳濤仗著自己的地位高,又確實有治國之才,並不加以約束,看著謝況沒有要懲治的意思,甚至變本加厲。

柳綰曾不止一次勸說過他,他都沒有聽從。

一朝一夕間,士族當然是不會被消滅的。但若只是其中的一支呢?大權在握的皇帝若想下手,就和碾死一只小蟲子一樣簡單!更何況朝堂上會有許多人願意添一把薪火的!

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就這樣毀於一旦,也不是不可能!

“你說你,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阿兄,”柳濤終於開口,嗓音有些沙啞,“我是真的知錯了。”

“呵!知錯,知錯有用嗎?要是有用,你怎麽不去陛下面前說!”

柳濤默然。

謝況已經下詔命他在家中等待發落,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

言行上對一個已逝的皇弟的不敬,死罪自然是不至於。但謝況要是有這樣的想法,不需要他自己動腦,朝堂上的人就能遞上不知道幾種借口。

他知道這一點,阿兄一定也知道。

柳綰悵然道:“罷了,罷了。丟車保帥,也只能如此了。”

“丟車保帥?”

袁敬亭被飛鳶抱著,旁觀著謝宜瑤和沈蘊芳的棋局。

沈蘊芳解釋道:“意思是說,舍棄不重要的,以保全重要的。”

袁敬亭一幅沒聽懂的意思,但也並不著急。

“等敬亭學會下棋,是不是就能明白這其中的意思了?”

謝宜瑤含笑道:“你想學嗎?”

袁敬亭難得遲疑:“最近……可能不大行吧。”

林下堂的師傅,布置了好多課業呢!

袁敬亭看不懂棋局,沒過多久也就失了興致,和飛鳶一塊到別處去了。

謝宜瑤和沈蘊芳專心地下著棋,崔朝華卻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怎麽如此著急?”

崔朝華道:“柳濤的處罰定了。”

這太快了,昨日事發,今日就定了罪狀。

謝宜瑤神色一凝,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示意崔朝華說下去。

“削去爵位,廢為庶人。”

至於那些官職,更是不用提了。

謝宜瑤又問:“可有人受牽連?柳綰,又或者是柳狄?”

崔朝華搖搖頭:“柳綰今天一早就主動負荊請罪,目前看來陛下沒有遷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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