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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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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十二)

面對春燕有些失禮的提問,謝宜瑤並不吃驚,只是平靜地問道:“你是想去京城,還只是想跟著我走?”

春燕準備的解釋一瞬就被噎了回去,她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被謝宜瑤牽著走,眼下也只能順著她的提問回答。

“只要能跟著殿下,不是京城也無所謂的。”

謝宜瑤看著春燕堅韌的眼神,不禁輕笑了一聲。

這笑中並沒有嘲弄或貶低的意思,有的只是她被春燕這般赤心所感染的小小喜悅。

春燕還是年輕了些,藏不住自己的野心。

又或者……她正是要向謝宜瑤展露她向上爬的心思,以求得一線可能。

“你可想好了?”謝宜瑤道,“這是一條要比呆在京口、世代為兵更為險峻的道路,有一天莫名其妙丟了性命也未可知……你不是說希望能安穩度日麽?還是說,那些都是不想留在京口,終生為兵戶的借口罷了。”

春燕聽了謝宜瑤這番話,竟也不慌張,反倒仍然堅持道:“絕無此事,我在殿下面前未有一句虛言。春燕有此心願,是因為那日在營中聽到殿下所說的話,想以一臂之力幫助殿下。”

春燕言辭懇切,但謝宜瑤只是望著杯中漂浮著的茶葉,淡淡道:“不必如此著急。無論如何,你都還要在南徐州生活三年。等三年後,你若是還沒有改變主意,就自己想辦法來京城見我就是。”

春燕知道此事已經成了一半,歡欣道:“三年之後,定不會讓殿下失望的。”

“那我可就等著你了,”謝宜瑤笑道,“靈鵲,送客吧。”

見公主沒有留她的意思,春燕也沒有自討沒趣的想法,起身行了個她能做到最規矩的禮。

臨走前,春燕還有要換回原來那身衣服的想法,被謝宜瑤制止了。

“張別駕那邊我會去說的,至於你身上這套衣裳便贈與你了,就當做是那日問詢的酬勞吧。還有這幾塊糕點,我看你喜歡得緊,也多帶些回去。”

春燕連忙謝過,爾後跟著靈鵲離開了。

謝宜瑤發了半晌的怔,才將飛鳶叫過來。

“殿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你且先坐。我叫你來,是有幾句話想同你說。”

飛鳶看謝宜瑤神情嚴肅,便正好衣冠,坐在方才春燕所坐的位置。

“剛才春燕和我說的那些話,你在外頭可都聽見了?”

飛鳶答是。

她剛才就守在門口,雖說謝宜瑤和春燕說話的聲音算不上響,但也沒有刻意遮掩,以飛鳶的耳力,當能聽個八九分清楚的。

“我看殿下似乎挺中意這位娘子的,何不和周將軍他們打個招呼,也不必等三年,過些時候回京的時候帶上她也方便。”

幾年相處下來,飛鳶也算摸到一點謝宜瑤的習性,知道她有時候雖然面上咄咄逼人的樣子,但心裏頭卻是另一套想法。

“我確實很中意春燕,”謝宜瑤坦言,“不過,她與你和靈鵲不同,與我只有一面之緣。我現在不像以前那樣缺人,她也不是非要走這條路不可。若是就這樣跟著我走了,他日要是反悔,可就麻煩了。我見她還掛念著她的父親,自然是要讓她多想想。”

飛鳶道:“還是殿下考慮得周全。”

謝宜瑤從袖中掏出那塊謝況賜給她的玉佩,細細地把玩著,好似這樣能讓她思路更清晰些。

當今世上,除了她之外,也就只有謝冰和謝凝有這種樣式的玉佩了。謝沖的那塊按理說本該交給謝義道,但謝況作主,將其作為謝沖的陪葬品入土。

現在諸皇子雖也有封了王的,謝況也並未給他們賜下同樣的玉佩,年紀小倒是其次,最根本的原因,是沒有這個必要。

這幾塊玉佩,本就是謝況剛登基的時候,為了展現家族情誼所造,除了能表明身份外,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

就像起初幾年,謝況對謝宜瑤的那份“看重”一般。

縱是如此,謝宜瑤卻仍然將這玉佩隨身帶著,只是不會掛在腰間權作裝飾而已。

謝宜瑤久久不語,飛鳶也就默然等著她,不曾主動開口。

半晌過去,謝宜瑤收了玉佩,擡眸看向飛鳶。

“飛鳶,你可有想過將來某天,再次被甲持兵、沖鋒陷陣?

謝宜瑤看到飛鳶的瞳孔放大了一瞬,顯然被這話驚到了,但隨即就又恢覆了常態。

“確有想過。”

飛鳶頷首,神色堅毅地說道。

謝宜瑤聞言拿出幾張紙,都是她這幾日所寫。

“先前在京口城郊視察流民的時候,我就註意到其中有不少婦女。所謂兵戶,既然是以戶為單位,自然無論男女老少都屬兵籍。依南國慣例,世兵的家屬也要隨軍生活,她們多負責屯田和雜役的工作。遇到危難時刻,也需要她們上陣殺敵。”

飛鳶仔細地聽著,末了補上一句:“是以有‘夫人城’故事。”

“是了,”謝宜瑤繼續說道,“但那些都是緊急情況下的權宜之計,她們平日裏不經軍事訓練,和普通百姓無異,遇事不過是殊死抵抗而已。”

“殿下的意思是……”

“我聽聞北國婦女多善武,西南之地部族也有女子作首領,而大楚之中,也有你這樣的女子。既然如此,何不嘗試招募女兵,來組建一支女軍?這話聽著或許是異想天開了些,但我卻是認真想過的。”

飛鳶鄭重地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聽命於殿下的私兵中,亦有婦人。”

謝宜瑤在鹹寧二年開始試圖組建自己的部曲時,就曾考慮過這一點,也曾吩咐過靈鵲在挑選合適的人才時“無論男女”,故而現下這批私兵中不乏女兵。

這便是謝宜瑤計劃的基礎了。

“我之前遲遲沒有和你們商量此事,擔憂的唯有二點。一是走光明正大的路子多半行不通,要讓皇帝同意實在困難,要是自己在暗地裏組織,這就便要花費更多的精力。二是擔心要如何尋到足夠合適的人,南國沒有這樣的傳統,或許你這樣的也只是特例,我以前拿不準,也就下不了決心。”

謝宜瑤曾和沈蘊芳簡單討論過此事,當時沈蘊芳的看法是,要付出的成本不會低,且未必能有足夠的成效。

但萬一做成了,便是一支穩固的助力。

而且她們和當年的裴賀、沈蘊芳一樣,只能在謝宜瑤這裏大放異彩,並沒有別的選擇,因此也是絕對“忠心”的。

“今日春燕所說,倒是點醒了我。她認識想要親自上陣的女子,我想能在兵亂中保全自身的,多半身上也有些功夫。像是春燕那樣的,便是頂好的苗子,可惜她本人沒有這樣的意願。然而這事要是能辦起來,到時候定是還要讓你來把關的,故而也早些和你說了。以你的經驗,這事可能做成?”

飛鳶眉頭微微皺起,謝宜瑤知道她正在思考。

“殿下的命令,飛鳶自然責無旁貸。只是不知殿下想要組建起這樣的一支軍隊,為的是什麽?”

謝宜瑤歪了歪腦袋,道:“眼下我幾乎沒有能控制的軍隊,先前組建起來的隊伍人數也很有限,將來定是要想辦法募得更多私兵。但我很難給出比官府更具誘惑力的條件,萬一洩露也可能會被參上一本。若是先從女兵做起,這樣的顧忌就能少些,當時候若是皇帝問起,我還可解釋說是打算讓她們來護衛公主第。這些是現實的考慮。”

抿了口熱茶,謝宜瑤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我也有一些特別的想法。飛鳶,當年義陽之戰結束後,在武昌時,你曾告訴過我,你不舍上陣殺敵的感覺。你難道沒有想過,若你是男子,便不會有這樣的遺憾麽?”

飛鳶垂首思量了片刻,才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殿下有何想法,飛鳶都在所不辭。”

這話雖然和先前那句“責無旁貸”相似,謝宜瑤卻知道飛鳶的想法已然不同。

飛鳶雖然是個聰明穩重的,但也會被某些不切實際的理想所感染。

謝況做皇帝這些年,努力制衡著多方的關系。世家和寒門,文臣和武將,為了求穩,他沒有讓其中任何一方能夠壓倒另一方。

在已經近乎腐朽的制度之上,謝況努力做出了各種改制,試圖延長這個王朝的壽命,卻沒有引入新鮮的活水。

前世在謝宜瑤死亡之前,已經有一些不安的苗頭顯露。

謝宜瑤知道,她要能夠完成對謝況的覆仇,並坐穩那個位置,要付出的努力絕對要比謝況所做的還要多數倍。

所以她要做的不是求穩,而是求新求變,她渴望看到新的力量,並借此獲利。

或許她真的有一點貪心。

讓女子為兵的想法其實早就在謝宜瑤的心中生根,只是一直沒有幾乎付諸實踐,然而此次的京口之行,讓謝宜瑤看到了可行的契機。

之後在京口的這段時間裏,謝宜瑤不僅沒有減少和周祿、張宏等人的來往,甚至還多次到軍營和京郊去視察士兵訓練和流民生活的情況,其中包括春燕,和她所提到的熟人。

等到謝宜瑤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冬季了。

謝宜瑤向謝況匯報過京口之行的細節,她事先準備充分,講得十分有條理,也沒有忘了提及周祿所說的海寇之事。謝況聽了,直誇她做事穩妥。

但謝宜瑤卻沒有松懈,或許謝況還沒有完全打消對她的疑慮。

謝況對地方的重視和官員的頻繁變通,也讓她必須對那些偷偷養在各地的私兵再費點心思,以保證行事的安全。

而在忙碌之中,快被謝宜瑤忘在腦後的離婚之事,已經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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