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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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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一)

公主和主婿離婚這事並不算得上有多光彩,因此辦得毫不張揚。前世謝宜瑤宜琬改嫁,也虧是和柳融新婚的風光壓過了前頭和蕭延的離婚,才遮掩去了一些不體面。

無緣無故的絕婚,就算是發生那些世家大族裏,也能讓兩家人變得形同陌路。謝況為了皇帝表示對王家並無厭棄之心,不僅賞賚了王均本人,還為他的老母賜號,以作補償。

這些都不需要謝宜瑤付出什麽,故而謝況怎麽補償王家,她都不是很關心。

謝宜瑤只覺如釋重負,她終於不必和王均有任何瓜葛,而現在他又要出任豫章內史,連在京城裏偶然遇上的可能都沒有了。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呀。

為此,謝宜瑤準備辦一場小小的宴會,和親朋好友相聚。她雖然喜歡熱鬧,但並不一味求人多,只需有幾個知心親友、莫逆之交在就好。

冬月二十,臨汝公主謝宜琬一早就特地進宮,親自把四皇女謝宜臻接到自己第中。貴嬪司硯知曉後,只是囑咐了幾句天冷註意身體之類的話,並未特地問詢去向。

謝宜臻如今已經定了封號,明年開春就要搬進新建的公主第了,謝宜琬仍然對她格外關愛,知道她一個人在宮中悶得慌,時常把她拉到宮外散心。

今日,卻是有特別的原因。

謝宜瑤自然請姑母謝鈺和胞妹宜琬、宜環,而謝宜臻雖非袁盼所生,但謝宜瑤念在這孩子生母去的早,素來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在,這次也特意告訴謝宜琬可以將她一同帶上。

放在平時,謝宜瑤或許會惦記著謝宜臻和司硯的密切關系,不能放心,但今日相聚並不論那些,只管同氣連根的情誼,謝宜瑤是當真想放松一日。

因此沈蘊芳一到,謝宜瑤就拉著她的手說:“今日懷香不必勞心那些瑣事了,只管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就好。”

謝宜瑤從京口回來後,就把募女兵、組女軍的念頭和沈蘊芳說了。沈蘊芳起初還是覺得時機未到,但謝宜瑤說那也該先籌劃起來了,因此最近沈蘊芳一直都在為此操勞,雙眼之下烏黑的痕跡都重了些許。

靈鵲熟練地幫沈蘊芳脫下披風,正準備掛起來,突然驚呼一聲:“外頭可是下雪了?”

沈蘊芳轉身一摸披風,果然有晶瑩的雪片粘在毛上。

“我竟沒註意到。”

謝宜瑤讓飛鳶去把支開的窗戶合上,免得雪飄進來,念道:“離年關只剩一個多月,降雪也是常事。都說瑞雪兆豐年,真希望明年是個好年。”

沈蘊芳到後沒多久,謝家姊妹與姑母謝鈺也都陸陸續續地到了,眾人看沈蘊芳在,並不吃驚。

謝宜瑤親自為姊妹們和姑母斟了幾小杯剛燙過的熱酒暖身,自然地寒暄起來。

“方才懷香來的時候,雪還很小,這回卻是越下越大了。”

謝宜琬笑道:“幸好我們幾個住得近,否則等下能不能回得去也不知道了。”

“既然如此,”謝鈺作主道,“等下阿臻就不要回宮了,免得雪天路滑摔著了,天黑了更是危險。你要願意,跟著阿琬或者跟著姑母都可以的。”

謝宜臻乖巧地點點頭:“多謝姑母為宜臻著想。”

親朋好友聚在一處,當然要談些心腹之言。謝鈺是長輩,有些話由她來問最為合適。

“阿瑤,你和王家子的事,先前姑母沒有過問。現在塵埃落定了,卻要問一問背後的緣由,可是那人虧欠了你?”

謝鈺問的,是另外人也想知道的事。

坊間流傳臨淮公主與主婿離婚不僅是因為感情不和,而且還有多年來無子嗣的緣故,這話自然也傳到了謝鈺她們的耳朵裏,卻都不能盡信,懷疑另有緣由。

但謝宜瑤並不太在乎這些流言,只道:“什麽虧欠不虧欠的,姑母又不是不知道,我們一個月才見幾次面,而且總是不歡而散的。”

謝鈺雖然知道謝宜瑤和王均關系不好,卻沒想過謝宜瑤會執意想要離婚。畢竟以她的身份和王均的性格,就算找幾個面首也無妨,何必斷絕婚姻?

所以謝鈺也想過是不是謝宜瑤有別的中意的郎君了,可看她並無再嫁的意思,就變得更為好奇背後的緣由。

謝宜琬看謝宜瑤的神情不對,深知她不想深聊這個話題,忙出來打圓場,然而礙著謝鈺的面子不好直說。

“我聽聞阿姊前幾日得了把漢代的古琴,今日可有機會見一見?”

這話題扯得生硬,謝宜瑤自然看出了謝宜琬的想法,便也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我又不善琴技,便收在庫房裏頭了。還想著哪日當作賀禮贈與你呢,誰能想到你這丫頭,竟自己提起來了。既然如此,阿琬不如就趁此露一手吧?”謝宜瑤看向沈蘊芳,添了一句:“懷香你不知道,她是我們幾個中最通音律的,要不怎麽如此琴瑟和諧呢?”

謝宜琬聽了,頓時羞紅臉道:“阿姊莫拿我打趣了。我彈一曲就是了。”

靈鵲帶著謝宜琬去庫房取來了琴,謝宜瑤本確實是打算在明年謝宜琬生日的時候,將這把琴送給二妹的,她雖然不太會彈琴,但也知道琴是需要留心保養的。

謝宜琬端坐撫琴,輕攏慢撚,琴聲宛轉悠揚。眾人止了閑談,都靜心聽著弦音,如醉如癡。

曲畢,謝宜瑤回過神來,正要說些什麽時,卻見屋外站著一大一小兩個娘子——是崔朝華和袁敬亭。

謝宜瑤趕緊讓她們進來:“怎麽站在門口,也不嫌冷。”

崔朝華牽著袁敬亭進屋,笑道:“敬亭說不能打擾表姊彈琴,是不是?”

袁敬亭微笑著點頭,謝鈺見了,很是疼愛:“許久不見,敬亭是越發乖巧了,也是朝華教得好。”說完,又問敬亭:“你阿母怎麽不過來?就幾步路的事。”

崔朝華替敬亭解釋道:“王夫人前些日子咳疾剛好,看外頭下雪風大,想起醫師的叮囑,不得不缺席,還托我給殿下賠個不是。”

謝宜瑤笑道:“無事,還是舅母的身子要緊。”

崔朝華坐在沈蘊芳旁邊,接過一碗酒,袁敬亭卻從她師傅身邊跑開,去找還在挑弄著琴弦的謝宜琬了。

謝宜琬笑道:“怎麽,你感興趣嗎?”

“嗯!琬姊彈得真好聽,我也想學。”

袁敬亭向來是看見過什麽都想學,前一陣子讓飛鳶教她武術,現在就讓謝宜琬教她彈琴了,在這一方面,倒是很像謝宜瑤。

而謝宜琬對小孩子總是有著熱心腸,也就欣然答應道:“那我教你好了。”

袁敬亭和父母常年住在謝宜瑤的公主第,和她的情誼自然不能與旁人比,但謝宜琬身上的親和力也讓袁敬亭倍感自在,讓她能輕松地搭上話。

那邊謝宜琬和袁敬亭聊著琴的事,這邊幾人接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沈蘊芳應付社交場合算是得心應手,謝宜臻雖然不太擅長這些,但今日在場的都是女眷,又有姑姊在場,因此輕松許多,也時常能插上話。

謝鈺因以前和崔暉有些交情,拉著崔朝華問了很多話,比如最近她父親身子如何,又問崔家眾子的近況。

崔朝華雖然已經出嫁,但與其夫婿也住在京城內,平日裏與家裏人走動很是方便,也沒有耽擱給袁敬亭教書。若非偶爾提起,謝宜瑤有時都要忘了她已經成婚。

唯獨謝宜環話格外地少。

她坐在謝宜瑤對面,默默地聽著眾人談話,若不是眼睛睜著,謝宜瑤差點要懷疑她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謝宜瑤深知三妹性格如此,若是不主動和她說話,定是要一直冷眼旁觀的。

可惜她們近日來往得少,思來想去,竟然沒有什麽能聊的話題,只知道她對佛教有些獨特見解,謝宜瑤正欲以此和她寒暄幾句,卻聽謝宜琬那頭好像出了什麽岔子,擡眼望去,只見謝宜琬和袁敬亭都是一臉為難的樣子。

謝宜瑤心中暫且放下了和謝宜環說話的事,起身走到二人身邊,道:“這是怎麽了?”

“我在給敬亭講七弦十三徽,但她突然……”

謝宜琬欲言又止,袁敬亭皺著小小的眉頭,為難地摸著琴徽。

袁敬亭很少會這樣,謝宜瑤一頭霧水,一時間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麽,還是崔朝華走了過來,俯身輕聲說道:“殿下,此物之名與王夫人的名字相同,想來敬亭是念著為親者諱的道理,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雖然崔朝華也並未直接念出那字,但此話一出,謝宜瑤也恍然大悟了。她和舅母王氏不算親近,從來不知曉她的名字,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徽與暉又同音,崔朝華因著父親崔暉的名字,也得避諱。

南國雖然沒有講究避諱到萬分嚴格的地步,謝宜瑤亦視其為煩文縟禮,但她平日與人說話也還是會避開“況”“盼”二字,竟已然成了一種習慣。同時,和他人對話時,也會盡量避開提到對方父親的名諱,以免鬧出不必要的麻煩。

但婦女之名往往不傳於外,難免會有疏漏。

謝宜琬亦不知情,所以才有了她和袁敬亭面面相覷的一幕。若不是崔朝華因為在給袁敬亭教書時遇到過類似的情景,還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

謝宜瑤溫柔地問了袁敬亭幾句話,她便眼淚汪汪地向謝宜瑤坦白道,剛才她是疏忽,才念了阿母的名字。

袁敬亭小小年紀已經讀了很多聖賢書,知道遵禮的重要,但沒有什麽與人交往的經驗,因此偶爾犯了一次,就覺得天都要塌了。

謝宜瑤看袁敬亭怕得不得了的樣子,柔聲安慰她道:“偶爾一次,只要不是成心的,並算不上冒犯。”

避諱一事,說是覆雜,但不落到書面上去的時候也簡單,只要盡量用同義字代替,或者念的時候改音便可,也有一些不拘小節之人,除非是極其正式的場合,也並不在意這些口頭上的事。

謝宜琬知道了來龍去脈,也跟著一起安慰。袁敬亭這才從心有餘悸的狀態中恢覆過來,繼續讓謝宜琬教她彈琴了。

小插曲很快過去,謝宜瑤又回到座上與姑姊們閑談,心裏卻想著,看來光讓崔朝華給袁敬亭教些書本上的知識還不夠,書本外的經驗之談同樣不可或缺。

到了用膳的時候,謝鈺雖然和幾個小輩關系融洽,卻也要按照長幼的規矩,坐在主位,其餘眾人也各有座次。

“夫禮之初,始諸飲食。”①

雖說隨著當今禮樂松弛,私底下親朋相聚,有多人圍坐,或是二三人共用一案的,都是常事。但眼下人多,又有長者在,還是得遵循最基本的規矩。

更何況眼下她們已經是夠不講等級尊卑的了,靈鵲和飛鳶雖為謝宜瑤的心腹,但到底還是奴婢出身,卻也都入席而坐。

近些天愈來愈寒,謝宜瑤吩咐廚房準備了湯食暖身,熱騰騰的霧氣升起,謝宜瑤突然感到一陣迷惘。

席上眾人並不拘束,你一言我一句的,謝宜瑤卻不知該先和誰說話。

今日本意是想借故宴請幾位親友,好在長久的忙碌之中抽空休息片刻,順便慶祝一下近日的喜事,可她們卻還是不得不顧忌禮節,做不到真正的縱情恣意。

就像一根緊繃了太久的琴弦,突然放松下來,反而難以習慣。

她是真的貪心,什麽都想要。

喧鬧之中,謝宜瑤竟覺得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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