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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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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十一)

文書的內容是關於兵戶改制的。

昨日事態緊迫,能坐下來談的時間有限,謝宜瑤和周祿便只議論了個大概。

點將臺上說給士兵們的那些,也只是虛無縹緲的大概,具體如何落實,還需要更詳盡的商議。

謝宜瑤看過周祿親筆寫下的這些法子,批點了幾句,又補充了許多她的看法。

這些年來她讀過的書不勝其數,因此時常會有些奇思妙想,但她也不知道能否真正實行。

而周祿則常年身處在軍隊中,有豐富的經驗,但在用兵之道以外的事上見解就較為薄弱了。

二人恰好互補,稍加討論整理出一套較為可行的方案,之後讓張宏和別的官員們再提提意見,便可以實行下去了。

周祿會聽取謝宜瑤的意見,不僅是因為她有些特別的想法,更是因為她是代表著皇帝來到京口的。

謝宜瑤知道周祿敬畏的是她背後的皇權,而不是她本人,然而她並沒有為此失落,只想著要如何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寫完給周祿的回覆,謝宜瑤又補上一句囑咐,讓周祿和張宏不要松懈。上百民的流民集體逃亡,即使主犯被控制住了,暫且安定他們的承諾有了,也都不能百分百遏制剩下的那些人做出出格舉動的可能。

自此以後的一段時間內,謝宜瑤大部分都在這處宅院中度過,偶爾才去見見周祿或張宏。若是天天去打擾他們,他們必得分出不少心思來應對公主,難免延誤公務。

周祿和張宏一個圓滑,一個敞快,雖然性格迥異,但在這二位的配合下,京口被治理得是井井有條。

謝宜瑤也依舊保持著和他們的良好關系,即使是一點點交情,將來也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皇位上坐的是誰,其實他並不很在乎。”

謝宜瑤看著紙上這行由她親手寫下的字,這是她之前和周祿相處時的切身體會。

幾十年的人生經歷,給謝宜瑤帶來的最大財富,就是她的這雙眼睛。她現在判斷別人的性格、預測別人的行為,十次裏面總有九次是準確的。

這樣的能力,足以不變應萬變。

即使她關於前世的預知,因為事情軌跡的變化而失去效用,也不會讓她變得無措。

這日周祿更是為謝宜瑤帶來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

那日事發後,參與逃亡的流民中的精壯都被張宏重點關照,派人嚴加看管起來,謝宜瑤直到最後聽張宏匯報調查結果時,才匆匆見過五個主犯一面。

除此以外有面對面交流過的,大多都是老弱婦孺,而春燕毫無疑問是讓謝宜瑤印象最深刻的一個。

她雖然也不過二十來歲,但或許是和父親二人相依為命的經歷,讓她成為了一位很有主見也很能幹的女子。

謝宜瑤本以為沒有再見春燕的機會,誰能想到春燕會主動向張宏拜托,想見公主一面。張宏拿不定主意,便去問周祿,周祿一想春燕和主犯們毫無瓜葛,平日裏也沒鬧出過事來,就準許了。

謝宜瑤自然同意了此事,這幾年來多是她費盡心思四處結交,除去少數幾個幹謁的,難得有人主動找她。

她倒要看看春燕是抱著怎樣的心思來的。

……

當春燕出現在她面前時,謝宜瑤差點沒有認出她來。

雖說她們只有一面之緣,但那一面已給謝宜瑤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春燕是個精瘦的姑娘,久經日曬的皮膚透著淡淡的褐色,身上穿著的衣裳也極其樸素,被洗得褪了色。

然而今日春燕卻是一身江左常見的仕女打扮,面上也撲了不少妝粉,顯得白皙了許多。

謝宜瑤的吃驚太過顯眼,春燕還未行禮,便解釋道:“這是官府的人安排的,說是不能在公主面前失儀。”

說完,不自覺地摸了摸臉頰。

謝宜瑤頓時明白這是多半是張宏的主意,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把靈鵲飛鳶叫了過來,讓她們給春燕換身行動方便的素凈衣裳,臉上的妝也卸掉。

這對春燕來說可謂意外之喜,她本就很不習慣這身裝扮,但心裏念著禮數,不敢拒絕張別駕,現在能換身舒服的衣裳是再好不過了。

只消片刻,謝宜瑤印象中的那個春燕便回來了。

謝宜瑤笑道:“還是這樣看得順眼些。”

春燕不好意思地說:“麻煩殿下了。”

謝宜瑤讓春燕在她對面坐下,春燕不等謝宜瑤開口,就主動道明了她的來意。

“那日之後一直沒有機會再見到殿下,春燕這次是來謝恩的。”

謝宜瑤聞言微微挑眉,有些吃驚道:“謝恩?”

“那日殿下說會為我們考慮,我本以為只是句套話,沒想到後來真的……張別駕說,這都是殿下的主意。”

“哪裏,”謝宜瑤輕輕一笑,“那位別駕吹捧旁人的話,你們聽信個三四分就夠了。”

二人話說到半途,靈鵲端上了幾碟糕點,放在春燕和謝宜瑤之間的案幾上。

謝宜瑤看春燕的魂已經被這些糕點勾走了一半,便輕輕把碟子推向春燕面前。

“這幾樣佐茶是最好的。你不必太拘束,我們邊吃邊聊也可以。”

春燕依舊沒有推辭,只是用一雙湛然清澈的眼眸看向謝宜瑤。

謝宜瑤不禁心又軟了幾分,連帶著語氣也少了點壓迫感。

“你以後是怎麽打算的,可想留在京口?”

春燕已經比剛來時放松了許多,很自然地答道:“阿父他也不願編入軍戶,打算以後另謀生路。聽張別駕說,我們這樣的,至少要在南徐州再呆三年,只要三年間上交了足夠的糧,之後便可離開。”

南徐州大多土地貧瘠,遠不如揚州諸郡縣,因此若不是官府出手,流民是不會自發聚集於此的。

如果不強制讓他們加入兵戶,多出來的流民中就會有人無處可去,但既然周祿是南徐州刺史,就有權把他們安置到南徐州的其他地方去。

而三年的期限,則是謝宜瑤的意見。

三年的時間算不上太長,卻既足以讓人們生出歸屬感,也能夠為以後的生活奠定基礎,等到時候,流民們留在當地的意願會比初來乍到時要高出不少。

至於那些執意要離開的,就是硬留也未必留得住,不如放他們離開。

當然,謝宜瑤的這個計劃,要能行得通還得達成一個前提,那就是周祿和張宏能夠在這三年內安土息民,上頭也不會加重南徐州的賦稅勞役。

謝宜瑤知道春燕是不願意入兵戶的,即使現在京口的兵戶待遇比以前好了許多,但她本就不是因為待遇原因才不滿的。

謝宜瑤也拿了塊糕點,正要送到嘴邊,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春燕,北人曾經摧毀了你的家園,你難道不想報仇雪恨嗎?”

春燕正在飲茶,聽到謝宜瑤這樣的話,憂心忡忡地放下了茶杯。

“殿下,”春燕的語氣很是真摯,“我雖只是無關大局的一個小民,沒有談論國事的資本。但於我一家而言,戰爭就是摧毀曾經的安穩生活的噩夢。重新投身那樣的噩夢,並非我所願。公主曾親眼見過燕軍麽?我是見過的。穿上鎧甲,拿上武器,也分不清什麽胡人漢人,北人南人。我看見的只有人與人的廝殺。”

北國現在的胡人都用漢姓、穿漢服、說漢話,且沒有南渡的漢民本就不計其數,軍隊中也自然不會少漢人。

在春燕的眼中,過往的那些廝殺真不知有何意義。

戰爭,對於國家的意義,自然是保境安民,增加土地和人口,進而增強國力,維持長久的統治。

如今的南北兩國,短時間內依靠戰爭直接吞並另一邊不大可行的,楚燕國力相當,雙方這麽多年也就是在長江南北打得有來有回,盡量消磨對方的實力而已。

但對於生活在長江南北兩岸的家庭來說,戰爭卻是實實在在的劫難。

謝宜瑤知道春燕的觀點定是有自己的原因,她無意去揭開別人的傷疤,與春燕討論戰爭到底意味著什麽。

春燕擔心自己說錯了話,又解釋道:“這也只是我和阿父的一家之言罷了,殿下千萬不要為我的一家之言對百姓有什麽想法。就在京口生活的這一小段時間中,我也結識過想要讓家人當兵的女郎,甚至有想要親自上陣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眼看話題越飄越遠,謝宜瑤止住了春燕的話頭,“我方才不是問你的阿父,是問你自己將來想做什麽。”

春燕這才明白謝宜瑤的意思,立馬道:“若能選的話,我只求在一地安穩度日,不要再經波瀾就好。京口這樣駐紮著大批軍隊的地方,我不喜歡。”

謝宜瑤默不作聲,指頭有節奏地敲擊著案幾,發出清脆地聲響,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等待下文。

春燕突然有一點後悔,她不該因為上次公主親切的態度就貿然行動的。她今天來拜訪臨淮公主,確實是不是單純為了謝恩,而是抱著別樣的目的,但此刻她卻不知如何開口。

她奢想著,最好由公主主動提出來,自己才順理成章地答應,這樣是最好不過了。

她的話說得隱晦,公主或許沒能猜到隱含的意思,又或者公主不願俯就主動提議,也是有可能的。

春燕想起那日她第一次見到謝宜瑤,大楚最尊貴的公主和她這個無足輕重的一介草民,二人年齡相仿,卻是雲泥之別。

哪怕春燕以前只是個普通的農家女,並不了解政事,也知道一位公主到地方上關心民事軍政,是罕有的事。以二十多年來和人打交道的經驗,她判斷臨淮公主絕對有著不一樣的野心。

她敬仰,同時又羨慕著謝宜瑤。

糾結再三,春燕還是鼓起勇氣問道:“殿下能帶我去京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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