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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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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兵將(一)

縱使謝況再悲傷,身為皇帝,他也不能沈溺於謝沖的死而止步不前。

相反,正是謝沖的離奇去世讓謝況意識到,他並沒有真正將這半壁天下牢牢掌握在手中。

江州不遠,可他卻無法越過當地士族豪強的手,將這一切查個清楚。

月初,楚燕二國暫時停戰,互遣使者,彼此修好。

謝況將目光再度放回了內部,從中央到地方,都需要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換血,有的只是調任,有的則是革職。

不同於江州地方的人員調動,這一次謝況的主意更難以捉摸,一時間各地官吏無不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謝冰被謝況下令召回了京城,任揚州刺史,接替了謝沖從前的部分職責,並不掌兵。

他先前的官職南徐州刺史,則由雍州刺史周祿改任。

北伐,周祿是立了大功的。他的軍隊都快直逼北燕都城洛陽了,自然讓燕人聞風喪膽,在大楚境內威名。

周祿知道現在南楚已不能支持進一步的大規模戰爭,因此對於自己不再駐守前線的調動沒什麽怨言。

但他也擔心接下來幾年內,自己是否還有被重用得機會,歲月不等人。

好在謝況讓周祿去京口練兵,也並不是打算白費他的才能,而是對他抱有一些希望的。

朝中風風雨雨,謝宜瑤身居內院,卻總能在第一時間知曉。

不僅京中有與謝宜瑤相交的文武百官,地方上更有程莫這樣與她有舊的人,為她傳遞消息。

即便如此,謝宜瑤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優勢。

這日,太子謝容偶感風寒,謝宜瑤進宮探望。

司硯現下生有三子,平日裏難以關照到每一個,因此更多是教給乳母照養。但謝容畢竟是太子,他雖然病得不重,司硯還是選擇親自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臨淮,你來得巧,”司硯道,“我在這邊抽不開身,可否請你替我到陛下面前走一趟?”

謝宜瑤愕然,她這些天多多少少有在盡量避免去謝況面前晃悠,只是偶爾會去請安,因為她不確定謝況在謝沖一事上,是否仍對她抱有疑心。

相比之下,和司硯相處反而自在些,她們之間並不經常談到政事,聊得多是些瑣碎家常和後宮中事。

而且對於司硯和謝容來說,謝沖的退場倒該是件好事,就算司硯真的覺察了什麽,也不會主動提出來。

除非有一天,謝宜瑤和他們撕破臉。

但拒絕這種小小的請求也有些奇怪,反倒顯得她心虛,權衡利弊之後,謝宜瑤還是選擇答應司硯。

“具體是什麽事,貴嬪告訴我便是了。”

司硯給宮人一個眼神,後者便將一張紙遞給了謝宜瑤。

“這是陛下命我擬的單子,上面乃是太子妃的人選,需要給陛下過目。別人我不放心,你去是最好的。”

在謝宜瑤聽完司貴嬪的話之前,她就把名單掃了一眼,等她意識到這是什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可能真的找不到能替她傳信的人?又或者此事當真耽擱不得麽?

就好像司硯是想讓她看到這份名單。

謝宜瑤心中有了許多想法,面上卻不顯。

“我本就要去給父皇請安,這等小事,舉手之勞罷了。只是不知道容弟可好些了,宮裏頭的醫官是怎麽說的?”

“我先替阿容謝謝阿姊的關心了,”司硯淺笑道,“他前幾日學騎射出了一身汗,結果不小心吹了風,就病倒了。好在即時醫治,並無大礙,今天已經退燒,偶爾會有些咳嗽罷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可是宮人照看不力了?”

“哪有,是這孩子自己不聽勸,到底是小,調皮著呢。”司硯無奈地說。

謝宜瑤看向正在夢鄉中的謝容,他閉著眼睛、皺著眉頭,並不是很舒服的樣子。

他年紀還小,生一場小病就足夠讓人掛心,司硯寸步不離倒也正常。

謝宜瑤道:“那更要好好休息了,我今日就不打擾了。”

司硯沒有多加挽留,她現在確實抽不出空來應酬,只是讓顯陽殿的宮人送謝宜瑤一程。

謝宜瑤把這份文書交給謝況的時候,謝況明顯有些吃驚。

“怎麽不是貴嬪親自來送?”

謝宜瑤心平氣和地解釋:“貴嬪心系容弟,不願離開他身邊寸步。”

“顯陽殿過來也沒幾步路,她倒是舐犢情深。罷了……”

謝宜瑤從謝況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不悅和冷漠。

司硯誕有三男,謝況從前是因此大喜的,如今卻淡了些對她的情,早就不是當年在襄陽一見傾心的模樣了。

這不是因為色衰愛弛,司硯還年輕,容貌也不減當年。

只是現在後宮不乏新人,他的寵愛也分給了更多的嬪禦。

謝宜瑤無意關心謝況的後宮那些事,反正對她來說,謝況只寵愛司硯一個人,和雨露均沾寵愛每個嬪禦,沒有什麽區別。

謝況暫且擱下了手中的政務,一邊看起了司硯擬的單子,另一邊又若無其事地問道:“你這些日子不常進宮,今天怎麽突然來了?”

“我聽阿琬說容弟病了,這才想進宮探望一番。”

謝況頷首:“你能給貴嬪搭把手也是好的。如今阿寧和阿宇年紀也都不小了,她一個人顧不過來,你身為長姊,更要多多照拂他們才是。”

謝宜瑤稱是,卻聽謝況話鋒一轉:“這些日子你都在做些什麽,不總進宮也就罷了,竟也不怎麽外出。”

謝況的語氣平淡,就好像只是日常的寒暄而已,卻讓謝宜瑤心跳漏了半拍。

他果然掌控著她的動向。

謝宜瑤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躲閃,她主動提及反而能顯得磊落些,於是糾結著開了口:“四叔離世,我一時間還沒能緩過來……”

謝況放下了名單,好奇地望向謝宜瑤。

“你們關系從前好得很,朕是知道的。只是他之前那樣攀扯你,你竟不惱他麽?”

謝宜瑤知道謝況說的是之前謝沖在謝況面前告發她的事。

雖然後來謝況沒能查明為何謝沖要“告發”謝宜瑤,但這還是在謝況心中留下了懷疑的種子。

“四叔的性子,阿父是最了解的。他一時慌了神,便會口不擇言。既然他情急之下才會如此,我當然不會怪責。而且,我也有所疏忽。”

“疏忽?”

“父皇讓女兒去輔佐太子,我卻沒能提前發現有人想要害他。不,其實從當年立太子起,四叔就時常在我面前說容弟和貴嬪的不是。我早應該意識到的。但念在他是我的叔父,是父皇的阿弟,我才自作主張滿了下來,險些釀成大禍。這都是女兒的過錯……”

這話越說到後頭,謝宜瑤的頭也越垂了下去,十分內疚的樣子。

“朕不會為此怪罪你的。曲終人散,阿四他已經過世,還是不提這些了。”

謝宜瑤猛然擡起頭來:“阿父此話當真?”

“你等下再去趟顯陽殿,和貴嬪說一聲,晚些時候朕會親自去看看阿容,順勢與她聊聊太子妃的人選。”

“女兒知道了。”

“對了,阿環的婚事恐怕也要繼續耽擱一段時間了,”謝況的面容有些苦澀,“她都不怎麽來見為父,朕也抽不出空來親自去她第上慰問她,你作為長姊也要多留心。阿臻那邊也是,雖然她並非你阿母的女兒,但現在也住進了公主第,你們平日也要多她來往。”

其他諸位阿妹阿弟,也被謝況一一提及,讓謝宜瑤多留心。

比起那些內官小吏,她更能名正言順地和這些妃主密切相處,也更能替謝況去安撫她們的情緒。

畢竟這等小事,還是沒必要讓謝況親自處理的。

“還有一事,朕也打算拜托你。本來打算過些日子再和你說的,今日你既然來了,便一並告訴你。”

謝宜瑤敏銳地從謝況的語氣中察覺了一絲……和氣?

聽起來,謝況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謝宜瑤會答應。

並且,她可以選擇拒絕。

謝宜瑤正襟危坐的姿勢自在了幾分。

“父皇但說無妨,女兒沒有不聽從的道理。”

謝況眉頭微皺道:“朕前些日子把文祐……哦,就是周祿周將軍,調到了京口去,讓他接替阿七先前做的事。然而茲事體大,朕到底是放心不過,所以想過些時候派人去盯著點。可惜現在朝中人才青黃不接,有些人朕又信不過,你可願意替朕再做一次耳目?”

之前的幾年,京口都是由謝冰鎮守的。

現在謝沖離世,必須有人來接過他的權力,在謝凝和謝冰之中,謝況選擇了謝冰,謝凝則仍然鎮守荊州。

周祿的勇武,連謝宜瑤都有所耳聞,謝況不傻,不會讓這樣的人才被埋沒,可他也不敢盡信他。

他調任南徐州刺史後,操持著當地的軍事,謝況在他身邊安插了一些眼線,但這樣他還仍然不放心,生怕這些人被周祿收服,左思右想,這才想到了謝宜瑤。

在謝況的想法裏,謝宜瑤再怎麽耐不住性子,喜歡外出游玩,也只是僅限於京城這一畝三分地,讓她去京口那種地方,和將領們這些粗人接觸,她肯定是不願意的。

畢竟不是處處都是襄陽,襄陽有謝宜瑤數年的回憶,是她母親去世的地方,所以她才會想故地重游,可京口對她來說是負擔才對。

謝況不知道謝宜瑤此時心裏樂開了花。

什麽叫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

她一直憂心著自己身處京城,再想把手伸得遠些,也很難找到第二個程莫了,畢竟程莫和飛鳶父親有舊,飛鳶又得到了謝宜瑤的賞識,這其中的運氣成分太大了。

謝宜瑤也想過要如何想辦法從謝況那裏得到許可,從未想過有一天謝況會主動提出這種想法。

但謝宜瑤沒有立馬答應下來。

現在,是謝況有所求。

是或否,決定權在她。

謝宜瑤作苦惱狀:“女兒倒不是不願意,只是這一次不知要去多久?”

“京口不遠,走水路也方便,你若是不習慣,也可隨時回來。但要是想完成朕給你的任務,至少是要呆上好幾個月的。”

“既然這樣,王郎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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