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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軌之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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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軌之心(二)

壽陽城前臨陣脫逃,謝沖的命雖然是保住了,但仍然有未知的責難在等待他。

所有人都在說,能做出直接逃回京城這種荒唐事,恐怕這次皇帝不會輕易饒恕了。

謝沖自己也是這麽想的,絞盡腦汁也想不到破局的辦法,只得寄希望於謝宜瑤。

不管怎麽說,他們姑且算是同盟。

“宜瑤,你覺得叔父這下該怎麽辦才好?”

前世過往的失敗教會了謝宜瑤一個道理,任你有再多的奇思妙計,真正難的是掌控人心。

上輩子謝宜瑤和謝沖共同策劃過刺殺謝況,知道謝沖是有反心的,但那是二十多年之後的事了。現在謝沖是怎麽想的,她還不能下定論。

何況謝沖雖愚笨,但也不是毫無城府,說得太過直接多半會讓他起疑心,需得循循善誘才好。

然而也正是因為人心難測,她才有可能殺出一條路來。

於是謝宜瑤語重心長地對謝沖說道:“須得早做打算,方能保全自身。”

“這……阿兄難道會重罰我麽?”

“我又不是阿父肚子裏的蛔蟲,怎麽會知道?”謝宜瑤故作高深道,“但眼下看來,至少明面上要貶一貶你的官了,否則不能服眾。”

“難道在我歸京之前,你在宮中聽到過什麽風聲?”

謝宜瑤搖了搖頭。

謝沖失落地垂首:“他從來沒有對我動過那麽大的怒,我想這一次恐怕真的不同於以往……”

畢竟謝沖以前打過大大小小的敗仗,其重要性都遠不及這次北伐。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四叔,你如今雖然暫時受了挫折,但未必不是好事。”

“此話怎講?”

“在北伐之前,叔父你既已位列三公,又領揚州刺史,其餘尊貴的官爵名號更是數不勝數。若是大勝得歸,需得再加官進爵。到時候,恐怕要有更多人盯上你了。眾口鑠金,就算阿父他……”

“但我打了敗仗,什麽揚州刺史,一時間肯定是要卸任的了!哪裏稱得上是福呢?”

“你仔細想想,揚州諸事務雖受你管轄,但軍權此前當真在你手上麽?我去過襄陽,七叔他還是雍州刺史的時候,對當地的將士可是有絕對的領導權的,還可板授自己府中的官職。六叔在荊州,也是鎮守一方的將領。而四叔常年定居京城,雖然日日可涉朝政,卻並不能調動兵將,是也不是?”

謝沖聞言,心中一驚。

一般情況下,揚州刺史不掌兵。他之前名義上領兵數萬,但平時他不能隨意調動底下的將領,本質上來說,這些其實都是謝況的兵。

難道阿兄他,最忌憚的其實是自己?

他從未向此方向考慮過,現在謝宜瑤突然這麽說,才覺得好像真的是這麽個道理。

“六叔和七叔,一個因為幾年前的功勞,如今能在京口練兵,另一個仍然鎮守荊州重鎮。我看皇帝對他們都是放心得很。至於四叔你,這次北伐身邊的副將,姓甚名誰,你還記得麽?”

記得,怎麽不記得?那人是謝況最信任的將軍陸淵的堂弟,名叫陸安。

陸安……是了,這次北伐,他在具體決策上和自己起過幾次沖突,但他畢竟一直貼身護著自己,又跟著自己回了京,謝沖先前便沒有多想。

臨行前,謝況千叮嚀萬囑咐,要謝沖多聽聽陸安的意見。當時他還想:笑話,一個沒怎麽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讀過幾本兵書又有何用?

現在想來,他跪在殿外謝罪的時候,謝況就曾召見過陸安,可怎麽沒聽說他要被罰?難道是……

謝沖腦中是思前慮後,謝宜瑤雖不知他心中具體的想法,但也能看出他亂了陣腳,耐心地等著他自己“想明白”。

半晌,謝沖的臉上才又恢覆了一點血色,然而他的眼神已經不同於之前的慌亂無神,蒙上了一層陰霾。

“阿瑤,我聽聞你前些日子和阿兄大吵了一架,他還禁了你的足,可是確有此事?”

謝宜瑤故作驚訝:“四叔竟然知道了?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若要長話短說,到底還是我和王郎那檔子事。我依舊不肯服軟,他也拿我沒有辦法。”

謝宜瑤和謝況具體吵了些什麽,連公主第都沒有幾個人知道,想來謝況也沒有大肆宣揚,眾人也只知道是謝宜瑤惹怒了謝況,也只有謝宜琬這樣足夠親近又了解謝宜瑤和謝況的人才知道內情。

“哼。他總是這樣,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主帥之位,我曾推脫數次。你說這是因為他器重我,我也這麽說服了自己。現在看來,你我都是看錯了!”

“噓!”謝宜瑤東觀西望著提醒道,“四叔,慎言。”

謝沖這才放低了些聲音,繼續道:“我要自保,如之奈何?”

謝宜瑤眨了眨眼睛:“四叔,難道你這王府中沒有幾個信得過的門客麽?侄女愚笨,我的想法肯定是要遜他們一籌的。”

謝沖被戳中了弱點,他倒真沒有幾個堪以重用的心腹,好在他至少有錢,招攬幾個人才並不成問題。

不過,嘴上還是要逞強的。

“那自然是有的。但你有一個優點是他們所缺少的,那就是比他們都要了解皇帝。”

謝宜瑤仿佛被說服,沈吟半晌終於道:“四叔麾下的部曲有多少?”

謝沖琢磨了一下,報了個保守的數字:“兩千而已。”

“這次北伐,大楚共出兵多少?”

“……阿瑤,不能這麽算,”謝沖解釋道,“出征兵士人數的計算很覆雜,各方面也不能和部曲私兵等同而論。”

謝宜瑤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她暗地裏運籌多年,聽命於她的死士充其量才小幾百,雖然完成一場宮變不成問題,但要坐穩皇位,可以說是異想天開。

不過謝沖的兩千部曲至少有一半是謝況賜給他的,未必能完全聽命於謝沖本人。

謝宜瑤換了一種說法:“如果大禍臨頭,這兩千人能保得住叔父的性命麽?楚軍不論多寡,那可都是聽皇帝一人指揮的。”

“……”

見謝沖沈默,謝宜瑤便繼續往下說。

“四叔不如以退為進,主動和陛下提出退避賢路。江北流民眾多,但那裏如今有廬陵王統管,而三吳一帶士族勢力根深蒂固,皇帝近年來也格外重視。四叔,不如去江夏吧,那裏是你的封地,也算名正言順……當然,這都只是我個人的拙見,具體還是要看叔父的想法。”

謝沖下意識搖了搖腦袋,良久,又嘆了口氣道:“四叔會考慮的。”

謝宜瑤知道,他這是聽進去了。

……

回到公主第,謝宜瑤先找了飛鳶。

飛鳶今日去了黃阿婆的鋪子上,給謝宜瑤帶回了一個好消息。

“我今日見到了黃阿婆的義子,他居然就是上次在南竹館見到的那個黃公子……竟有如此巧的事。”

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謝宜瑤本來還在想何時派人去查查黃公子的,可惜只知道他的相貌和姓氏,才一直擱置了。

謝宜瑤道:“是了,上次黃阿婆說過的,她收養的兒子一直想要讀書,只是為家境所累,又看不到實際的作用才……如今京城中多了這麽多座學館,還是皇帝下詔開設的,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一條能走得通的路了。”

就算沒有躋身高官之列的可能,但若能受到天子的關註,飛黃騰達也並無不可能。

謝宜瑤沒有多想,便吩咐道:“你讓黃阿婆下次帶著他上門拜訪。”

飛鳶點了點頭。

謝宜瑤又向飛鳶問起了私兵的情況,她既懂兵,又善武,做事縝密且果斷,還是女子,要讓旁人來替自己管私兵,飛鳶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現在除了謝宜瑤,也就只有飛鳶知道私兵的具體情況。就連靈鵲和沈蘊芳,也只是知道有這樣一批人存在而已。

他們現在基本都被養在城郊,偽裝成普通佃戶散落在數處田莊中。大部分都是從當年流民中挑選出來的,因此都知道自己是聽命於臨淮公主的。後來雖也曾有數次小規模的納新,但終究是少數。

謝宜瑤固然是希望可以多去這些私兵面前露面,以維持她的威望,但如今離禁足一事過去還未有半年,謝況又因北伐失利而整日愁眉苦臉,在如此局勢下,她還是決定謹慎行事,只讓飛鳶定期替她看看情況。

飛鳶匯報道:“現在人手充足,就算是農忙時節他們也有空練武,操練並未斷過。我隨意挑了幾人試試深淺,已經和幾年前大不相同了。”

謝宜瑤頷首:“可惜人還是不夠,得要慢慢擴充規模才行。飛鳶,依你看,他們幾人才能比得過一名朝廷的正規軍?”

“從戰力來說,相差不多。官軍中也有不少素質的一般的,而且也有一些軍隊紀律更是散漫,比不上私兵。但有一點,目前我們還遠遠不如。”

“是什麽?”

“兵甲裝備,”飛鳶沈聲道,“刀槍一類還比較容易獲得,但光是甲胄就足以拉開差距。甲胄造價昂貴,耗費的時間也很長,且有明令禁止私自鑄造藏匿,亂世也就罷了,當今若是一旦發現,多半就是死罪了。”

“現在還不是讓他們都配上精甲最好的時機。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謝宜瑤道。

與別地不同,京畿一帶向來連普通兵器都不允許私藏。

前世謝沖曾被人告發過謀反,然而當謝況趕到王府中親自查看,只見謝沖府庫中只有錢財無數,並無兵器,不僅松了口氣,還誇獎謝沖善於謀利。

但如果謝況看到了兵甲呢?還會原諒謝沖嗎?

縱使是感情上原諒了謝沖,也不可能再把實際的權力分給他了,就像前世最後那樣。

一個計劃在謝宜瑤的腦海裏漸漸形成。

既然涉及兵甲,這事也可能會牽扯到自己,保險起見,她還是打算和沈蘊芳好好聊一聊。

如果能夠順利實施這個計劃,那麽會牽扯到的人恐怕比想象中還要多,必須謹慎行事。

“對了,”謝宜瑤又囑咐飛鳶,“你晚些去臨汝公主第上看看蕭延在不在,若是在的話,給他傳個話,就說王府那邊盡量脫身,但要留下內纖。具體的原因不必明說,讓他自己決斷就是。這樣也算仁至義盡了。”

蕭延現在是江夏王府的屬官,若是謝沖坐罪,他或許也會受到牽連,為了不讓謝宜琬傷心,謝宜瑤決定還是事先提醒他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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