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軌之心(三)

關燈
不軌之心(三)

謝宜瑤事無巨細地安排好了一切,看著計劃一步步實施下去,滿足感不禁油然而生,她覺得已能體會幾分到位高權重之人的趣味所在。

然而,就如謝宜瑤所認為的那樣,人是奇謀詭計中最不可控的一環。

謝沖確實聽取了謝宜瑤的意見,主動向謝況提出退居地方,謝沖並未同意,這每一步都在謝宜瑤的預料之內。

可她沒想到後續的發展。

謝沖被這麽一打擊後,便一蹶不振,渾渾噩噩度日,整日縱情聲色,更是變本加厲地到處搜刮錢財珠寶,不再為自己的將來謀劃。

更加令人扼腕的是,他越是這般墮落,謝況也就越安心,認定謝沖沒有狼子野心,不會威脅到自己。

目前江北戰事仍然膠著,謝宜瑤便先把目光轉移到了其他人和事上。

蕭延倒是個明白人,聽了謝宜瑤的勸告後並未多問,趁著謝沖頹廢之時抽身,也沒忘記替謝宜瑤買通幾人,以報當年之恩。

如今謝沖這般樣子,對王府中官吏的管束也松弛了許多,蕭延這事很容易就做成了。

而蕭延離開江夏王府後,借著蕭家的助力,以及謝宜瑤在背後為他牽扯的人脈,又順利地進入了崔暉的幕府中做事。

他日後在官場上的前途,反倒更加光明了。

以前謝況覺得蕭延沒有才學,因此很看不起他,不願重用,雖說也有幾分道理,但這幾年在江夏王府勤勤懇懇,做實事的能力得到了充分的鍛煉,崔暉很是欣賞他。

現在這個時代,寒門庶族想要向上爬,最常見的路子是靠軍功,再其次就是吏幹了。

清貴子弟往往將那些任務繁重但品級低的官職視為濁物,認為他們醉心實利,不夠體面。

然而這反倒給了寒人們機會,特別是那些出身比蕭延還要差的官吏,再苦再累也願意。

不過,還有第三種法子。

那就是成為皇帝近臣,也是所謂的恩倖。雖然品秩不高,但手中卻有不小的權力。

只要能得到皇帝的恩寵,有權勢傍身,哪怕是身後被史書列入佞臣傳,他們也是不在乎的。

但這一種路子,也是最危險的。

……

時隔許久,謝宜瑤終於又見到了那位黃公子。

當時在南竹館匆匆一別,且如今又換了裝束,黃玄還真沒有把眼前的臨淮公主,和那日見到的侍婢維玉聯系在一起。

他只知道,這位公主是阿婆的恩人。

登門拜訪之前,黃嫗是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如果沒有臨淮公主的幫助,別說他的讀書機會了,就是被阿婆收養的可能,也是沒有的。

黃玄之前在市井中生活,對臨淮公主也早有所耳聞。

有人說她不守婦道,也有人說她仁民愛物,今日一見,卻覺得謝宜瑤和自己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謝宜瑤雖是金枝玉葉,在他面前卻不端著架子,反倒和聲細氣地說話。

“聽阿婆說你很擅長寫詩作賦,不知我有沒有機會欣賞下你的作品?”

黃玄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坦言道:“我今日登門沒匆忙,並未帶來詩文,公主若是想看,我可以現在就默幾篇下來。”

謝宜瑤撲哧一笑,也不遮掩:“阿玄,你真有意思。”

聽到謝宜瑤叫他阿玄,黃玄不禁有些恍惚,阿婆也是這麽叫他的。謝宜瑤說黃阿婆和她有勝似祖孫的情誼,他們年齡相稱,該是以姊弟相稱。

黃玄不敢受,但也不敢拒絕。

謝宜瑤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阿玄讀書,為的是什麽呢?”

黃玄小心翼翼地回答:“我讀書……只是因為喜歡而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曾經我連口飯都不一定吃得上的時候,自然是不敢奢求,如今托公主的福,阿婆有餘財供我讀書,方能遂願。”

這個理由讓謝宜瑤有些失望,但她不肯放棄,繼而問道:“那你就沒有別的想法嗎?學而優則仕,你難道不想運用這份才能,去做些事嗎?”

黃玄還真沒想過,並不是不敢想,而是真的完全不曾想。

畢竟連他能讀書這件事,都才過去沒多久呢!

黃玄不是個遠視的人,從前有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讓他並沒有預想未來的習慣,這是一種奢侈。

聽謝宜瑤這麽一說,黃玄才發覺自己對入仕雖然說不上有多向往,但也並不排斥。

但轉念一想,以他的身份,怎麽可能入仕呢?

於是他說:“我一個市井兒,想來是沒有做官的機會,浪費公主殿下的一片好心了。而且,我也想再多讀幾年書才是。”

“你既是阿婆收養的,這方面還有轉圜的餘地。你不知道,只要有手段,在身份上做手腳不難。何況身份也不是最要緊的,你可知陸淵陸將軍?他祖上不是什麽名門世家,可是一代代靠著軍功,如今也成了舉足輕重的重臣了。”

而且,她早就派人查過黃玄被收養前的經歷,不過是個農家子,並沒有什麽隱患。

謝宜瑤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那些位高名重的官,別說是商戶子弟,就是低一等的士族,都是沒有機會做的。但……我的阿父,也就是陛下,是想要做出改變的。你讀書多,應當知道歷史上也有許多權宦和酷吏,他們名義上雖然不高貴,但卻有滔天的權勢,因為天子願意讓這些人去替他行事。故而只要父皇他願意,那些門閥高低的老舊觀念,也是可以跨越過去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貧苦出身的人難道就都沒有自己的私心麽?也是有的,但他們比士族更好拿捏,處理他們也無需顧忌太多,所以君主要用他們。

而並不是抱著什麽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想法。

黃玄確實有些被說動了,然而謝宜瑤舉的例子叫他有些害怕:“可是那些宦官和酷吏的下場,都不是很好。”

謝宜瑤又被黃玄逗笑,隨後解釋道:“舉個例子而已,阿父的目的也並非如此。你很有文學造詣,他會喜歡你的。你若有這方面的心思,真的就只缺一個機遇了。你難道不想改換門庭?”

黃玄一時間還是下定不了決心。

謝宜瑤都看在眼中。

這樣心性的人,她短期內是不會用的,但是若是放在謝況身邊,倒是很好,她想。

謝況用人,除了最基本的才幹外,就是要討喜。

雖然她無法直接幹預謝況的選擇,但把黃玄送到謝況面前,她還是能辦到的。

黃玄的詩文水平只要別太差,就不成問題——裴賀那日在南竹館就聽聞了黃玄的詩名,想來應當是有點水平的。

謝況疑心重,既要別人順著他的意思,又不喜歡刻意的阿諛奉承。黃玄看上去就是個胸無城府的玲瓏剔透心,只需稍加教導,讓他稍微明白點哪些話不該說就好,其他的只隨他自己的性子來,定能在謝況面前討到好。

一旦黃玄這般出身的人,能借著她的舉薦,走到謝況面前去,還怕別的有識之士不知道臨淮公主這裏有條捷徑可走嗎?

這事只差黃玄一個點頭了,謝宜瑤本想他雖然從前無心仕宦,但有了權財的誘惑和她的幫助,應該不會有人會低頭才是。

然而,剛在謝沖那裏吃了苦頭的謝宜瑤,又一次在人心上失了策。

“雖然殿下對我有大恩大德,但阿婆也是我的恩人。她老人家一個人忙那些買賣的事,我平日又要讀書,已經很幫不上忙了,要是去做官……殿下,我是真心把她當做我的親祖母的,若是不能盡孝,我問心有愧。”

這話要是換了別人說,謝宜瑤肯定覺得對方是找借口推辭。偏偏是黃玄說了這話。

他是真心的,可這就更難辦了。

沈蘊芳曾和她說過,人生在世不過“權、財、色、氣”四事。

這權、財對黃玄好像並沒有誘惑力。色麽?謝宜瑤雖不知道黃玄是否吃這套,但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讓她找人來做西施貂蟬,行美人計,謝宜瑤是絕不願意的。

剩下虛無縹緲又難以捉摸的“氣”,更是讓謝宜瑤不知如何是好,黃玄看上去性格溫和,但偏偏又很有主見,哪怕是挾恩圖報都不能奏效。

如此一來,謝宜瑤只好放棄,她也不是非要黃玄不可。

“這種機會可不是什麽時候都有的……罷了,你不願意,我也不強求。”

沒有別人的舉薦,黃玄這種出身的人,充其量只能做個不入流的小吏。

“謝公主諒解,”黃玄卑微地說,“我日後若是有了機會,一定會結草銜環,報答殿下的恩情的。”

在黃玄這兒碰了壁,謝宜瑤雖然失了點興致,卻也並沒有氣餒,而是繼續讓人在學館之中尋找可以舉薦的人才。

皇天不負苦心人,她最終還是找到了合適的人選,並且順利舉薦給了謝況。至於後來那人又漸漸在禦前站穩腳跟,則不必細說。

經此一事,京城中更有不少人才主動登門自薦,其中不乏有真才實學的,謝宜瑤將好幾個合適的人舉薦給了謝況,有的被謝況留在身邊,有的則被安排到別的官員的幕府中去。

一切看似很順利。

但謝宜瑤短期內在謝沖和黃玄這裏吃的教訓,卻讓她一時間平靜不下來。

她曾以為自己有著多出來的前世記憶,便可以攪動風雲,然而雖然事情大致的走向在她預想的範圍之內,但卻不能做到事事如意。

沈蘊芳看謝宜瑤這些時日精神不振的樣子,知道她又有心事,便想法設法入理切情地安慰謝宜瑤。

可她並不知謝宜瑤的心結在哪裏,終究只是做無用功。

唯一一個知曉謝宜瑤重生之事的靈鵲,卻又不能理解她近來所做之事。

到頭來,還是要靠謝宜瑤自己。她硬是投入到覆雜、繁多的事務中去,好忘卻這種莫名的愁緒。

……

鹹寧五年,南楚北伐大捷。

郭遐出兵攻打壽陽,燕軍意圖行“圍魏救趙”之事,卻被前來支援的謝冰打了個落花流水。

北燕又在上游同時開辟戰線,義陽再度被困。而這次依舊是程莫立了大功,加上周祿如有神助,大勝燕軍,甚至一舉是拿下了南陽,叫燕人無功而返。

目前淮南諸城基本收覆,謝況先前定的目標已經完成。郭遐班師回朝,謝冰受命駐守在江北,整頓當地的流民,不曾渡江。

戰事大體告一段段落,周祿、郭遐等人歸京後,皇帝就要開始論功行賞了。

同樣,這也意味著,命運對謝沖的裁決即將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