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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襄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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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襄陽(八)

夜靜更深,萬籟無聲。

裴賀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他感覺到謝宜瑤的手指關節正頂著他的氣管,仿佛只要她願意,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的脖子擰斷。

就像擰死一只雞一樣。

人生在世十七載,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北方那些狐假虎威的兵將、仗勢欺人的富家,都沒有一個像謝宜瑤一樣,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這種感覺不會讓他覺得憤怒、不平,不會讓他想要反抗,反而是……想要臣服。

好在很快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他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屈服於她——南朝的公主,他的“殺父仇人”。

但他確實是曾經小看了她,本來當他聽說裴如之的死訊,知曉阿父是前往南國刺殺公主,失敗後被下詔處死時,他以為阿父的失敗,要麽是因為皇帝父親對公主女兒的保護,要麽是裴如之自己的疏忽。

現在想來,未必沒有這位公主本人的手筆在其中。

想到這裏,裴賀對於自己準備示弱的一時選擇更加心安理得。

他現在身不由己,他現在鬥不過這個人的。就算她真的貪圖自己的美色又如何,忍一時風平浪靜——

謝宜瑤剛一放手,裴賀就摔在了地上,全靠右手肘撐住才沒全身躺倒,或許是因為跪久了腿麻,或許是因為公主提著他太久,又或許是自己示弱的心理在推波助瀾。

方才下顎和咽喉上的觸感仿佛還歷歷在目,裴賀趁勢咳嗽起來,好像謝宜瑤這一套折騰下來,要了他半條命似的。

謝宜瑤有些訝異,雖然她看這人好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但也不至於這樣一推就倒吧?

見公主不說話,裴賀也不好繼續他的獨角戲,連忙整理遺……儀容,起身跪拜,額頭生生抵著地面謝罪:“某一時糊塗,冒犯了殿下,罪該萬死。”

說完,稽首謝罪。

這下換謝宜瑤為難了,她本就確實有看上裴賀的容貌,現在瞧他額頭上的紅印,難免有些心疼,因此也沒追究裴賀這“大起大落”的態度。

只當此人是沒見過世面,一時怕了,多半和那程莫是一種人。

至於裴賀心裏那些彎彎繞繞,自然是想都不曾想到,也不屑去想的,她根本不怕裴賀有異心。

“起來吧,我就嘴上說說而已。”

謝宜瑤語氣軟了些,好像是真的怕裴賀被嚇著似的。

裴賀稽首謝罪的時候,門外守著的幾個侍女也都聽得一清二楚,那門打從裴賀進來就沒關嚴實,靈鵲則守在門邊。

如今聽謝宜瑤沒動怒,靈鵲無聲地看向謝宜瑤,後者一個眼神靈鵲便會了意,走到屋外把門好好關上。

“你們幾個,到院子外頭守著吧,這裏有我就夠了。”幾個侍婢都知道靈鵲的話就是謝宜瑤的意思,不敢有他。

聽到侍女們遠去的腳步聲,謝宜瑤才開口說道:“起來。總不需要我親手扶你吧?”

裴賀聽了這話,知道謝宜瑤是在給他臺階下,連忙起了身。

謝宜瑤沒有邀請裴賀和她並坐,而是讓他席地而坐,這能讓她保持俯視裴賀的狀態,她自然而然地習慣於這種狀態,仿佛她天生就是要高於別人的。

“你方才說你有取字,是誰給你取的?父兄還是師長?”

“回公主殿下,這字是我自己取的,也沒有什麽深意,不過是取了‘賀’字之義罷了。”

謝宜瑤一邊聽著,一邊拾掇著棋盤上的棋子。

裴賀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進去。

良久,謝宜瑤才說:“嘉言要更順口些,我以後便這麽叫你。你既能給自己取字,想必也讀過一些書吧?”

裴賀驚訝於她的敏銳,仿佛自己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如殿下所言。不過我自幼家境貧寒,只是在閑暇中略微讀過幾卷書罷了。”

謝宜瑤聞言心中便思忖起來,家境不好,卻有讀書之心,更有讀書之力,至少也是個士人後代。而且這人心中應當自有別的抱負,只是看他如今不過是北燕的一個無名小卒,還被燕國拿來隨意拋棄利用,想來並非出自高門望族。

於是繼續試探道:“你是打南陽過來的,可是在南陽出生的?若是如此,十餘年前北燕攻下南陽,你可有親自見證?”

“並未。賀生於長安,從出生起就是生活在北燕。至於南陽也是前些時日隨軍而至,並不熟悉。”

“長安可是個好地方。既然你有閑心讀書,還頗有見識,為何沒能建功立業,莫不是那北燕胡漢之差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裴賀本來擔心謝宜瑤要繼續問他家中父母的事,提心吊膽了好久,生怕對方知曉自己是裴如之之子,因此聽了謝宜瑤這導向性極強的問話也並未多想,只是慶幸逃過一劫。

“北燕皇室如今自己都改了漢姓,朝堂上也不乏漢家大臣。雖說胡漢有別,也並非全能歸結於此。說到底還是因為‘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不僅只會發生在南方。”

“原來如此,你先前說你姓裴,我還當你出自河東裴氏,也是望族出身,還感嘆漢人在北邊的處境已經到了這般田地……”

裴賀猶豫了一瞬,卻還是在這個問題上誠實了。

“祖上確實是河東裴氏,只是本就出自旁枝,一代代又沒落了,才落得如此下場。”

他從前不屑於攀扯自己是名門之後,但今日現狀不允許他挑三揀四,多一分籌碼便是多一分生機,他也不想被看輕了。

其實到了裴如之這一代,他們家可謂是完完全全的寒門,可裴賀自幼好學、胸有大志,裴如之也覺得自己兒子將來定能打破門第之見,成就一番大業。

但無論是在北邊還是南邊,這條路都不太能走得通。

謝宜瑤不了解北燕,但她知道南邊是個什麽情況。

南邊近幾十年的數代皇室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有在努力抑制勢族,提拔寒門。究其原因,還是皇帝想利用寒門把權力歸到自己手裏,而不必受制於名門望族。

像謝況這樣想平衡各方勢力的皇帝,會采取多種措施,比如把名義上品級高的官交給高門子弟擔任,但掌握實權的低階官職則讓堪任心腹的寒士來做。

眼下荊州、雍州等重要的地方由宗室鎮守,軍中也多重用寒門子弟,反正那些高門大戶出身的名流,大半也不願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而通過軍功升官卻是寒門子弟最有可能的出路,值得以命相博。

以上種種手段,都是前世謝宜瑤從謝況那裏“學”來的。

然而現實並不能直接隨想法而變化,這些大家族也不是好糊弄的,不會傻乎乎地把權力全讓給皇帝。說到底究竟誰當皇帝,天下姓誰,只要不拿世家們開刀,他們是無所謂的。

一旦觸及到他們自身的利益,那可是要第一個急眼的。

可他們有上百年的根基,有自己的土地、奴仆,甚至還有部曲,並非可以隨意處置的,就算是皇帝也得忌憚三分。

然而,就像蕭家一樣,曾經盛極一時的士族也有衰落的一天。

因此寒士在現在的南楚並非是毫無機會,要麽得到皇帝的賞識,成為謝況的爪牙,但會面臨隨時被拋棄的可能;要麽加入軍隊出生入死,但會隨時面臨戰死沙場的可能。

裴賀在入楚之前倒是考慮過後者,雖然他沒什麽打仗的經驗,但好歹是條可能的路子,可惜最終沒能成功逃脫,還是被官府抓住了。

其實,也並非沒有第三條路可走,比如加入某人的幕府,成為某人的謀主。

但要是成為公主的面首的,前途可就一片黑暗了。

當然這都是裴賀自己的猜想,他對謝宜瑤的謀劃全然不知。

謝宜瑤如今聽了裴賀這幾句話,她更直接地感受到了裴賀這十幾年來的忿忿不平,到底是才十幾歲的人,藏不住心事。他對於那些依靠門第出任高官的清貴子弟,肯定是很看不起的。

謝宜瑤卻把話題轉回了南北的關系上:“這倒遺憾了,我本想你若曾經算是南人,倒也會對楚國有些依附之思。但你既然生來就是北燕子民,想來定是對南邊有些怨懟的。”

“殿下所言非也。對我們平民百姓來說,無論在南在北都不過是為了活命罷了,南國更是正朔所在,怎麽會心生怨懟呢?何況就算是王公貴族,也不一定會拘泥於南北之分,你們大楚不是也接受了不少北燕的降臣麽。”

謝宜瑤聞言,對裴賀略微有些改觀。

他說的這些,她當然知道,不過歸順楚國的北人也得有人脈和身份才能在南地活得好些,像是裴賀之流,定然還是很困難的。

現在的裴賀,除了順從謝宜瑤之外,沒有別的活命的可能。

所以,她也並不把裴賀現在的“聽話”當作真正的臣服。

裴賀剛踏入屋時還是那幅誓死不從的樣子,一轉眼就變得對答如流,不知是因為她的威嚇的舉動,還是話題轉到了“正經”事上。二者相比,她倒更喜歡看裴賀慌亂無措的樣子。

“確是如此,嘉言說的有理。”

此時的裴賀正因謝宜瑤一時的好態度而沾沾自喜,自認是他能說會道而得到了公主的首肯。

誰曾想謝宜瑤的下句話卻是:“嘉言有經國之才,可願做本公主的入幕之賓?”

謝宜瑤刻意加重“入幕之賓”四個字,實在讓人不得不浮想聯翩。

謝宜瑤取的是“入幕之賓”的本意,讓他做幕僚來輔佐自己,但偏偏說得模棱兩可,同樣的話到了裴賀的耳朵裏卻成了露骨的意思:做我的男寵,就讓你有大好的前程。

裴賀立刻慌了神,瞬間從脖子紅到臉,即便努力控制情緒還是暴露了自己的慌亂,話都說不清了:“裴、裴某不才,又身負重罪,不敢癡心妄想,還望殿下另請高明……”

謝宜瑤聽了這話沒忍住笑出了聲,裴賀猜不透那笑背後的情緒,只得又跪下謝罪,謝宜瑤無奈地擺了擺手,說:“你多考慮考慮再拒絕吧。”

說完,遣人把裴賀帶下去,安排在別院居住,好生照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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