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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襄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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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襄陽(七)

回到別業,天色已經黯淡下來。

甫一回府,謝宜瑤就立馬回房拿出紙筆,洋洋灑灑寫了近百字。

……茲事體大,還望太守好好考慮。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謝宜瑤的字是小時候跟著袁盼學的,袁盼家世顯赫,從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因此在她手下教出來的謝宜瑤雖並非什麽書法大師,但字跡蒼勁有力,寥寥幾筆就顯出底蘊,絕非常人能比。

寫完待墨跡晾幹,她將信密封後放進小盒子中,猶豫再三,還是把飛鳶喊了進來。

“殿下,有何事吩咐?”

“這個,”謝宜瑤把盒子遞給飛鳶,“你帶著它去武昌找程太守,親手交到他手上,就說……我要為他指一條明路。”

飛鳶看謝宜瑤神色嚴肅,知道此事定不簡單,連忙收下。

雖然飛鳶沒有主動詢問,但謝宜瑤還是為她解釋了原委。

“義陽被圍了。北燕雖然還沒有發動進攻,但城中應該堅持不了太久,否則他們不會向襄陽求援。若我猜的不錯,武昌那邊也已經得了消息。之後皇帝也會讓武昌出兵支援,但我不放心那個姓郭的……你在程太守面前說得上話,必要時刻提醒他機巧行事。義陽不能丟。”

時間就是金錢,按照前世的記憶,司州刺史最多能夠帶領義陽城的兵民堅持百日,但待他病逝後,城內士氣大降,燕君趁機攻打,局勢就不可挽回了。

這事畢竟重大,換做是別人謝宜瑤不放心。

“殿下將如此重任交給我,飛鳶定不會辜負所托。”

謝宜瑤看著飛鳶堅定的目光,心裏甚是欣慰,還將那塊可以證明身份的玉佩遞給飛鳶:“有這個在,你行事能方便點。”

上一次用它,還是一年前去蕭家的時候……謝宜瑤又叮囑道:“雨天路滑,你小心些。”

“飛鳶明白。”

說完,帶著盒子和玉佩利落地退下了。

謝宜瑤相信以飛鳶的身手和主見,獨自一人去武昌不成問題。她唯一擔心的,是程莫敢不敢通權達變,在郭遐前硬氣一點?

想到這裏,謝宜瑤不禁嘆了口氣,倘若郭遐靠譜,她也不至於將這事托付給一個並不很了解的太守。

前世謝況先是讓郭遐見機行事,郭遐無動於衷。後來司州刺史去世,謝況下詔強令郭遐出兵,可郭遐卻只是駐軍而不出擊。

雖然後來另有援軍來助,但兵力比不過圍城的燕軍,又錯過了最佳時機,到底沒能保住義陽。

謝宜瑤希望她自己,還有飛鳶、程莫和謝冰,能改變原本不該有的失敗結局。

安排好這件事,謝宜瑤才想起了剛才從謝冰府上帶回來的那個男子。

“靈鵲。”

靈鵲就候在屋外,聽到謝宜瑤叫她,不慌不忙地進了屋。

“剛才從廬陵王府上帶回來那個人怎麽樣了?”

“我看他雖然換了身衣服,但身上還是臟得很,姑且先安置在別院了。”

謝宜瑤點頭示意,又說:“你吩咐幾個仆從伺候他洗個澡,順便還得換身衣服……身上要是有傷處理一下,弄好了帶到我房裏來。”

“是。”

謝宜瑤揉了揉太陽穴,高強度的用腦讓她有些疲憊。

她其實一開始是想最好把五個人都收為己用的,畢竟她是真的很缺人。但這樣恐怕會被謝冰懷疑到她的真實的目的,她還不清楚他的立場,目前還是謹慎行事為好。

所以她選中了最合眼緣——也就是在她的審美裏最好看——的那一個。

雖然她沒和謝冰解釋理由,但這種時候就是說的越少越好,謝冰會替她自圓其說的。

不過謝宜瑤也怕這人不會忠心於她,所以才要謝冰配合她英雌救美的一出戲,雖然不知道這人吃不吃這套,但總歸是聊勝於無。

……

裴賀自幼生長在長安,他是家中獨子,備受父母寵愛。

六歲的時候,阿父離家參軍,久不歸家,裴賀只能和阿母相依為命。

而在他十四歲那年,阿母去世,辦完喪事之後,孤苦伶仃的裴賀帶上家中僅有的一點餘錢,踏上了尋找父親的旅程。

彼時正是新帝繼位之際,朝堂內部亂成一鍋粥,地方的士兵卻是得以喘口氣。

裴賀記得阿父在家書中提過他在南陽駐紮,所以獨自一人跑到了南陽,途中各種困苦不必多說。

他運氣很好,確實找到了阿父,可是他們相認沒多久,阿父就被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抓走了,不告而別。

而阿父之後具體經歷了什麽,裴賀也是在裴如之被謝況下詔處決的消息傳回北燕之後才知道的。

聰明如他,在蛛絲馬跡中猜到北燕將要開始對南楚采取行動,但他沒想到北燕為了混淆南楚,居然打算派百姓混入襄陽城裝作探子,並且選中了當時身在南陽的他。

這根本就是讓他們送死,但裴賀無權無勢人輕言微,和他父親一樣,反抗不得,只能認命。

當然他不是沒想過進了襄陽城就逃,但是這五人之間彼此掣肘,其中又有人對北燕一片忠心,故而沒能成功。

如今他們不僅被抓,還暴露了真實的目的,本應是兇多吉少……

“就是這兒了。”

“哎喲,這也太臟太亂了,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幾個,去把他帶出來。”

裴賀現在呆的地方是西院的雜物間,這裏放的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具,平時都沒人過來打掃,故而滿是灰塵和汙泥,會被嫌棄也是當然。

不過總比刺史府裏的地牢環境好些。

屋門被打開了,幾個小廝進來把裴賀像個木偶一樣提了起來,正要往外拖著走。

“哎哎哎,都小心點,”門外的身影連忙制止,“這可是殿下點名要的人。”

小廝們聽了這話,趕緊把動作都放得輕了些,攙著裴賀更衣沐浴。

那位公主點明要走自己是為了什麽,裴賀心中已經大概有了數,既然說他是“長得不錯”,又讓人伺候他沐浴……

裴賀早就聽說南邊的公主個個驕奢淫逸,面首沒有一百個也有幾十,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他定然是不能受此屈辱的,但那幾個人一直盯著他,他連尋死都沒辦法!

出乎意料的是,當他將身體浸泡在熱水之中時,他居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這些仆從伺候主人是很周到的,裴賀今生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向來都是他對別人低眉順眼地討好,從未有別人對他奴顏婢膝,他今天終於體會到為何那些王公貴族會沈迷於紙醉金迷的生活無法自拔。

結疤了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將裴賀拉出了一時的糊塗。

不,臨淮公主都沒把他當人看,現在這樣對他,也不過是別有所圖。

裴賀定了定心神,直到任人擦幹身體、穿好嶄新的衣服,都保持著他堅定的意志。

那幾個仆從帶著他走到謝宜瑤休息的院門口就紛紛退下了,院子裏出來幾個侍女,將裴賀帶了進去。

領頭的,似乎就是那個之前來喊走他的侍婢,想來應該是臨淮公主身邊的心腹了。

走到屋門前還有幾步,那人便停下了,後面的人自然也都跟著停下。

“殿下,人帶到了。”

裏面沒有回應,四下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殿下?”

“……帶進來吧。”

“是。”

裴賀走進屋內,眼睛只敢向下看,因此率先映入他的眼簾卻是幾案上的棋盤與棋子。

微微擡起眼,只見臨淮公主坐於一側,一手拿著棋譜,正舉棋不定。

她是在下棋,所以剛才沒有立刻回應?

裴賀沒想到的是,謝宜瑤其實只是玩棋子在打發時間,但因為覺得無趣所以犯了困。

聽見有人進來,謝宜瑤也沒擡頭,只是繼續擺弄著手上的黑子。

靈鵲唱起了紅臉:“見了殿下,為何不跪?”

還不等裴賀反應過來,謝宜瑤就先開了口:“不必跪了,直接過來吧。”

靈鵲拍了下他的肩膀,裴賀方才不由得向前踉蹌兩步。

去哪?她對面的位置,還是……

謝宜瑤朝他勾了勾食指,卻仍是沒有轉過身來,裴賀像是被磁鐵吸引了一般,向她身旁走去。

“叫什麽名字?”

“裴賀。”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七。”

謝宜瑤幽幽轉過身來,望向裴賀。

先前見到這人時,還是灰頭土臉的樣貌,就讓謝宜瑤覺得他容貌俊麗,事實證明她的眼光沒錯,經過沐浴打扮之後,裴賀更像是出水芙蓉一般清秀動人。

裴賀的長相不是那種氣宇軒昂、英姿颯爽的類型,相反,他的臉更像是個飽讀詩書的文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可有取表字?”

“嘉言。”

裴賀像個機械裝置一樣,謝宜瑤問一句,他答一句。

謝宜瑤微微有了些怒氣:“你就這個態度對本公主?”

“下官不敢。”

謝宜瑤覺得好笑:“你算是官嗎?”

“……鄙人不敢。”

謝宜瑤又笑了幾秒才止住,隨後目不轉睛地盯著裴賀又看了好一會。

她是要發怒了嗎?

早就聽說南朝的公主個個德行有失,喜怒無常。

長久的沈寂給裴賀帶來的是緊張和害怕,他那“堅定的意志”正在一點點消磨,不管怎麽說,他的命確實是掌握在這人手裏的。

謝宜瑤冷冷地說:“還是跪吧。”

聽了這話,裴賀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生怕慢了半拍就要被粉屍碎骨。

即便如此,他還是把背挺得筆直。

他聽到謝宜瑤說:“不管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身體本能的恐懼沒能抑制住裴賀脫口而出:“你救下我也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剩下那四個人你卻坐視不管。”

“你想救下另外的人?本公主給叔父求情就能保下他們的命,要是為了你,也不是不行,只是要看我的心情。”

謝宜瑤居高臨下地望著裴賀,她渾身散發出的氣勢和威壓是先前的數倍,嘴上卻仍然說著“甜言蜜語”。

“你知道我為什麽唯獨要留你一命嗎?”

“你不過是……起了色心。”

裴賀咬牙切齒,說出了他認為正確的答案,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就算他今天死在這也要揭開的假面具。

誰曾想謝宜瑤又是撲哧一笑,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又緩緩側過身來,用右手輕輕捧著裴賀的左臉,被這麽順勢一帶,裴賀的頭也擡得更高了,硬生生讓和謝宜瑤四目相對。

“長得細皮嫩肉的,倒是有自戀的資本。”

說完,拇指用力一捏,指甲也向內嵌出痕跡來,掐得裴賀生疼,不禁皺起了眉頭。

謝宜瑤見裴賀有些吃痛的樣子,微微松了些力道,隨後右手手向下滑去,撫摸過裴賀的下頜,捏住了他的下巴。

“不要太囂張,我既然能救你,也隨時能要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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