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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遇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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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遇險(一)

馬車即將行至石城寺,謝宜瑤從窗間望去,黛色山巒間的黃墻青瓦越來越近,近到她已經依稀能看見寺廟正門外的臺階上有三兩個香客。

對於一座頗有淵源的佛寺來說,這有些蕭條冷清了。

馬車最終停在寺廟西側,那裏早已有僧尼們在等著,領頭的帶著眾人行禮:“貧道法號慧凈,恭候殿下多時。”

“有勞法師,”謝宜瑤還了禮,表現出尊敬的態度來,“我出行一事,貴寺有幾人知曉?”

慧凈回道:“只有幾位長老知曉,普通弟子只知有貴人將至,不知是公主尊駕。”

“你們做事果然妥帖,”謝宜瑤道,“到時候若有人問起,說我是城中官宦子女,假以袁姓相稱便可。”

“貧道明白。”

謝宜瑤這次出行很簡單,隨身的侍從只帶了幾個,一行人進了寺廟,慧凈帶著她們到了一座禪房外,介紹道:“這便是貴人這幾日住的地方了。”

一眼望去,整潔幹凈,顯然有被好好打掃過。

謝宜瑤含笑道:“多謝,這段時間叨擾你們了。”

“善哉,”慧凈垂首,“是敝寺的榮幸。”

慧凈和幾個小僧止步,守在院子外面聽候吩咐,謝宜瑤則帶著自己的人進屋安頓了。

剛進屋放下包袱,靈鵲就隨口抱怨道:“這裏雖然不臟亂,但還是簡陋了些。”

靈鵲擔心謝宜瑤住慣了金碧輝煌的公主第,一時半會不能習慣這種樸素的環境。謝宜瑤卻很安耽,這裏沒有那些討煩的人,反倒顯得清幽怡情。

“近些年民生雕敝,城裏頭寺廟的香火錢都少了許多。石城寺能為我們安排這個地方,已是頂用心的了。”

雖說僧侶不必交稅,但他們中許多人都不事生產,少了香火錢,生計自然也就困難許多。好在如今比前幾年好多了,至少是不容易餓死的。

只是等再過幾年,這裏又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天子帶頭尚佛,楚國境內信佛風氣日漸強盛,石城寺自然也沾了光。

謝宜瑤這次帶來的東西不多,不一會兒就弄好了。慧凈還在院外沒有離去,謝宜瑤請他帶自己去前頭拜佛祖龜菩薩,結束的時候天色還仍然明亮。

若是平時,也該到用夕食的時間了,但今日有謝宜瑤在,僧人們必須得先伺候好貴人才能安心。

寺廟的齋飯很簡單樸素,即使現在宮裏頭那位倡導節儉,皇家子女們平日吃的東西也是要遠遠好過這樣的餐食的。

謝宜瑤看著面前的幾碟小菜和還算精細的飯,便知道石城寺的人也盡了力。她前世被幽禁起來的時候,每日吃的東西還沒這麽用心呢。

慧凈卻很擔心公主會不滿,盡量委婉地說了寺裏的難處,又說殿下若是有什麽想吃的,他們可以立刻去外頭尋來。

謝宜瑤不想興師動眾,便道:“我這次是來潛心修佛的,並不掛念口腹之欲。”

慧凈趕緊稱是,退了出去。

謝宜瑤早些年受過很多規矩的教訓,比如食不言寢不語,又比如用餐時的禮儀要如何如何。但她總是不太放在心上的,謝況身為皇帝,不都在吃飯時和她商量事情嗎?

反正這裏沒有外人,她大可以隨意一些。

難得簡單的一餐,謝宜瑤至少是吃飽了的,也就沒有別的要求。

石城寺眾僧這才紛紛放下心來。

……

次日,謝宜瑤醒得比靈鵲她們還要早。

到底是住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謝宜瑤總是有點不安心的,因此也格外警覺,清晨幾聲鳥鳴便將她喚醒了。

簡單地洗漱過後,謝宜瑤又把慧凈喊了過來。

她這次來石城寺,名義上是為亡母和百姓祈福,面子功夫肯定要做足,但真正的目的也不能忘了。

上輩子謝況醉心於佛,皇子王女無不響應,只是幾人真心幾人假意無從分辨,而謝宜瑤顯然是後者。

她雖然對佛道中人沒什麽興趣,但若能為自己所用,謝宜瑤還是很樂意同他們打交道的。

慧凈此時心情卻很是悲觀,昨日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難不成公主還是要責難他們嗎?

臨淮公主駕臨石城寺對他們來說自然是一件大事,寺中把這件事交給慧凈來統辦,也不知是信任他的能力,還是要磋磨他。

懷著忐忑的心情,慧凈趕到謝宜瑤歇宿的禪房外,一刻也不敢遲。這裏已經是他能盡力挑選出的最豪華的地方,別的不說,前頭還能收拾出個待客的廳堂,在現在的石城寺就很難得了。

慧凈到的時候,公主已經在等著了,他一看謝宜瑤笑瞇瞇的樣子,不由得感覺身側涼風陣陣。

但慧凈畢竟虔心念佛多年,早就將不露聲色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在謝宜瑤面前也並未有失態。

“我今日請高僧來,是有話想說。”

慧凈挺了挺背,語氣平靜道:“殿下請說便是。”

這裏沒有外人,他直接以殿下稱呼,謝宜瑤也沒說什麽。

“恕我冒昧,實在是昨日就覺得奇怪……貴寺怎會如此冷清?”

一聽不是來問罪的,慧凈便從容不迫地答道:“這幾日殿下要來,閑雜人等是不能入內的。”

尤其是男丁,他們絕不會放進來一個,頂多能為幼童和年過六十的老人寬容一下而已。

為此,慧凈還跟好幾個貴家公子打過太極,編造出各種理由,叫他們改日再來。好在公主只計劃在石城寺呆三日,否則拖得太久,這幾位公子哥若是動怒了,他就難辦了。

“原是如此,我還以為是你們這邊香客一直這麽少。”

慧凈並不想讓石城寺在皇家面前露怯,可惜這種事想瞞也未必能瞞得住。

腦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戰後,慧凈最終還是開了口:“其實殿下所說的不無道理,敝寺現在確實有些捉襟見肘。”

謝宜瑤作驚嘆狀:“怎會如此?”

一天內的幾次相處,讓慧凈覺得臨淮公主是個不大囂張的性子,反倒對他們佛家有所敬畏,因此也就繼續解釋道:“僧尼雖都已遁入空門,但仍是肉體凡胎,要食五谷的。光是只算衣食,每天的開支都是不小的。”

這些事情平時也有慧凈經手,因此他很了解具體的情況。

謝宜瑤的眉毛擰成一團,很替石城寺擔心的樣子,然而她還並未說什麽,慧凈便先開了口:“這些俗務本就是我們佛家子弟修行的一部分,殿下不必掛懷。”

謝宜瑤沈思許久,終於道:“靈鵲,你可還記得我第上去年有多少盈餘?”

靈鵲湊近謝宜瑤的耳邊,輕聲說了個數字。

謝宜瑤點點頭,隨後看向慧凈:“高僧,我打算每年都為貴寺供奉一筆香火錢,以表我對佛祖的誠心,你看……”

謝宜瑤並未繼續說下去,身邊的侍女就心領神會,對著慧凈比了個手勢。

多少錢……?

慧凈很久沒有這麽不淡定了,石城寺這幾年香客一直不多,公主這樣出手大方的更是絕無僅有,他想控制住自己不要表露出欣喜實在是困難。

謝宜瑤看著慧凈臉上有了一瞬驚詫的神情,心知此事成了一半了,石城寺果然很缺錢。

前世石城寺後來曾被牽扯進一樁謀逆的案子裏去,原是有人在這裏藏匿了許多兵甲,因著皇帝對佛寺很是縱容,尋常人也不敢冒犯他們,許多年來竟然一直沒有人發現。

直到主犯因為別的罪案被查,才將石城寺供了出來。

換句話說,石城寺本身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又有買通的可能。

所以謝宜瑤早就拿定了主意,不管如何,提前和石城寺交好並沒有壞處,而且為了保險,她也必須要長久地經營這段關系,那麽開始得自然是越早越好。

慧凈還以為謝宜瑤是一時意氣做出的決定,生怕她會反悔,連忙反覆多次確認。

“殿下此話當真?”

謝宜瑤並未指責他的冒失,只叫人取來紙筆,寫了憑證。

“這下,高僧可安心了吧?”

慧凈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當然,當然。”

又仔細收好了字條,好像價值千金一般。

這件事算是敲定了,現在如果立馬把人打發走,多少有點刻意,謝宜瑤想了想,又找了個別的話題。

“對了,我想為在貴寺為亡者供燈,不知是否可行?”

慧凈已經從驚喜中恢覆了往常平靜的樣子,他回問:“不知殿下是想代哪一位親友供燈?”

“家母幾年前薨逝,我想為她祈福,”謝宜瑤的語氣有些低落,“好叫她來生只遇善人,勿結惡緣。”

慧凈知道謝宜瑤說的是先皇後,他思量片刻,道:“殿下將她這一世的因緣告知貧道,敝寺自會為先皇後供幾盞燈。”

她出手那麽大方,也不差這一點燈油錢。

謝宜瑤將袁盼生前的一些經歷說了,但關於她死亡的細節則大都用春秋筆法遮掩過去了,皇家密辛要是讓外人知曉,反倒會害了他們,因此謝宜瑤只說是病逝,這也是現在官方的說辭。

她自認說得並無不妥,可慧凈聽著聽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殿下方說了先後尊諱,貧道聽著就覺得有些耳熟,現在想起有這麽一回事,好些年前有人來敝寺為先皇後供過燈……當然這不妨礙殿下再代她供燈。”

謝宜瑤很是驚訝:“她去世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你可還記得那人是女是男,是何長相嗎?”

“這佛寺日日都有人來往,幾年前見過一面的人,貧道也很難記清楚了。只記得是位女子,想來應該是令堂的舊相識。”

“那人之後不曾再來過嗎?”

“石城寺香客不多,如果來過,貧道定然會有印象。”

謝宜瑤沈默了,有人給阿母供過燈這件事,前世她聞所未聞。

阿母是在襄陽去世的,有誰會在京城的佛寺代她供燈呢?

雖然對於謝宜瑤而言,母親的死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但卻仍然歷歷在目。

袁盼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裏,整日都郁郁寡歡,她免去了幾個女兒的晨昏定省,也很少主動見她們。謝宜瑤偶爾去找母親,總是要吃閉門羹。

突然有那麽一天,謝宜瑤正在自己房中休息,家中的侍從來報,說是夫人自縊了。等謝宜瑤趕到袁盼的院子裏時,她已經沒有了呼吸。

袁盼是自盡的,這是謝家人都知道的事,她在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裏,早就多次表露過死志。

這麽多年來,謝宜瑤後悔過自己的無用,怨恨過謝況的薄情,卻沒有想過要再去追尋母親死亡的真相。

難道母親的死,真的有什麽隱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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