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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遇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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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遇險(二)

慧凈這裏是再也問不出上什麽的,謝宜瑤讓他多留意些,一定要把此事記在心裏。

送走慧凈後,謝宜瑤在房中靜坐冥想了一會,她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線索,只是現在仍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然而苦思冥想也沒有用,謝宜瑤打算在石城寺裏逛一逛。

石城寺有幾十年的歷史,自然有許多值得一看的東西,譬如繪制著經變故事的壁畫,不僅趣味橫生,還瑰麗非常,謝宜瑤早就有所耳聞。

昨日她到幾間正殿燒香拜佛過了,旁邊的幾間側殿卻沒時間去,這裏來往香客不多,格外安靜,哪怕是小聲說話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位有臨淮公主這樣的女兒,真是不可思議。”

“可不是嘛,大公主跟前代幾個荒唐的比起來,實在好太多了。”

謝宜瑤準備正準備跨進門,就聽到了這一段無頭無尾的對話,迎面看到兩個女子,她們似乎是沒想到會有人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立馬匆匆離開了。

“你放心,這種話叫人聽了去不礙事的……”

謝宜瑤望著遠去的香客的背影,不禁嘴角上揚,轉身走進殿內。

靈鵲和飛鳶跟著一道欣賞了殿內的壁畫,確實是名不虛傳,哪怕她們對佛家那些門道了解不深,單從藝術的角度來說,也讓人印象深刻。

仔仔細細地看過也費了不少時間,待謝宜瑤準備離開時,卻見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薄雨,濛濛一片。

“是快到清明了。”謝宜瑤念道。

幸好靈鵲準備妥帖,隨身帶了兩把傘,雨和風都不大,她們三個人很夠用的。

卻見此時,忽然有一看上去與謝宜瑤年歲相仿的女子,一手撐著把破爛的傘,一手拎著裙擺,急匆匆地跑到屋檐下,險些沖撞了謝宜瑤。

那女子沒看見謝宜瑤身後的侍女拿著傘,以為她也是在此處躲雨,道了聲抱歉就匆匆蹲下了。她看著不知何時廢了的傘,和濺到裙子上的泥點,心裏十分難受。

謝宜瑤見她身上淋了點雨,有水珠順著發絲流下,滴在地上,不免擔心起來。

春日的雨最是連綿不斷的,雖然雨勢不會很大,但一時半會卻停不了。女子的傘壞了,也不知要怎麽回去。

而且近來倒春寒,這樣回去,多半要受凍的。

那女子用袖口擦了擦鬢邊的水珠,起了身,正打算和謝宜瑤說幾句話,卻終於看到她身後的靈鵲和飛鳶。

她的眼裏頓時有了光。

“我姓沈,”沈娘子笑著道,“不知可否請女郎幫我和寺裏的僧人們借把傘,又或是先借我一把,由我去找他們……總之不會用去太多時間,我是石城寺的常客,他們定是願意的。”

謝宜瑤看她穿著雖然樸素,但也不像尋常百姓家,身邊卻沒一個仆從跟著,這樣的天氣只身離開,也不知會不會倒在途中。

“沈娘子不如到我住的地方坐坐,好歹能喝口熱水,也能送你把傘好回家。”

“這……”

沈娘子想起她今日來的時候,有聽僧人說過,寺裏頭這幾日有貴人在,行事要多小心。

“這怎麽好意思呢?”她撓了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全然是準備接受的意思。

什麽謹慎,什麽臉面,和獨自撐著把破傘回城相比,都不值得一提。

謝宜瑤會心一笑,拿過了靈鵲手中的傘。她們兩人分一把傘,只要湊得近些,便也淋不到雨了。

謝宜瑤住著的禪房雖然偏僻,但和這偏殿離得卻近,沒走幾步路就到了。

留在禪房的幾個侍婢記得靈鵲走前拿了傘,沒立刻去找人,免得萬一公主回來了要沐浴時沒人伺候。

眼下終於等到了謝宜瑤和靈鵲飛鳶,見她們渾身又都還幹爽,只是還有個一道回來的陌生女子是淋了雨的,便都心領神會,各自起身幹活去了。

有人去將備好了的熱茶端了過來,有人送來了擦拭的帕子,謝宜瑤自己隨意地擦了擦身上——方才沈娘子使勁把傘往她這邊靠,她根本沒怎麽淋到雨。

沈娘子把濕頭發擦擦幹,又喝了口熱茶,身子很快暖了起來,精神也恢覆了些許。

“真是多謝,若沒有娘子,我現在恐怕還在眼巴巴地吹風呢!”

謝宜瑤含笑道:“哪裏的話,不過順手而已。”

“敢問娘子怎麽稱呼?”

這差點問倒了謝宜瑤,幸好她事先有所準備。

“我姓袁,至於名……你就叫我維玉好了。”

沈娘子聽了,只點點頭,並未說什麽,似是不覺得有奇怪的地方。

“我姓沈,名蘊芳。還有個字叫懷香,你就直接叫我懷香吧。”

女子有字,多是士族出身才會如此。

謝宜瑤聽著這個有點耳熟的名字,漸漸回想起了什麽。

謝況篡位後,京中的士族也依舊是曾經的士族,像柳濤、蕭凱那樣在前代官運亨通又在新朝仍居高位的,都不在少數,更別提底下的人了。

沈蘊芳的祖上也曾是前一代開國皇帝的肱骨之臣,如今幾十年過去,她的家族雖然也式微了,但到底有些根基,至少能維持著士族的身份。

前世某年,謝宜瑤的姑母長公主謝鈺為兒子的婚事操心,辦了場春日宴,邀請京中未婚的女子,謝宜瑤也被請去替她參謀相看。

那時候,謝宜瑤曾見過沈蘊芳一眼,卻並未記在心裏。

直到後來,沈蘊芳成了京城的風雲人物。

她執意要出家為尼,沈家人起初並不允許,只是後來又有僧侶開導家人說沈蘊芳命薄,若是出家修行或許還能多有幾十年陽壽,父母才勉強同意。

士家女子無緣無故去做比丘尼,這件事足以成為京城人茶餘飯後的閑談話題,謝宜瑤又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也聽說了。

但她實在很難把面前這個鮮靈活潑的沈蘊芳,和前世傳聞中那個清心寡欲的比丘尼聯系起來。

“蘊芳……懷香……”謝宜瑤喃喃道,“這字是你家中長輩取的嗎?”

“不啊,是我自己取的。”

沈蘊芳搖搖頭,又說:“族中我這一輩的幾個姊妹,名的下一字皆是芳,我覺得無趣,便取了個意思相通的表字。平日和親朋往來,素來都是以字相稱。”

謝宜瑤聽了,越發覺得這是個有趣的人,便更有多問幾句的心思。

“懷香今日為何孤身來石城寺,若是隨身帶個仆從,也好過無人差使。”

沈蘊芳聽了這話,眼神有點閃躲:“我家中本就沒幾個奴仆,他們各有各的要事……”

謝宜瑤大致猜到了幾分,看來沈家雖然仍有士族的身份,生活卻過得很清貧了,想到這裏,她便轉移了話題:“先前聽懷香說你是石城寺的常客。”

“是,雖然城裏頭也有好多寺廟,但都沒這裏靈驗呢。”

“那你今日前來,是祈了什麽願?”

沈蘊芳臉上頓時有了淡淡的赧色,她低下頭,小聲回答道 :“‘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覆遺臭萬載’,我雖沒有這種程度的抱負,卻也希望可以憑女子之身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維玉,你說,這是不是有些荒謬?”①

說完,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了謝宜瑤一眼。

謝宜瑤沒有像她預想中的那樣笑話她又或是感到不解,她只說:“談何荒謬呢?人生在世,想要留下些痕跡,再正常不過了。”

其實上一輩子,沈蘊芳就做到了留名青史,後來有人為南楚比丘尼作傳,她亦在其列。

一旁的靈鵲見話題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便把其他幾個侍婢打發出去,自己也和飛鳶也到屋外候著。

謝宜瑤見旁人都出去了,又道:“我其實也有想要做的事,卻也踟躕不前。”

談到這個話題,兩人都不免有點懨懨的。

她們都擁有為俗世不容的念頭,卻硬是要撞個頭破血流,前世一個遁入空門,一個身敗名裂,都算不上是什麽好結局。

謝宜瑤轉移起了話題:“我是家中長姊,底下有幾個弟妹……懷香家中可有姊妹兄弟?”

“只有一個胞弟,姊妹只有堂的和表的。”

“你既然如今還住在家中,可有定下親事不曾?”

謝宜瑤想著前世多年後,謝鈺為兒子擇妻時沈蘊芳仍未婚,想來她現在身上應該是沒有婚事的。

沈蘊芳垂首,顯然不太高興:“家父家母有在操勞此事,但我不樂意,就一直拖著。”

“這是為何,可是因為那些人不合懷香心中的夫婿人選?”

“並不。只是我……不想成婚。”

“啊……”

謝宜瑤終於會了意,點了點頭。

她沒情沒緒地想,她和沈蘊芳雖然出身不同,卻也會被相同的事情困擾,不禁就產生了共鳴。

與此同時,她也想明白了為何前世沈蘊芳會想出家為尼。

謝宜瑤嘆道:“其實我已成婚,也是家父定的親事。作為過來人,我是支持你的。若不願成婚,可千萬不能委屈了自己。”

謝宜瑤和沈蘊芳又吐了不少關於夫婿的苦水,這話扯著扯著,就難免要扯到父親身上,她雖沒有多說,卻也激起了沈蘊芳的傾訴欲。

於是兩個剛相識沒多久的女子,便私底下指責起了自己的父親,要是讓旁人聽去了,可要說她們是大逆不道的。

沈蘊芳和謝宜瑤年齡相仿,又有共同話題,謝宜瑤雖未亮明身份,也說了很多心裏話。二人不知暢談了多久,還是屋外的靈鵲提醒時候不早,才反應過來。

現在外面雨已經小得可以忽略不計,又有謝宜瑤給她的傘,沈蘊芳孤身一人回城也不是大問題了。

謝宜瑤雖然感覺意猶未盡,但既然到了時候,也不得不分別了。

臨別前,她嘆道:“懷香對我推心置腹,我卻實在不能告訴你我想做的究竟是何事。”

若是上輩子的這個年紀相識,她和沈蘊芳大概已經成為了無話不說的朋友了,可謝宜瑤現在沒辦法輕易相信一個人。

沈蘊芳滿不在乎地說:“交淺不必言深,維玉無需介懷。”

謝宜瑤苦笑道:“我再待一日便要回去了,你我不知以後是否還能再見。”

沈蘊芳不知道謝宜瑤心中的苦處,只道:“這還不簡單?”又和謝宜瑤說了自家宅第的位置,約定改日再見。

她料想“袁維玉”家裏該是管得很嚴的大家族,既然維玉不願說家住何處,沈蘊芳也沒打算多問。

可是沈蘊芳並不知道有京城裏哪個袁氏有一位這樣年紀的娘子,只能回去再向祖母打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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